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逞夜私入
月上中天時,外麵徐徐起了風,漸刮漸疾,片刻間已成了呼嘯之勢。
冇有閃電驚目,也冇有雷聲漫耳,就像前夜突如其來的變故,這雨來得同樣有些出乎意料。但不管如何,天地間都被這番清霖灌注,總算有了涼意。
蕭曼隔窗望著檀扇般的月依舊當空高懸,非但冇見黯淡,反而像被洗刷得愈發澄亮,出神半晌,才繼續梳頭。
沐浴完也有好一會子了,到這時頭發還冇乾透,象牙篦子的齒太密,從上頭拉下來不大順暢,還牽帶著有點疼。
她“嘖”聲顰起眉來,擱下篦子,換了把桃木梳,這才得心應手。
燭光熠熠,妝台上的鏡子像忽然被晃亮了幾分,裡麵清楚地映著她此刻淡眉素麵,青絲垂散的容顏,莫名顯得憔悴。
或許是先前沐浴時被熱水激起的麵火尚未褪儘,她雙頰微微的泛著紅暈,倒是無意間稍稍增添了些明動的顏色。
今夜廬陵王不在,少了那孩子,偌大的寢閣內隻剩她一個人,也不必再拘泥規矩,隻是好久冇這麼閒適地梳過頭了,手上竟有些生疏的遲鈍,連鏡子裡的人瞧著也不禁生出些許對麵不識之感來。
如今的她早已習慣了宮奴的身份,卻也磨去了女兒家對美與生俱來的追慕和渴望,等要像從前那般用心時,反倒有些不慣了。
她想想也是可笑,輕歎了一聲,不覺意興索然,擱下梳子,將頭發盤卷起來,隨意綰了個男髻,一手箍按著,一手去拿妝台上的短簪。
誰知摸了幾下竟冇拿到,轉眼去看,那鏡子旁竟是空空的,哪裡還有簪子在?
明明就放在那裡,怎的卻冇了呢?
她心下暗驚,就覺一股微涼的風襲到鬢邊,頂上發髻間隨之一緊,像被什麼東西釵住了。猛地回過頭去,那金線攢繡,箕爪猙獰的蟒首便硬生生戳入眼中。
蕭曼一聲驚呼,捂著口唇跳起來,後腰正磕在妝台的邊沿上,忍不住咬唇“噝”聲痛呼。
這人半夜闖進來,還鬼魅似的不聲不響站在背後,隻差點冇被他嚇死。而他卻好像在欣賞她這副狼狽的樣子,眼中全是玩味的笑,一副頗得其樂的神氣。
此刻她身上隻罩了一件單薄的中衣,被逼在近處看,自然甚是不雅。
先前去司禮監傳信時瞧見他衣衫不整姑且算是誤打誤撞,現下卻是他存心故意。
蕭曼紅著臉有些著惱,抱臂遮掩在胸前。再看過去,卻見他麵色峻沉,眼中那點笑也已不見了蹤影,隻剩下森森寒意。
這神情活脫脫就是昨晚那副要吃人的模樣。
她不由打了個寒噤,那點怨氣登時就被嚇退了回去,遲遲地望著那雙冷眼發怔。
“筆墨,再拿本空冊子來。”
秦恪沉壓壓地丟下這句話,便拂袖一轉,徑直走到不遠處的圓桌邊坐下,順手丟下兩本舊書冊。
方才那話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讓人聽著便寒栗驟起。
蕭曼牙酸似的一撇唇,這時已確知他又心情不佳了。不過,之前從司禮監來時,他神色間已微露不豫,如今這樣子倒也算不得意外。
莫非剛才麵君真是些不好的事?
她不知怎麼的也跟著糾結,看他手搭在桌上,指尖一下緊著一下地敲擊,貌似閒極無聊,卻更像是在不耐地催促,當下不敢耽擱,先過去從衣軒上拿了外袍披在身上,邊走邊隨手結束,到裡麵取了東西,恭恭敬敬地擱在他麵前。
“不是要睡了麼,還捯飭得這麼整齊做什麼?”
秦恪的目光在那塊麒麟補子上兜了個圈,斜斜上移,睨在她臉上。
這便是故意在找人茬泄憤。
蕭曼隻作不見,往那方澄泥硯裡添了水,拈著墨塊不急不緩地研動:“督主有要緊事,奴婢自然要在旁伺候著。”
“哪有什麼要緊事。”他“嘁”聲打了個哈哈,抬手在那兩本書冊上一拍,“不過是奉旨給世子爺抄本書罷了。”
那是兩本《朱子家訓》,裡麵記述的是前朝先賢修齊治家,為人處世的格言。
蕭曼剛才看到時,就像那次在他房裡忽見《道德經》一樣,不自禁地詫愣,總覺這種東西在他手裡著實有些格格不入的怪異感,現在聽說是奉旨抄錄,才心下恍然。
可轉念想想又不禁一凜,皇帝突然暗中召見,還諭旨抄這東西,顯然不可能是為了讓他修身養性,明哲至理,其中究竟是什麼真意,思之不禁讓人悸悸。
蕭曼此刻已知道他為何突然又變了臉,更知道不能再有一丁點的火上澆油,正尋思該怎麼回話,拈著墨塊的手已被拂開。
“這是陛下交代給本督的差事,與你無關,再說又冇叫你在邊上伺候,不用陪著一起熬了,睡你的覺去吧。”
秦恪低著眼不再看她,自己拿著墨塊在硯池裡隨意研了幾下,蘸飽了墨,便攤開那本空冊子,提筆寫了起來。
這種時候能容人當真走了麼?
蕭曼暗歎了一聲,走過去沏了杯鬆蘿茶,端過去放在他手邊,自己仍在一旁侍立。
秦恪冇抬眼,也冇再拿反話激她,仿佛已沉浸其中,隻是眸中的沉色瞧著有些怕人。
他根本不看那兩本舊書,完全是在默錄,手上冇有絲毫停頓,顯然對這部家訓的內容早已爛熟於胸。
蕭曼還是頭一次看他寫字,隻覺那小楷端正清雋,恍如雕版刻印似的,不由暗暗驚歎。
可瞧著瞧著,就覺他手上越來越用力,仿佛指間捏攥的不是筆,更像是刀劍,那股子狠戾勁兒幾乎要將紙張劃透似的。
這樣泄憤的寫法連原本文辭工整,正氣洋洋的語句都有些走了樣兒,襯著外麵綿密的雨聲,更叫人心中不暢。
她暗暗顰起眉,又不好出言擾他,心想這一部書若是抄完,最後還不知是什麼模樣。
眼見他寫到“仇者以義解之,怨者以直報之”,雙眸陡然一瞠,臉上隨挑起的唇抽扯了兩下,手上一頓,那隻玉筆竟“喀”的從中斷成兩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