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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綠暗紅稀

2026-07-13 作者: 亂吃佳人

  夜風乍起,拂動燈火搖曳。

  灰淡的影子躥跳扭亂的映在真紅的大衫上。

  慕婉婷指尖縮了縮,從沉沉入定中回過神來。

  頭上的九翟冠太重,壓得頸子發僵,幾乎連轉也轉不得。

  抬手輕撩起蓋頭的一角,探著眼向斜對麵望,案上那兩支龍鳳呈祥的大紅燭又短了些,眼瞧著隻剩下二寸來長了。

  她幾不可聞地歎了一聲,放下手坐著繼續等。

  從晨間天色未明便起身沐浴、梳妝、具服,然後便是等待,直到午間晉王親迎的隊伍到了,才出來行禮、詣駕、升輅、起行。

  一路入內城,進承天門,拜謁太廟,然而卻無緣從五鳳樓入宮,仍由原路返回,轉入澄清坊的諸王驛館。

  而後,便又是漫長的等待,直到這時候。

  就這麼被人擺布似的匆匆而來,傳說中帝王家的大婚如何隆重盛大,她竟然全無感覺,甚至行禮廟見時,連那個人的樣子都冇留意去看。

  然而這已不再重要。

  從今日起,她不再是平遠侯家的獨女,也不再是淳安縣君,而是晉王正妃。

  過往的一切與她再冇有半點關係,以後的日子會怎麼樣,完全不知道,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要隨嫁去西北,還是繼續留在京城。

  風從窗口不住透進來,燭火繼續搖著,像鳥禽不斷扇舞的翅膀。

  她垂著眼看得出神,不由想起剛從家中出來時,在幕次前的香案上瞧見的那對大雁。

  以雁為贄,寓意夫妻從此相依相隨,終其一生,矢誌不渝。

  這規矩宮裡和民家冇什麼兩樣,也是她這一路來唯一留心到的。

  隻不過那兩頭雁並不是心甘情願的比翼雙飛,腳上緊纏著紅線,是被強綁在這裡的,禮樂齊鳴中,似乎還能聽到它們哀哀的啾聲。

  想想既可笑又可悲,但可不就像現在的她麼?

  從半點不想嫁,到說服自己想通,再到登上車駕,坐在這裡,打定主意要一心一意了,結果到現下卻連他的影子都等不見。

  這樣的人以後當真會在乎她麼?

  又不知過了多久,紅燭將要燃儘了,喜案上是兩片渾濁的蠟淚,兀自在苦苦支撐著。

  慕婉婷心中黯然,默默地垂下頭去。

  就在這時,殿門處幾名宮人忽然齊聲叫道:“恭迎晉王殿下。”

  隨著沉悶的“吱嘎”聲,殿門閉上了,外間冇了人聲,依稀能聽到那沉悶而緩慢的步子,一步步朝這裡走來。

  原先苦等不到,心裡早已經漠然,這時人忽然來了,反倒有些怯怯起來。

  她縮了手,交疊著放在並攏的腿上,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耳畔“嗡嗡”的拂過,不知是風,還是他腳步擦出的響動。

  那腳步轉進寢閣時似是快了些,踏在地麵上也漸漸變得有力,仿佛揉進她的心跳裡,“砰砰”的亂成一團。

  如何見禮侍奉練了幾個月,早已爛熟在胸,可這時候腦中卻有些混沌,竟開始不知所措。

  下麵該怎麼著?

  她腦中一片淩亂,目光卻先動了,瞥轉向旁邊的喜案。

  那上麵的紫檀木架上擱著一把綴著紅絛的玉如意。

  腳步由遠而近,短短地二三十步卻像過了前半輩子,終於到麵前時,腦中還是恍惚的。

  這時已不用抬頭,垂著眼也能瞧見緋紅的絳紗袍,紅裳蔽膝,大綬中單,翹頭雲履……

  忽然間,那雙腳向旁挪開兩步,走向不遠處的喜案,隨即又轉回來。

  一柄尺把長的玉如意驀地從下方伸進來,順著她的視線,緩緩向上挑。

  她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卻能覺出罩在頭上的紅錦在不住滑落,最後窣的一下不知去了哪裡。

  終於到這時候了,既然無法躲藏,還不如就此坦然些。

  她鼓起勇氣,睜開眼,慢慢仰上去,終於看清了對麵那張臉。

  眼前的他劍眉星目,神采英拔,冇有想象中常年戰場廝殺的戾氣,也看不出多少身為皇子的倨傲,反而顯得沉靜坦蕩,落落灑脫。

  這樣子確實像那個小秦公公所說,足以讓世上所有的女子傾心以之,可奇怪的是,她此刻就像看到了一件稀世珍寶,明明價值連城,人人都想據為己有,而她卻隻是生出些讚歎,心中絲毫不起波瀾。

  這究竟是為什麼,舊事難忘,還是彆人說的癡傻了?連她自己也不明白。

  她盈盈起身,準備依著規矩行禮。

  “不用了,本王也就隻有幾句話,坐著聽吧。”

  對麵的瀾建瑧忽然開了口,縱然已刻意放緩了語氣,但分明還是冷峻如鋒。

  她身子已半抬起來了,聞言一頓,僵在那裡極是難看,接著站起來是違抗夫命,再坐回去也不妥,一時間竟然不知所措。

  他顯然也看出她局促為難的樣子,拂袖轉開身,到喜案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慕婉婷咬著唇發愣,終於還是直起身,木著眼走過去,斟了一杯茶,捧到他麵前。

  他倒是真的接在手中,放在唇邊輕抿了一口,不置可否,也冇去看她,隨手放在案上。

  “好了,有了這杯茶,你我就算有了夫妻之誼,以後在宮中好自為之,父皇母後向來都是寬仁大量的,隻要冇什麼大的過犯,想來不會有什麼麻煩。”

  這怎麼聽都不像是新婚的竊竊情話,卻像是臨彆贈言,仿佛這一切才剛剛開始就已經到了結束的時候。

  她心頭一片白茫茫的,後麵的話幾乎冇怎麼入耳。

  原來竟是這樣麼,似乎也早該想到了。或許原本就冇什麼好憧憬的,現在隻是看清了以後的日子罷了。

  她也冇覺怎麼難過,隻是心裡悶得慌,向後退開,澀聲應了個“是”。

  “知道便好,你怕也聽說了,邊關告急,我明日一早便要趕回建興,等再回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也罷,其餘的便不說了,早些安歇吧。”

  瀾建瑧拿手一撐,長身而起,驀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轉回來,在案上一隻長長的漆盒上拍了拍:“有件事交給你,明日去養心殿拜謁父皇的時候,捎帶著把這件東西送給世子,可彆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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