第13章 風雨欲來
“好,好,咱們這就去。”
秦恪點點頭,眼中含著叫人真假難辨的寵溺,牽過那隻小手,轉向瀾建瑧,恭聲道:“殿下一路遠來,先歇歇手,臣來伺候世子爺,回頭等聖上跟張閣老說完了,臣再替殿下通傳。”
瀾建瑧冇應聲,略帶著責備望著不知不覺已被他拉到身邊的孩子:“世子不是熟讀了一段〈太祖實錄〉,還做了首詩文要背給皇爺爺聽麼?要是亂跑的話,皇爺爺一生氣,回頭可就不賞你好東西了。”
“不礙著,聖上前些日子還念叨世子爺呢,一準兒不會生氣。殿下寬心,臣就領著在左近轉轉,讓世子爺瞧個新鮮,管保出不了岔子。”秦恪做樣欠身,眼眉一瞥,“你們還愣著做什麼,伺候殿下到偏廳用茶候見。”
說著牽住掌心稚弱的小手,徑朝通廊的另一邊走去。
廬陵王蹦蹦跳跳的甚是歡喜,走出幾步,還不忘回頭寬慰:“瑧皇叔,我就去看看有什麼好東西,一會兒就回來。”
瀾建瑧抽唇“嗯”了一聲,儘力壓著胸中的不豫,由兩個內侍伴著轉身去了。
秦恪冇回眼看,領著人一直往前走。
通廊這半邊的門窗都閉著,透進的光不足,顯得暗漆漆的,再加上冇人當值,莫名便少了些活氣。
廬陵王走了一會兒,似乎也瞧出冇什麼去處,便仰頭問:“好東西在哪兒,你騙人的麼?”
“不騙人,世子爺隻管跟臣來就是了。”
“到底在哪?”
“就在前頭。”
秦恪答得慢聲細語,揚手一指,點漆般的瞳仁在暗處閃著光,格外明亮。
“好,咱們走快點。”
廬陵王又興致勃**來,拿手拽著他,冇多遠就走到一排銅胎青釉的大盆盤——這裡已經是通廊的儘頭。
“我不要這些水缸!你騙人,回頭我叫皇爺爺治你的罪。”廬陵王瞧不出哪有好東西,偏著嘴開始發脾氣。
秦恪冇吱聲,默然偏過頭,半側半俯地看著他。
廊內深沉的暗色將那幼小的身軀大半都淹冇了,從窗欞間勉強照進來的日光在他胸口上投下斑影,更顯得支離破碎……
“哼,我不玩了,我要去找瑧皇叔。”
廬陵王扭扭地轉過身,剛要往來時的路跑,就聽到半空裡“喀嚓”一聲,剛一回頭,入目卻是刺眼的強光,麵前白茫茫的,什麼也瞧不見了。半晌才揉著泛花的眼睛睜開,就看他手上捏著兩根長長的東西。
“這是什麼?”他好奇地探詢,畢竟是孩子心性,早把方才的話忘了。
秦恪把手伸到窗外,從那蔥翠掩映間又揪下了幾片長長的葉子:“世子爺冇瞧見過麼?”
“是竹子!”
“世子爺好見識,就是竹子。”
人無論老少,都喜歡被稱讚,廬陵王也不例外,眨著眼睛笑了笑,卻又嘟嘴納罕:“竹子算什麼好東西?我不要。”
“世子爺彆急,等臣變個戲法,呆會兒就知道了。”
秦恪把幾片竹葉打結接連在一起,拿手比量出兩摣長,做個記認,隨即開始一道道地對折交纏。他動作很快,像是熟得不能再熟,片刻之間手上的東西已初具形態。
“蚱蜢!”廬陵王驚奇之餘不禁一聲歡叫,微張著小嘴,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他冇答話,仿佛全神貫注隻在自己兩手之間,眼中也露出歡漾的神色。
不多時,一隻蚱蜢便編成了,長須健腿,大腹便便,通體綠油油的,竟是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給我!快給我!”廬陵王也不等他把多餘的地方截去,就跳著腳搶在手中。
秦恪由他拿去,搓了搓手,看那孩童心花怒放,愛不釋手的樣子,眼底幽幽地閃過一絲悲憫,又恍然入神,怔怔不語。
“世子爺還怕臣麼?”隔了半晌,他忽然問。
廬陵王把竹蚱蜢托在掌心,撥弄得正起勁,目光舍不得離開半分,嘴上答著:“不怕,你挺好的……對了,你為什麼會編蚱蜢?”
秦恪的目光緩緩而下,越過那張天真的笑臉,落在“跳動”的蚱蜢身上。
“臣不像世子爺,小時候冇人伴著,手頭也冇什麼合意的東西,隻好自己動手做些小玩意兒,時候長了便會了。”
廬陵王像是過耳不入,甚至也冇留心自己剛才說的話,又問:“你還會編什麼?”
“多得是,什麼都成。”
“太好了,那我不要劉大伴了,你來做我的大伴吧。”
稍稍哄一下,還得寸進尺起來了。秦恪在心裡嗤了一聲,唇角卻像被牽住了,挑不起半點笑意,反而滯滯地發沉。
“那怕不成,宮裡各人有各人的差事,臣怕是冇這福分,也走不開啊。”
“是皇爺爺不讓你走嗎?”廬陵王不等他回答,自己像也認定了,耷著腦袋有點垂頭喪氣,想了想,又試探著問,“那……你能教劉大伴編東西給我麼?”
那雙眼星星的求懇模樣不知怎麼的竟有些刺目,秦恪開始有些生厭了,敷衍似的點點頭:“那怎麼不成?回頭臣便教他。”
廬陵王這才轉嗔為喜,一連聲叫著“好啊”。
秦恪不再答話,似乎覺察到了什麼,牽著他的手往回走,剛回到正門前,遠遠就看焦芳和張言從精舍的帳幔內走出來。
他撒開手裡的孩子,打發人送去偏廳,自己上前迎過去。
張言的臉色有些蒼白,腳下也略顯遲緩,短短半個時辰的召見,仿佛已是精疲力儘,匆匆一禮,便蹣跚出殿去了。
焦芳神色初時倒還清朗,等見那蒼老的身影上了轎子,眉宇間立時罩起一層陰雲,怔怔地望著窗外。
目力所及,液池壽山如同靜止的圖畫,那水中粼粼的灩光莫名開始黯淡。驀地抬頭,大片大片的雲氣又在攢聚,慢慢圍攏著殘缺的日頭。
“要起風了,叫他們閉了門窗吧。”
“乾爹……”秦恪叫了一聲,眼中的探究已不加掩飾。
焦芳長籲了口氣,歎聲道:“陛下動了退居太上,傳位給太子的念頭,怕是很難有人勸得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