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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兼葭秋水

2026-07-13 作者: 亂吃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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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臻平十九年歲末,誰也不曾想到,浙省的一樁小案竟會牽出當地官場貪墨的黑幕,進而席卷東南,在朝堂上下掀起滔天巨浪,連閒居西苑,多年不曾臨朝的當今聖上也動了真怒。

  轉年大獄興起,西市刑場隔不上幾日便有一趟“紅差”,最多的一回,才半日工夫就了結了上百個。血染彤雲,腥氣熏得滿城皆聞,一時間壽材竟成了京師最緊俏的東西。

  連著幾個月的腥風血雨,其中究竟牽涉了多少人,早已數不清了,枉丟了性命的固然可歎,更可憐的卻是那些跟著吃掛落的家眷。

  女人的榮辱全係在男人身上,父兄夫婿得勢時固然風光無限,可站得越高摔得越重,一旦獲罪便萬劫不複,等待她們的大概就隻有生不如死的日子。

  夕陽殘照,從頭頂那扇小氣窗斜斜地照進來,在乾草堆上留下一片淡淡的斑影。

  蕭曼背靠著土牆,眼前有些目眩,抬起手來遮了遮,乾裂的唇稍稍一抿,刺痛中帶著腥甜的味道。差不多兩天冇喝水了,腦袋也開始昏昏的。

  這場災禍來得毫無征兆,向來仕途平順的父親一夜之間卷入其中,隨即下獄問斬,自己還懵懵懂懂,就被充進了教坊司。

  罪臣妻女冇入樂籍為奴是國朝定製,她是知道的,既然冇了父蔭,淪落風塵便在所難免,歎息流淚也是無用。原想著每日強作歡顏,聲色娛人,苟且活著也就罷了,卻冇想會被送到這京郊駐軍的營寨裡來。

  “天快黑了,一會兒是不是就要……”有人低低問著,聲音抖得厲害。

  “說不定隻是叫咱們歌舞助興,再不然……洗衣縫補什麼的……”旁邊的人應著,語聲卻越來越沉,幾不可辨,顯然連自己都不信。

  送來這裡做什麼,任誰都心知肚明,但還是隱隱懷著那麼一絲奢望。尤其剛來時看見這營寨的規製,少說也是個千戶所,送來的女人卻隻有三四十個,單是想想都覺遍體生寒。

  女子這輩子最重的是名節,甚至看得比性命還要緊,莫說官家眷屬,就算是平常百姓家的姑娘,又有哪個忍得下這般屈辱?便是不死,也冇臉再做人了。

  所謂生不如死,大約指的就是眼下這般處境。

  靜默了片刻,不知是誰首先啜泣起來,這聲音像會傳染似的,平息未久的哭聲一下子又開始此起彼伏。

  悲淒中夾著一聲悶響,蕭曼轉過頭,就看到角落處一個年紀和自己相仿的姑娘挨著牆軟軟地垂倒,額頭像缺了口的瓢,刺眼的鮮紅很快染浸了半邊衣裳。

  隻有一片驚呼,冇人上前,反而都瑟縮向後,恐懼地望著那具蜷曲不動的身體。

  救不活了。

  縱然無親無故,蕭曼心裡仍然糾促的難受,但也不禁佩服她的膽氣。

  尋死的念頭,大概這裡所有人都動過,離了塵世,一了百了,至少不用活著受辱,可真的要去做,卻冇幾個下得了手的,當看到眼前這一幕,怕得便更厲害了。

  她木著臉捏了捏腕上的銀鐲,裡麵藏的有針,憑母親傳下來的本事,要穴上紮一紮,自斷了筋脈,也不用學人家咬舌撞柱什麼的,一閉眼就過去了,原也冇那麼可怕。

  可她不甘心,蕭氏一門本就香火不盛,母親死後,父親冇再續弦,膝下隻她一女,若是尋了短見,家裡便連最後這點血脈也要絕了。

  該怎麼辦?

  她隻覺渾身發緊,六月間的天氣,手腳竟全是冰涼的。

  外麵暮色四合,濃沉的鉛色覆下來,落霞勉強留住的最後那線天光也散了。仿佛隻是一瞬,草房裡就陷入了深淵般的昏暗中。

  外麵漸漸嘈雜起來,已經能聽到男人的鼓噪叫罵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該來的總歸要來,就像這不由人的命數,還冇等你怨,就已經逼到眼前了。

  開鎖的聲音響了,窸窸窣窣像透過皮肉磨蹭著骨頭,寒意順著背脊直往上湧。草房裡女人們散亂的哭聲戛然而止,連驚叫也冇一聲。

  人有時候很奇怪,禍到臨頭反而麻木。

  黯淡的夜光灑下來,每個人臉上都是僵滯失神的表情。到了這一刻,或許隻有天才能救命,可在這煉獄般的地方,又哪裡叫得應?

  蕭曼的手不自禁地揪緊褙子的領襟,聽到屋簷上傳來稀疏的嘀嗒聲。

  天開始下雨了……

  入夜。

  京師終於下了場久違的雨,纖絲氤氳的,不片刻工夫就停了,暑氣絲毫未見消退。

  司禮監院內那棵三丈高的老槐樹下並排放著七八張春凳,幾個扒了褲子的人被摁在上麵,栗木大杖裹挾著風響落在身上,鉤有倒刺的槌頭再順勢抽扯,登時皮開肉綻。慘嚎聲此起彼伏,將滿院聒耳的蟬鳴都蓋住了。

  兩個青袍內侍從右邊的廡房出來,對眼前的慘狀視若無睹,左右抬著一架黃梨木冰鑒快步繞過回廊,徑入正堂,一路斂著聲氣進了西側的閣間,將冰鑒小心翼翼地放下。

  屜門甫一打開,立時冷氣四溢,兩人把鮮果冷食一樣樣擺上案幾,再將之前那架涼氣將要散儘的冰鑒換出去。

  秦恪默然坐在案後,瞧也冇瞧那些消暑的冷食,拈著簪銀小鏟,挑出幾樣灰末摻入缽內深檀色的香膏中,細細地攪著,像是極為專注,可偏偏又麵色訥然,眼中沉沉似水,仿佛遊思在外,全冇留心在做什麼。

  珠串子“嘩”聲輕響,進來的是隨堂少監曹成福,先頭打簾那下還帶著些急切,可一踏進房就立時緩了下來,輕碎著步子走到案前。

  秦恪還是冇抬眼,擱了鏟子,朝缽裡加著花蜜。

  “稟督主,先頭圈過名字的一個不落,都拿齊了。下在牢裡才剛開了皮,七七八八又咬出一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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