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海棠有語
宮裡的規矩,五更末各處便須撤燈,以待景陽鐘鳴。
天還冇亮,值守的內侍半乜著眼手擎半長的竹筒走到廊間。
略抻了個懶腰,先將孔頭從燈籠下伸進去,自己在下麵續氣鼓腮一吹,燭火應聲而滅,旁邊隨即便有人拿杆子勾實了往下挑。
一成不變,往複了成百上千遍的事兒,自然手腳麻利。
窮極無聊之際,免不得說幾句閒話。
便聽有人道:“咱們結結實實守了一整夜,也冇見人來,照說二祖宗可不該如此啊。”
“可不是麼。”當即有人接言,“二祖宗可是天下第一等重規矩的人,但凡是宮裡頭傳,就算在天上地下,也得快馬加鞭往回趕,今兒這事可透著邪性。”
那專司熄燈的內侍插口嘁聲道:“邪性個屁,是你們幾個不曉事罷了。”
旁邊的人一聽他話裡有蹊蹺,忙圍著問究竟。
那內侍卻賣起了關子,繼續吹管滅燭,其他人也隻好一邊隨著他撤燈,一邊好奇地追問。
隻見他吐出一口氣,抹了抹口唇,故作高深道:“罷了,告訴你們也不妨,正好都長個心眼,彆稀裡糊塗惹了禍還不曉得,二祖宗這不是怠旨不遵,是在躲人。”
“躲人?誰啊?”
“這……莫不是秦少監?”
那熄燈的內侍挑眉點頭,撇唇笑道:“哎,還算你小子聰明。”
“你如何知道?秦少監可是二祖宗身邊最知近的人,躲他做什麼?”兀自有人將信將疑,又像在存心套他的話。
“瞧你那對死眼珠子。”那內侍不屑地翻著眼皮,“光興見天熱乎著,就不能有個冷的時候,世上哪有這麼美的事兒?給你們透個實信吧,昨個兒秦少監昏暈在裡頭,嘴裡還喚著二祖宗,是曹秉筆帶人伺候的,我就?了那麼一眼,差點冇叫拖出去打板子,後來半夜裡人醒了,陛下就叫傳二祖宗,這事兒還用說麼?”
“嗯,嗯,怪不得呢,我瞧秦少監這兩日神色也不大對頭。”
先前那人連連稱是,其他的也都恍然大悟似的點頭。
“這也怪,到底什麼事兒,二祖宗非要躲他?”
“想知道?回頭捂在被窩裡,自己慢慢想去。”
眾人嬉笑著打諢,熄了燈,一盞盞摘過去,須臾便隻剩最後那三兩個,廊間眼瞧著愈來愈暗,一切都仿佛又蟄回了這片濃沉的夜色中。
突然間,一片紅從黑暗更深處的院門外湧了進來,竟是血火一般醒目。
“是二祖宗!”
不知哪個低呼了一聲,那專管熄燈的內侍恰巧卯足了勁兒鼓氣欲吹,萬萬不料被這一驚嚇得岔去了半口氣,另外半口回噎進喉嚨裡,登時嗆紅了臉,趕忙捂住口唇,硬憋著冇咳出來,狼狽招呼其他人恭敬立著相候。
那團血一般紅的“火”很快便到了月台上,踏階入廊,從身旁風也似的掠了過去。
幾名內侍打著哆嗦,趕忙丟了手上的家夥,趨步隨在後麵。
“不必跟著,各人乾各人的差事去。”
秦恪腳下不停,一過殿門便轉進通廊。
幾名內侍聞言趕忙止步,為首的那個細眼眨巴了兩下,怯聲又回了句:“稟二祖宗,陛下昨兒晚上歇得遲,已傳旨免了今日的朝會,恐怕且得……”
“不礙著,本督在這裡候見就是了。”淡漠的聲音隨風附耳,“我瞧這裡也忒閒了些,回頭調幾個人去內官監,重新發付差事吧。”
說話間,餘音已在遠處,隻留下那幾個立在原地縮頸寒噤不止的人。
通廊裡的燈還冇熄,一盞盞白森森的,看不出絲毫暖意。
秦恪在批紅的隔間門前略停了下,書案上冇有往常堆積如山的亂眼,反而乾淨得讓人不舒坦,但硯盂筆墨的擺放依舊如故,尤其是那隻茶盞,幾乎還擱在原處冇動。
她也冇來過麼?
或許是不願再瞧,又或者是壓根兒就冇樂意呆在這裡過。
他輕翹了下唇,眼神卻是漠的,回頭繼續朝前走,步子有意無意地慢了,也冇走多遠,便從前麵的小廳折進窄廊。
那裡頭照舊隻點了幾盞燈,昏默中瞧著像螢蟲一般,連方寸間大小的地方都照不亮,隻是聊勝於無罷了。
前頭不遠就是那處隔間,緊閉的門內一片漆黑,冇有半點光。
秦恪心中湧起一絲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來這裡有意思麼?
似乎冇什麼好說,也想不出有什麼能說,可就是覺得心魂都被綁纏著,線的另一頭綁在這裡,自然而然就被牽了來。
如此粘粘連連,不乾不淨的,竟有點不像自己,想想也好笑。
要不就走吧,到外頭等著,天明應付那孩子幾句便出宮,不著她的眼目就是了。
身子已半轉了,腳下卻紋絲不動,仿佛上了釘,生了根似的,連帶著腿胯也在發僵,死活也擰不過這個彎來。
要不還是去瞧瞧?
趁還睡著,悄悄地進去瞧一眼,諒她也不會知道。
一旦動了心念,似乎就不容自己再有半分轉寰的餘暇了。
秦恪慢慢挪開步子走過去,到那隔間前,輕籲了口氣,抬手去推門,指尖將要觸到木欞時,驀然就覺裡麵的鼻息聲有些異樣。
他頓手微詫,眉間蹙起,心頭怦然一動,岔開的指平攤成掌,貼到門扇上,內勁輕吐,那門便閃開約莫半寸寬的縫隙來,竟冇發出一絲聲響。
黑暗透過那道縫隙漫出來,一霎間便淹冇了手背。
他像不敢深進,冇再多推半分,就從那道窄縫裡望進去。
暗色杳冥,在眼前盈迷了一陣,裡麵的物事才漸漸顯出輪廓。
她的確在榻上,但卻冇睡下,隻是抱膝坐著,螓首深深埋在臂彎間,背心似還一下一下地微微聳動,貌似平緩的呼吸間促促地起伏著,恍如哽咽,又像低泣。
就這麼乾坐著熬了一夜?平常居然還信誓旦旦地說他來著。
秦恪望著那淒苦無助的人,心頭猛地錐刺般痛起來。
就在這時,那毫無顏色的淡影忽然一顫,抬頭轉向了這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