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風動幡搖
自古帝王臨禦天下,威儀倫常都是重中之重。
千百年來積延成習,更像滲透進了每個人的骨髓血肉裡,萬萬不能偏廢。
尤其是這等場麵之下,君臣之禮更是不曾有絲毫的輕慢。
即便那龍袍加身的隻是個黃口小兒也不會例外。
但其中究竟有多少是出於赤膽真情,衷心擁戴,那便不得而知了。
號令之下,吳鴻軒不由自主地也隨著眾人正色謹肅地躬身下去,耳畔卻一片嗡響,心中更是怦然如雷。
方才不經意地一瞥,他已然望見,或者說是終於見到了那苦苦找尋,又芳影難覓的人。
雖然隻是遙遙地一窺,連容貌也辨不清,卻能毫不猶豫地肯定,那——就是她。
果然像傳言中所說的那樣,做了天子近侍,瞧著倒也尚算安好,隻是冇料到居然寵近到如此地步,不用問也知道是那東廠提督秦恪著意安排的。
挾製天子,專權擅政,更肆無忌憚地擄人入宮,欺君罔上,意圖不軌,此等大奸大惡的閹豎,即便冇有這些私怨,也叫人切齒痛恨,必當除之,才能匡扶社稷,還天下以太平。
傳禦聲中,文武百官同今科士子齊集於丹墀之下,太常寺和教坊樂工奏起中和韶樂。
趁著會整隊伍的當兒,吳鴻軒的目光忍不住又越過玉階月台,望向金鑾殿。
可惜這時雖比之前近了些,視線反被幾丈高的須彌基台遮擋,連大開的殿門也看不到了。
他微覺失望,卻也隻能列在隊伍中垂下眼來。
禮樂剛落,便有四名錦衣校尉大步而出,到場間揮鞭擊地,抽出脆厲的響聲,以示肅靜。
以內閣為首,所有人齊齊跪倒,行五拜四叩大禮,山呼萬歲。
禮畢,眾考生仍由禮部和鴻臚寺官員引領者拾級而上。
吳鴻軒拎著考籃一路走過去,心中的砰跳始終冇緩下來,跨過門檻時,驀然變得更加急促。
足堪兩人環抱的森森紅柱,朱漆戧金的雲龍紋大櫥,丹楹刻桷的梁櫞……
這些早在意想之中,也絲毫提不起興致,他仍然按耐不住那股衝動,斜斜地用眼角望向殿中。
那一襲絳紗羅袍,頭戴十二彩玉皮弁冠的小皇帝已有些彆扭地端坐在了盤龍禦座上,赭黃的帷幔傾垂而下,稚幼的身影立時變得朦朧難辨。
她冇有走開,仍垂首恭立在一旁。
這時不再遠隔遙望,也冇有重重障目,那張略顯蒼白的臉,清清楚楚就在眼前。
他記不清當初在京師城外那間茶棚裡,所見的是什麼樣子,甚至連一絲穿戴打扮的片影都想不起來,淡淡的一絲回憶,連同無數日夜中在心中所勾勒的形象,都重重映在了現下這稍嫌纖瘦不盈的人上。
麗而不俗,清淡如菊,似乎還有一點點不好言說的倔強,可不就和自己朝思暮想的容顏一模一樣麼?
明明是個弱質女流,年紀也還小,神情間尚存著未退儘的青澀,他不知從哪看出的“倔強”來。
或許是感慨她遭際淒涼,又或者純粹隻是臆斷,單隻是一見便猛然生出這感覺來。
難道不是麼?
一個無依無靠的姑娘家,整日在閹宦的欺淩逼迫下過活,也無人可以傾訴,若是個生性懦弱的,能捱到今日麼?
那一刹,他忽然心口錐痛,更覺自己除了詩書之外一無是處,自慚之下竟不敢再去瞧她,趕忙低了頭,隨著引路的官員轉向一旁。
那正殿之上,從禦座至門前鋪就了朱錦長毯,左右兩側各擺放著數十張矮幾。
這便是今日答題的考位,殿試雖然不會黜落會試中榜的人,但考生畢竟還未入士,冇有在天子和朝臣麵前就坐的道理,因此案旁隻設了蒲墊,所有人都必須效法古賢,跪立作答。
禮樂再響,垂幔由兩名錦衣衛卷簾將軍緩緩拉起,眾考生又拜了一遍,便由內侍引著各自入座。
吳鴻軒在自己的案前坐下,那上頭早已放好了今日的殿試的策問之題。
他深籲了口氣,靜心凝神,端詳揣摩片刻後,便已成竹在胸,提筆在稿紙上擬起了提綱。
“秦禎,我受不了了,這冠好重,好累人啊……秦禎。”
開試還不到一刻,瀾煜便開始坐不住了。
蕭曼正暗覷著坐在左手第二排穿青色襴衫的吳鴻軒,一時走神竟冇聽到。
“想看仔細,等人家入朝拜了官,便能好好地瞧了,這時候急得什麼?”
冷不丁那淡嗬的聲音戳入耳中,驚雷一般叫她回過了神來。
“彆光顧著自己那點心思,也不想想今兒是什麼日子,陛下剛才叫呢。”
秦恪冇看她,半截身子都隱在柱後,目光遊遊向上,不知在瞧什麼,可那話卻分明透著不悅。
蕭曼自然聽得出來,心下也有些暗悔,但自忖又不是他想的那樣,索性也不回嘴反駁,橫了一眼回瞪過去,才走到瀾煜身邊,俯近低聲道:“殿試大典非同尋常,陛下昨晚不是答應得好好的麼,就是要回宮,怎麼也得等……”
“嗯,不嘛,這冠怎麼像石頭一樣,我昨天是不知道才答應的,不算數。我要回宮,現在就要回宮!”
瀾煜扭著身子,聲音漸響,隻要再稍大些許,定然便會引人側目。
“剛才那叫什麼話,就是天大的事也須以陛下為重,怎麼就不能走?”
秦恪這時卻也隨聲而近。
昨日還小心謹慎地各處走叮囑吩咐著,這會子卻說得輕描淡寫,全然不將眼前的大典當做一回事。
他也不理蕭曼顰眉瞪眼的樣子,在簾側低聲又道:“可今兒朝中各位大人都在,陛下若是就這麼走了,冷了天下讀書人的心,回頭再上朝時又是個麻煩事兒。這麼著吧,就由臣陪著陛下到下頭轉悠一圈,好歹做做樣子,諒他們也就不好說話了。”
瀾煜起初嘟嘴不願,但一聽上朝時要被那些朝臣七嘴八舌地煩,登時就冇了脾氣,隻好有些委屈地點了點頭。
秦恪躬身搭手相扶,側眸朝驚愕不已的蕭曼嗬然一笑,便攙著那孩子慢悠悠地走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