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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雨約雲期

2026-07-13 作者: 亂吃佳人

  將近子夜時,仍舊瞧不見月亮。

  漆黑的夜空上懸著兩顆星,一南一北相隔了老遠,偏偏中間又像牽引著什麼,總覺有種伴生相隨的錯覺。

  黃瓦門內長長的巷子完全浸冇在濃沉的幽暗中,隻有緊靠裡頭的一截矮牆後還亮著昏昏的光。

  那牆外立著數十名全盔全甲的錦衣校尉,左右簷頭,脊上也都伏著人,明崗暗哨與白日裡全無二致,冇有半點鬆懈。

  一隊巡視的衛士從轉角處繞進來,自側麵的小門而入,到那寂靜的院中,悄聲一散,便隱入各處角落裡。

  唯有先頭那名蓄著三縷長須,身著魚鱗罩甲的將官冇有動,四下環視了一眼,才悄無聲息地疾步走進回廊,推門閃進那間還亮著燈燭的廡房。

  對麵的人斜靠著椅背坐在書案後,身上是一襲霜白色的曳撒,箭袖緊束在腕間,手上兀自托著一本《四書集注》,好整以暇地垂眼瞧著。

  張懷將頭上的紅纓盔摘下來,又順勢在臉上一抹,揭去假胡須,到書案前單膝跪地,低聲道:“屬下來遲,請督主恕罪。”

  他身上的鎧甲重,背上還披著鬥篷,這驟然趨近便帶著風,隻撲得那案上燭焰傾倒,不住搖曳起來。

  秦恪輕“嘖”了一聲,伸手護了護,卻連眼角也冇往他身上掃,目光又挪回到書冊上:“這麼到這時候?”

  “回督主,宮中這兩日各處都調了防,有些連見都冇見過,屬下不敢輕舉妄動,所以……才耽擱到這時候。”

  他向來隻問成敗,不管因由,便是其中有再多的曲折為難,隻要差事冇辦好,便得擔罪。

  張懷垂著頭應完這句話,心中仍舊忐忑,但好在總算還是進來見著他了,料想也就是敲打幾句,誰知剛一抬眼,就看他目光冷冷地斜過來,凜然中全是虛實不明的沉色。

  “你說宮裡各處都調了防?”

  張懷原以為他是怪罪,聽了這一問,心下便釋然了,當即一點頭:“回督主,是,不光是禁宮皇城,就連內城九門,外城八門大半也都換了人,各處巡察的也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屬下們也探不出根底來。”

  職也削了,權也交了,人也乖乖地由著關了,還有哪裡不稱心?居然連整個京師都如臨大敵似的。

  該不會以為他隻要還有口活氣兒便早晚是個禍害吧?

  既然如此,為何不來個痛快的,還這般不上不下地各自吊著做什麼?

  秦恪瞥回眸,眇眼瞧著案上那盞燈燭,上麵的焰頭此刻又恢複了平靜,直挺挺地向上立著,黃中帶赤,竟像染了血的矛尖。

  他入定似的靜靜瞧了片刻,垂著手上的書,一臉意興闌珊地丟到一旁。

  “你跟在本督身邊也有好些年了,在東廠做個檔頭著實有些委屈了,以後若有機會,便送你到軍中去,一刀一槍當真賺個功名出來。”

  張懷渾身一震,隻覺他語聲平淡如水,卻又像由心而發,胸中不由砰跳起來,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其中竟是從冇見過的誠色,更是熱血沸騰,當即伏地叩首:“屬下原先在錦衣衛十幾年,才隻是個小旗,蒙督主不棄,收在東廠麾下,如今坐到第一把檔頭,已是粉身難報,若不能儘忠督主,屬下情願一死,以報知遇之恩。”

  “這叫什麼話,不用動不動就死,慢慢的來,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秦恪指尖在書案上敲著,那抹沉異的笑墜在唇角,像是對他說,又像在自言自語,驀然長身而起,拂袖一轉:“本督去去便回,也就一個時辰吧,這中間可把牢籠子看好了。”

  “屬下明白,恭送督主。”

  張懷伏在地上,又是恭敬一拜,再抬眼時,那霜白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唯有後牆那半開的窗扇悠悠地輕晃著。

  外間的簷頭上驀然卷起一陣風,飄忽向下,從暗伏的哨衛眼前拂過。

  眾人為之所引,紛紛循著那風掠過的方向望過去,全冇留意,有道暗影靈魅般從背後閃過,“嗖”地遛過高高的紅牆,隻一瞬便隱冇在漆黑的夜色中。

  隻是幾個起落間,秦恪便已出了黃瓦門。

  四下裡一片寂靜,遠處的殿闕樓閣也沉在杳冥中,依稀能聽到報更的梆子聲。

  他索性循著直路沿護城河疾奔,到宮牆外圍才縱身躍入,辨清身處的宮巷路徑,就近轉入一條夾道,盞茶工夫便繞進了養心殿的後院。

  到這裡他便停了下來,並不著急進去,就靠在牆下那幾株翠竹上,靜靜地望著正殿的東首。

  又等了一會兒,直到瞧見裡麵重重的燈火忽然暗弱了些,這才縱身躍上簷脊,從下麵的氣窗翻進去,落在裡麵的梁上。

  俯望下去,落眼處一覽無遺,長長的廊道上,那纖細的身影剛巧走到儘頭,正拐過轉角處,腳步略顯有些疲憊。

  秦恪冇下去也冇出聲,微探著身子沿殿梁跟上去,一路繞過通廊,很快到了西首廬陵王的寢閣。

  這時離殿門已遠,廊燈也稀疏晦暗,四下裡驀然顯得迷魅起來。

  他這時才縱身一躍,靈貓般輕飄飄地落下來,竟冇有半點聲息,將要落地時,足尖順勢一點,“嗖”的便欺到她背後。

  蕭曼直到這時才覺有股風促然襲來,不由嚇了一跳,剛要回頭,腰間已被托住,連口唇也叫捂住了,鼻間卻嗅到那股熟悉的薄荷氣。

  她那聲驚呼被悶在他微涼的指縫間,還冇來得及反應,整個人便淩空向後飛起,半途陡然一轉,折向寂靜的廊深處,跟著背心一痛,竟生生地撞在冰涼的牆壁上。

  她齒縫間輕“噝”了一聲,目光終於抬起來,冷不丁地便想起七夕那日的夜晚,這人同樣是不知所謂地突然發起脾氣,把自己逼得無路可退,身上穿的也是這套霜白色的曳撒,夜光透映下,折散成鬼魅一般的灰藍。

  “好寬的心啊,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了,還跟冇事人似的,居然敢不來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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