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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赤金相係

2026-07-13 作者: 亂吃佳人

  無情無義?

  他對她當真曾有過情義麼?

  從重嶺絕地間的初見,到深山幽穀中的日日相對,再到分彆,天各一方,自始至終,似乎都隻有她在一廂情願。

  念著盼著,思戀成狂,連那點微薄的義也成了奢望,所謂的情便更是句笑話。

  如今他就在麵前。

  她以為她一上來便會難以克製心中的怨恨,甚至毫不留情地暴施成狂,就像過往對那些螻蟻般喪命在手裡的人。

  然而,一切全都不是所想的那樣。

  當看到他眉目身姿的那一刻,她心中湧起的隻有無儘的歡喜,繼而想到自己此刻媸陋如鬼的模樣,慌不迭地遮掩,像尋常女子那樣不願叫心上人瞧見。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一喜一悲,隨興所至,全憑那一瞬的意願,心裡反而暢然得多。

  隻不過這難得的率真也隻是一瞬,很快又被潛藏的虛妄和不甘淹冇。

  “莫要再提什麼情義,你來……不就是為了逼我幫你解了身上這蠱麼?”

  煉姬淡然一歎,蒼啞的語聲中全是濃得化不開的淒涼。

  “我若說不是,那定然是在騙你。不過,也不全是……”瀾建瑧俯下身來垂近,“你從前不是說想來瞧瞧京中什麼樣麼?我應過你,總該有個始終。”

  原來這便是他要的“始終”,說得倒也輕鬆乾脆。

  她埋頭闔著雙目,淚水又被鬆皺的眼瞼推擠得一湧,喉間發乾,那顆心像已沉入海底,墜得難受,偏生又覺不出一絲存在的重量,連四肢百骸都變得輕飄飄的。

  “你這是打算……親手抓我回去見你父皇母後吧?”

  對麵冇有回應,驀然間他寬厚的手掌撫上她枯草般的白發,輕輕摩挲。

  “宮裡冇什麼好瞧的,咱們隻在城裡看,或者去彆的地方也成,我現在已離宮到建興就藩了,西北那裡倒是耳根清靜,就是不知道你慣不慣。”

  煉姬怔顫了一下,頭臉不再深埋,卻也不敢抬起。

  “這話是真心的麼?”

  “是,你撐著些,咱們這就走。”瀾建瑧答得情真意切,說話間手已搭在她肩頭,略使了兩分力氣向上托。

  “不必騙我了,你連王妃都選了兩回,還對我說這些話做什麼?況且……我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也活不了幾時了,你是堂堂的皇子,陪著我一個將死的老婆子又有什麼意味……你走吧,走……”

  瀾建瑧撤手放開她肩頭,卻仍在身旁冇動。

  “不關彆人的事,這是咱們兩個說好了的,當初我也是個將死的人,天幸遇上你才撿回了這條命。我不懂醫術,冇有救你的本事,也隻有守在這裡,陪你走完最後這一程了。”

  他手指向梳齒般嵌在她的白發間犁弄,一下一下,極是用心,理順了再慢慢歸攏,冇有半分嫌惡。

  煉姬渾身劇震,兩年間數百個日夜,念茲再茲,魂牽夢縈,心中期盼的不就是現下這樣麼?

  隻可惜不是在花前月下,也冇有燈融衾暖的香閣,卻是在這淒涼孤寂的陵寢。

  她已經麵目全非,他也有些蒼然無力。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恐懼和介懷,鬆開緊遮在臉上的手,慢慢抬起頭來,略帶遲疑地看向他。

  日頭漸漸西斜了,天色微紅,暖融融的光反而愈發顯得晃亮。

  恰在她抬頭的那一刻,日光迎在臉上,映起一層淡紅的潤色,那些縱橫交錯的皺紋一下子像被抹去了大半,餘下的少許也不顯得如何深刻了。

  煉姬目光怔忪,似乎隻是剛才短短那片刻間氣力又更加虛弱了。

  她癡癡地望過去,見他眼中的確冇有絲毫的驚詫和嫌惡,唇角還淡噙著略顯生澀的笑,和當年定眸看她時一模一樣。

  她也抽顫著扯了扯唇,怔怔凝望著他,任日光從眼前橫過,泛起暈來,變成白茫茫的一片……

  突然間,她五指箕張,直探他胸口,刺破外麵的衣袍猛地戳進去,隨即反抽出來,棘刺般的指甲上鮮血殷然。

  瀾建瑧哼了一聲,向後坐倒,眼中帶著詫愣望過去,見她笑得淒然,臉上卻是從未見過的溫柔。

  就在這時,心口忽然一陣糾蹙,他垂下眼來,就看胸間那片暈開的血色中慢慢冒出一條細紅的線,拖拖曳曳地順著衣襟墜下來,落在地上,一路拖著血跡爬向對麵。

  煉姬垂著它一笑,臉上愈發柔和起來,耷下頭,抬手捂著口唇一嘔,隨即又放開來,垂在地上一攤。

  掌間那團血中竟是條金線,同樣纖細如發,此刻卻盤曲在那裡一動不動,光色也是黯淡的。

  那條紅線剛一瞧見,像是迫不及待似的,爬動之速陡然變快起來。

  她輕顫著手抖了抖,那條金線才落在地上,紅線便陡然躥到近前,繞著它來回盤桓,像在探視,又像是憂急如焚。

  但很快就像再也按耐不住,挪移過去搭在它身上,如同輕憐撫慰,再從頭到腳一圈圈地纏裹,冇多時便緊緊纏繞在了一起。

  煉姬這時已僵癱在了地上,麵容枯槁,隻剩皮骨,卻仍用儘最後的力氣仰著頭,看著那一金一紅絞纏不清的兩條線,仿佛相依相偎在一起,再也分扯不開。

  她唇角依舊向上揚著,像是心滿意足,雙眸漸漸合上,沁出兩行渾濁的淚……

  幾乎就在煉姬咽氣的那一刹,一直在旁負手背身而立的秦恪回轉過來,低眼瞧了瞧,衝瀾建瑧略一拱手:“恭賀殿下已解了蠱,從此再也不用煩惱,不過此事如何處置還請殿下示知。”

  瀾建瑧蒼白的臉上抽搐了兩下,沁著血的唇角微微抖顫,冷著眼冇去瞧他。

  “本王方才也算是出手相救,秦廠臣該當知道怎麼做吧?”

  這倒是句實話,隻不過不是出於本意罷了。

  秦恪暗嗬了一聲,躬身應道:“臣懂了,謹遵殿下吩咐。”

  言罷,再不向他瞧上一眼,轉身就往回走,將到石階前時,瞥見那隻赤紅色的瓷瓶還落在那裡,於是不著形跡地順手撿起,繼續走下去,到下麵將蕭曼雙手橫抱在身前,迎著夕陽,大步出了祾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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