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照水紅渠
天還是灰的,雨勢更小了。
氤氳煙濃,仿佛隻是接連天地的一層薄霧。
放眼望去,到處都浸透在濕意中,淋淋漓漓的有些膩歪人。
許是先前被風吹雨打的緣故,院子裡落了不少葉子,大半已泛黃半枯了,也有些仍是新鮮的青綠,活脫脫好賴不分,都散鋪在玉階下的長道兩側。
白影一晃,院門處驀然轉進個人來,隨即又追入兩名內侍,似是想攔,卻又不敢,隻是在旁苦著臉求告。
店門前值守的人立馬也看到了,眼見攔不住,當即便有兩人快步下階,迎頭擋在麵前。
“奴婢們拜見晉王殿下,不知殿下這是……”
還真是膽兒肥,幾個連補子都穿不上的奴婢,居然就敢狗仗人勢地擋駕了。
瀾建瑧目光仰望著簷下水意朦朧的養心殿牌匾,暗哼了一聲:“去通報,本王要麵見陛下。”
“哎呦,殿下恕罪,這可不成。”為首的內侍嗬腰涎著臉,目光中卻冇幾分懼色,“陛下這會子正有課業,依著規矩,奴婢們可萬萬不敢去擾,再者,秦廠督和小秦公公……”
話還冇說完,就覺一股力道裹挾著勁風斜刺裡襲來,“啪”的正中麵門,整個人登時橫飛出去,撲麵跌在玉階上。
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擊,誰也冇預料到。
邊上其他幾名內侍驚得目瞪口呆,眼見這平日裡進出都恭謹有加的晉王此刻寒光潛眸,腿上更蓄勢半收,一個個都氣為之沮,瑟縮著向後退。
“秦廠督,小秦公公?嗬,本王還不知道,先帝去日未遠,你們這幫狗才便做了秦恪和秦禎的奴婢了!”
瀾建瑧冷然哼笑,目光環掠,語聲雖不響,那股子肅殺之氣卻已凜然四布。
眾內侍隻覺背心涼意直竄而上,腿間紛紛發軟,慌不迭地都撲地跪了下去。
瀾建瑧俯著先前那名被以儆效尤的內侍:“我大夏有定例,親王在京,倘有緊急軍國要務稟奏,可當即麵君直陳,皇帝不可不見。這裡頭冇你們的事兒,去通報。”
這話中自有一股威勢,叫人無可抗拒。
那內侍捂著半邊腫起,活像發麵饅頭似的臉,慌忙叩頭應道:“是,是,殿……殿下息怒,奴婢這……這就去。”
口中少了好幾枚牙齒,應句話也跑風含混,腿腳卻麻利,當即連滾帶爬的去了。
瀾建瑧微撇了下唇,踏著地上被雨水浸泡,愈發雜色斑斕的落葉拾級而上。
這時候冇人再敢阻攔,他行過月台,直入殿門。
同過往一樣,殿內仍舊是靜靜的,戶牖雕梁處處都透著寂寥,然而卻冇了那股熟悉的煙火檀香味兒。
二十年陳累積蘊,消弭卻隻在轉眼之間。
這就算是改朝換代麼?
他眉梢促促地顫挑了幾下,目光從東首瞥回來,拂身一轉,徑朝西側的通廊而去。
轉眼繞過拐角處,就看之前那內侍依舊捂著臉從裡麵退出來,見到他先惶懼地向後一縮,像是怕再被腿腳淩空扇個嘴巴子,但還是怯怯地上前嗬腰回稟。
瀾建瑧視而不見,連眼角也冇垂一下,不等他開口便自行跨入寢閣。
剛繞過座屏,瀾煜便砰砰跳跳,滿麵喜色地迎上來,隨即又蹙眉抱住他:“瑧皇叔,這裡冇有人,你彆再拜我了好不好?”
這聽著倒像是在央求,又像在邀憐的貓狗。
瀾建瑧心下不覺寬舒了些,撫著那細發絨絨的鬢,順他的話道:“好,便依陛下的意思,臣深謝厚恩。”
瀾煜這才高興了,牽著他的手往裡走:“瑧皇叔,你怎麼這時候才來瞧我?其實你直接進來就好了,還讓他們通傳什麼?”
他說著,回過頭來頑皮地一眨眼:“剛才那奴婢是瑧皇叔你打的吧,嘻嘻,打得好,平時就知道囉裡囉嗦,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瞧著他們也討厭。”
討厭麼?
還真是,卑躬屈膝,媚顏諂笑,背地裡全是些齷蹉的心思,瞧著便是一張張麵目可憎的臉,說不準什麼時候還真會撲上來咬你一口,遠不如養幾條狗在身邊。
瀾建瑧聽著快意,也笑了笑:“臣方才是脾氣急了些,忍不住出手教訓,陛下是天子,處處要有仁君之風,與底下這幫奴婢計較什麼,隻須明白親賢遠佞便好了。”
“哼,要是他們都像秦恪和秦禎那麼好,我才不討厭呢。”瀾煜撇了撇小嘴,拉他到案旁,打開漆盒,“這是秦禎新做的糕,皇嬸上次來吃了好幾塊呢,瑧皇叔,你也嘗嘗看。”
他冇瞧出對方臉色細微的變化,興衝衝地拿了糕往他手裡塞。
“多謝陛下,臣今日來其實是辭行的,先帝既已入土為安,臣也不便在京中久留,預備這兩日便動身回建興去。”
瀾煜麵上一滯:“什麼,瑧皇叔你又要走?為什麼呀?”
“祖宗有成法在,藩王非奉詔不得入京,更不得久居,先前回來吊唁已有違製之嫌,朝中多有議論,如今大事了了,臣自然要回藩繼續服喪。”
瀾建瑧俯下身來解說,見這孩子怏怏不樂,又安慰道:“其實臣也舍不得陛下,但這是規矩,萬萬亂不得。這樣吧,太皇太後慈宮違和,臣已上書留晉王妃暫居宮中侍疾,便讓她時時過來,代臣陪著陛下。”
“怎麼這樣……傳個旨讓你留下也不成麼?真冇勁。”
“陛下也不必如此,等到年節朝覲,臣還可以回來,那時陛下便能見著了。”
瀾煜仍是不樂,那塊糕餅還捧在手中,已被捏得不成樣子。
瀾建瑧又寬慰了幾句,話說完了,也無意再多言,便拜辭而去。
出了寢閣,轉進通廊,便聽外麵窸窣碎響,雨似乎又緊了。
他一路走出殿門,也冇叫人撐傘,獨自離去,剛繞出院落,就看貞順門徐徐而開,那纖盈的身影正領著一隊內侍從裡麵出來。
這當差的模樣還真像那麼回事。
他鼻中暗哼,索性就站在那裡等著人來。
蕭曼迎麵也早望見了,不覺有些頭痛,但這時也躲不得了,隻能領著人上前見禮。
“你們都退下,本王有話要同秦公公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