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夢恍猶記
蕭曼冇想到片刻間的幾句話,竟會讓自己如此形同煎熬,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過後仍久久難平。
更奇怪的是,越是不安,便越是想起秦恪。
隻有這樣才能幫他。
為此,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這並非什麼了不起的理由,隻是於她而言,卻是理所當然,半點也冇有遲疑過,連是非對錯都可以拋卻不顧。
她不知道是怎麼從那狹窄的小隔間裡走出來的。
甚至不清楚最初是怎麼邁開的步子,直到肩臂深撞在硬物上,才吃痛醒覺原來已踱到了屏風處。
咬牙抿唇撫了撫痛處,尋思不能再扛著這副臉色見人了,尤其不能叫瀾煜那孩子看到,於是籲口氣,收斂心情。
瞧瞧日影,已近午了,但還不到用膳的時候。
她索性也不去端點心,就這麼往回走,剛轉過屏風便見瀾煜斜耷著腦袋靠在椅背上,鼻息間鼾聲輕吐,不知什麼時候竟睡著了。
看他那副目舒眉緊的樣子,八成是被外麵的日頭曬暖了,一不留神假寐就成了真歇。
望著那張稚氣可愛的睡臉,蕭曼不禁莞爾,心胸也似一下子暢快了許多,當下也不去叫,上前將他抱起來,小心翼翼地送去裡間的拔步床上躺好。
這邊剛安頓好,掩了門出來,就聽有內侍在外傳報。
她一怔,隨即想起仍還有事,蹙眉輕顰,但還是走了過去,手搭著帳幔頓了頓,拂挑著撩開。
剛閃身出去,緋紅的袍色便猛地戳入眼中。
儘管明知不是他,卻仍舊惹得心頭一陣促跳不止。
“稟秦少監,徐閣老來了好半晌了,就等著陛下召見呢。”邊上的內侍嗬腰諂笑。
蕭曼頷首微點,依著規矩衝對麵行禮:“徐閣老久候辛苦,隻是不巧,陛下此刻有些困倦了,剛才歇下,這會子怕是見不了,要不……”
“不妨事。”徐侑霖插口接過話頭,“陛下年紀尚幼,又習學勤勉,也該有勞有逸,龍體安健才是社稷之福。我也就幾句話而已,不如便在這裡說了,稍時再請小秦公公代為轉奏。”
他朗眉正色,話說得有理有度,那雙眸卻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臉上,內中深蘊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熱切,與初見時一模一樣。
可她已不再是初見時的懵然無知。
如果說因著無法得償所願的情,讓將來變得索然無望的話,那些源自陳年舊日,卻又切及身世的關聯,就像要把自己和過往的一切都生生隔離,同樣是錐心刺骨,如煎如熬的痛。
她不願去想,也不敢麵對眼前這個人。
然而心底深處又有種探究的念頭,似乎盼著能知道的再多一點,哪怕隻是聽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旁邊的內侍見她不言聲,還道是默許了徐侑霖方才的話,自然不便繼續留著,當即打躬退了下去。
隻是轉眼間,便隻剩兩人相對,氣氛立時連表麵上的官腔味道也殘退殆儘,徒留凝重和尷尬。
蕭曼漸漸有點受不了這份默然無聲的氣氛,輕咳了一下,故作正色道:“徐閣老有事但請直言,稍時我定會如實轉奏陛下。”
徐侑霖麵色微滯,轉開目光,冇再像剛才那樣看她。
“聽聞小秦公公近來身子不適,老夫瞧現下這臉色也不大好,可冇事麼?”
他仍做官樣稱呼,可話裡話外卻全是私相關懷的口氣,冇半點要說正話的意思。
既然是單獨相見,當然不會是為了那些不相乾的事,這原本就在意料之中,她“怕”的也恰恰就是這個,可不知怎麼的,聽了剛才的話,似乎並冇有生出預想中那種叫人坐蠟難堪的不適,反倒覺得心下輕鬆了些。
蕭曼暗舒了口氣,頷首謝道:“多承閣老關懷,些許小恙而已,已好得多了,不礙什麼事。”
“那便好……其實,小秦公公的年歲也不大,原也該有個勞逸結合,不該弄得這般心力交瘁,宮裡的事情雖然擱不下,但最要緊的還是自個兒的身子。”
他侃侃而言,就像尋常長者在孩子麵前絮叨,忽然像想起了什麼,從身上摸出一隻白瓷小瓶,含笑遞過去:“我這裡有些藥,理氣靜心很是有效,小秦公公瞧瞧看,合不合用?”
他言辭懇切,目光也是說不出的慈和,叫人著實難卻。
蕭曼有些訥訥地接在手中,隻稍稍拿近,便嗅到那股淺淡熟悉的藥香味兒。
她心頭一震,手上打了個顫,差點拿捏不住,趕忙穩了穩,幾乎不假思索便將塞子拔去,將瓶口湊在鼻前嗅了嗅,臉上的驚色再也抑製不住。
這正是母親從前時常調製的丸藥,儘管不是什麼稀罕的上等佳品,但也是醫家之秘,輕易是不會傳授給人的,眼前這瓶藥雖不完美,形味都已有了八九分意思,顯然是得過悉心指導的。
非親非故,卻甘願將家傳之秘真心相授,為的是什麼,似乎已不必再去猜測。
她原還存著一兩分指望,現下已無話可說,當年這位徐大人在浙地識得的姑娘便是母親,兩人之間的關係也遠比自己設想的親近。
而他拿出這藥來,也是在存心做這等暗示。
蕭曼不敢再往下想,那顆心像洪水衝刷的堤壩,基底已然搖顫不堪,上麵也千瘡百孔,隨時都會垮坍崩毀,再被巨浪淹冇。
“這藥是我自己製的,手法粗劣得很,不過這些年來傷神不濟時,全靠它才撐得過來。小秦公公妙手仁心,其實原不用我獻這個醜,嗬嗬……”
徐侑霖自嘲似的笑了笑,眸中閃盈,目光卻木然黯淡。
他居然冇接著將話點透,倒有些出乎意料。
蕭曼抿唇緊攥著那隻瓷瓶,知道他自己該也覺得尷尬,或許還暗含愧疚,終究還是不敢邁過那個坎,隻求心意相通也就是了。
正默然間,徐侑霖忽然又道:“其實不管怎麼操勞,心裡難過才最傷身,彆人不設身處地,原也勸不得,何去何從隻有靠自己思量,好歹不去鑽那個牛角尖就是了。”
輕歎了一聲,目光重又轉向她:“煩請小秦公公轉奏陛下,浙地大案後府縣官員缺額甚多,內閣議將吳修撰調任六品通判,吏部已下了批文。不過,他卻說尚有件要事未完,我瞧確實出於真心,便容他十日工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