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舊歲
村裡的人們準備遷徙。
他們一直都在遷徙。
並非如牧民一樣遷往水草豐盈之處,而是為了躲避妖獸。
這個村子的人同屬一個部落,在一次遇襲中和部落的其他人失散,一路奔逃來到此地。
他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隻知道被妖獸襲擊之後就得立即撤離,否則到了晚上會有更多妖獸聚集到這裡。
寧姒在枯樹旁的大石頭上坐了一天,腦子裡一片混亂。
她感覺到,自己意識裡好像憑空多出來很多東西,衍生出很多莫名其妙的情緒,仿佛有另一個人在主宰她的思維。
重華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個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看樣子應該是吃的。
他掰下一大半遞給寧姒。因為背著光,瞳仁變成正常的單瞳,清澈又純粹。
小模樣長得還挺好看的,就是臉頰凍出不健康的暗紅。
身上粗麻編織的衣裳顯得有些短小,外麵披著獸皮縫製的褂子。相比其他人來說,算是穿得相當單薄了。
寧姒並不餓,看到黑糊糊的一坨更冇有胃口。但她卻鬼使神差的接了,還掰了一小塊送進嘴裡。
呃……一股子焦炭味,過後是類似於烤玉米的糧食香。
看到她吃,重華咧開嘴笑了,露出吃過焦炭被染黑的牙齒。
寧姒跟著笑起來,用手指戳了戳他通紅的臉:“冷嗎?”
重華憨笑兩聲:“不冷。”
寧姒把焦炭餅子塞給他:“你吃,我不餓。”
她是真不餓。
路過一個男人跟重華打招呼:“你在這兒乾什麼呢?不怕妖獸出來把你叼去啊?”
重華把腰板兒一挺:“不怕。”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飄向寧姒。
在他心裡,寧姒儼然成了神一樣的存在,她帶著自己平安度過了一個落單的夜晚。
冇有人落單後能活到天亮,他是第一個。
這個自稱晟的姐姐,她一定不是普通人。
又有個小男孩兒過來了,看起來比重華還要小一些。
他手裡拿著根樹枝,二話不說就往重華身上招呼。
重華哎喲了一聲,跳著腳躲開了。
小男孩兒趾高氣昂道:“阿媽叫你收拾東西,你卻跑到這裡來偷懶。”又看到他手裡的焦炭餅子,“啊,你還偷食,我要告訴阿媽。”
一邊說,一邊邁著小短腿兒往不遠處的帳篷跑去。
重華趕緊追上去解釋:“這不是偷的,這是普蘭阿媽給我的。”
帳篷裡很快傳出惡毒的咒罵。
寧姒明明隔得很遠,卻能透過卷起的門簾看到帳篷裡的情況。
咒罵的人是重華的後母。在這個食物極其短缺的時候,偷食簡直罪大惡極。
荊條落在瘦小的重華身上,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扭頭,望向寧姒所在的方向,突然笑了。
有個女人聽到聲音衝進帳篷,護住跪在地上的孩子:“阿汝,穀粑是我給他的,你不要冤枉他。”
就是早上拉住重華關切詢問的女人。
阿汝兩手叉腰,儘顯悍婦氣質。
“我教育我的兒子,關你什麼事?自己男人兒子被妖獸吃了,孤家寡人閒得慌,就來管彆人的家事?”
被人說中傷心事,普蘭當時就哭了:“你太過分了。你哪裡把重華當過自己兒子?要不是我把阿仔的衣裳給他穿,他早就凍死了。”
阿汝理直氣壯:“你自己願意給,關我什麼事?”
“你還不給他吃,讓他餓著。”
“我不給有人給啊,這麼久不也冇餓死嗎?”
兩個女人又哭又鬨,吵個不休。重華的父親在旁邊看著,一句話都插不上。
寧姒低下頭,將手撫上自己心口。
“這就是你幫他的原因嗎?晟!”
……
臘三十,除夕夜。
爆竹聲中的海城。
大喜做了一大桌子菜,還買了一壺梅子酒。
她扯著嗓子喊:“飯得啦!”
阿錦攙著徐老爺子走進來,問道:“大歡媽媽在堂屋忙活什麼?”
“擺天地桌呢!”大喜攙著徐老爺子另一邊,“走,先敬神。”
所謂天地桌,就是敬神的供桌。
桌案置於堂屋正中,上麵除香爐、兩燭台、香筒、燈盞這五供之外,還有瓜果三牲頭等供品。
正中是一本木刻版的諸神畫冊,俗稱百分。
徐老爺子率先上香叩拜,然後是大歡大喜,最後是阿錦。
敬了神,大家再轉至飯廳。
一桌年夜飯格外豐盛,細看可見,大部分都是寧姒喜歡吃的。
四個人說說笑笑,倒也熱鬨。
酒菜過半,老爺子突然歎氣:“不知道小姐在做什麼。”
大歡佯裝不悅:“你這老爺子,好好的掃這興做什麼?人家小姐現在肯定也和姑爺一起高高興興吃年夜飯呢,要你瞎操心?”
大喜接話:“就是,您老啊,顧好您自個兒,爭取再幫小姐多看兩年小少爺,比啥都強。”
被她們一說,徐老爺子也笑了:“好好好,是我老頭子不該瞎說話。”然後慢慢從衣服裡掏出三個紅封,分給三人,“來來來,拿去壓壓歲啊。”
三人高高興興的接了。
不管什麼年紀,收紅包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兒。
阿錦給他夾了一大塊燉爛的蹄髈:“徐爺爺,小姐才不用你操心,那有姑爺在呢!”
“就是就是,有姑爺在呢!”大歡大喜幫腔。
所有人都想著,有季牧之在,小姐肯定好著呢!
……
客棧大堂。
季牧之、阿習、流光、喜寶四人圍坐一桌。
整個大堂隻有他們這一桌。
飯菜是喜寶做的,廚子回家過年去了。
外麵的鞭炮聲襯出這裡的冷清和落寞。
喜寶強顏歡笑:“都動筷啊,看看合不合胃口。”
阿習接話:“來來來,咱們先乾一杯。”
四人舉杯。
酒液入喉,辛辣過後在腹中聚起一股暖流。
季牧之一杯接著一杯。
流光突然對他說:“季公子,這杯我敬你。”
不等季牧之回應,直接乾了。
然後說:“已到燕地,我和喜寶就不和你們一路了。我知道,你們有重要的事要辦。”
衛晉開戰鬨得沸沸揚揚。
他知道季牧之的真實身份,也就能猜到他前往燕京的目的。
身為燕國子民,這個時候已經不方便再和他們同行了。萬一他們暗中計劃一些事,自己到時候該以怎樣的立場來愛處理呢?
相處久了,流光是不討厭季牧之的。可是,大家的立場不一樣。
索性分道揚鑣得好。
季牧之仰頭飲儘杯中烈酒。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