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169母女倆的秘密對話
169母女倆的秘密對話
因為彭辰不在,潛小海找不到人報到。便和兩個姐姐一起回了南江。
東家吆喝,西家呐喊,在和老家的幾個夥伴打了招呼後,他便向楊勇潛麗琴添油加醋訴說了、他剛回到家門時遭受的“非人”待遇。
說唱俱佳的控訴,聽得潛氏兩姐妹滿頭黑線,也聽得楊勇潛麗琴心疼無奈。夫妻倆當下狠狠刮了“謊報軍情”的潛小麥,同時也決定,從十月份開始,繼續以前每周一次的食物供應行程。
當天早上,楊勇把菜市場的海鮮搜刮一空,潛麗琴使出十八般廚藝,煎、煮、烹、炸,燒了滿滿一桌子好料,隆重得比過年還多了兩道菜。
潛小海吃香喝辣後,挺挺肚子滿足地打了個響嗝,倒也自覺,乖乖拿起楊勇的車鑰匙,去店裡幫忙進貨送貨了。
鑒於父母這陣子的忙碌勞累,潛氏兩姐妹決定假期哪兒都不去,接手了家裡的超市,催促父母去外地旅遊休息一個星期。
拗不過三姐弟的執意相勸。楊勇潛麗琴衣飾一新出了門。但不到兩天功夫,夫妻倆又樂嗬嗬繞回了門,行李袋裡裝的都是預備給三個孩子帶走的特產。
“爸爸媽媽,怎麼這麼早就回來?是太想念我們呢,還是怕我們把店整垮掉?”潛小海肩上扛著成箱的飲料,吊兒郎當打趣起父母。
“你個臭小孩,冇大冇小,怎麼這樣跟大人說話。”潛麗琴嘴裡抱怨著,眉眼卻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這麼多吃食和電熱毯要送到哪裡去?”楊勇問。進門之前,他有看了下停在邊上的小貨車。
“鄰鄉的小胖,今天晚上要搞個同學會。我前兩天知道了,就把訂單接了過來,紀念品就發電熱毯。”
“那我和你一起去。”兒子開車又快又急,南江這一帶的公路九曲十八彎,楊勇不放心。
但急於想獨當一麵的潛小海卻不樂意,父親這一跟,他不就從“小老板”變成了“小跟班”?卻也拗不過母親的苦口婆心,心有不甘坐上駕駛座,在旁邊父親的囑咐中轉動方向盤,蝸速開出了南江村。
潛麗琴先向樓下的小女兒詢問了這兩天的營業額,得到的數據很滿意,便提著行李緩緩上了樓。
三樓的客廳裡,潛小麥一身舊衣,正躬身做著大掃除。
“媽媽,怎麼不多玩幾天?”
“冇啥好玩的,旅遊景點人山人海太擠了。看個鷺鷥,還要排一個多小時的隊。我每天早上去菜園地。大老遠的,就能看見咱村那隻‘高腳鷺鷥’在池塘邊散步。我和你爸都覺得,還不如回來陪陪你們姐弟合算。”
“嗬嗬。”潛小麥忍俊不噤,過去給母親倒了杯水,問:“兩天功夫,你們就看了一隻鷺鷥啊?”
潛麗琴在沙發坐下,身子疲累地重重往後一靠,招了招手,示意大女兒先彆搞衛生:“小麥,過來!媽媽有點事,想問問你。”
潛小麥放下抹布,洗了手,依言走過去坐下:“什麼事?”
潛麗琴似乎很難啟齒,斟酌了一下才開口問大女兒:“前陣子,你小姨打電話跟你借錢,你是怎麼說的?”
潛小麥皺了皺眉,心不在焉東摸摸西摳摳,不答反問:“她跟你告狀了?有本事讓她自己跑來跟我說,把你抬出來壓我算什麼厲害。”
潛麗琴也跟著皺了皺眉,輕輕拍了下大女兒的肩,不讚同地道:“女孩子怎麼說話的呢?媽媽好言好語問你。你就這麼回答的?”
潛小麥沉默不語,兀自摳著自己的小指甲。潛麗琴也是沉默不語,靜靜注視著大女兒的一舉一動,客廳氣氛頓時變得很低迷。
“你說說看,媽媽不會怪你的。”
“還能怎麼說,我冇錢,自然回絕了。”
惟恐母親不高興,潛小麥還輕輕多加了幾句解釋:“媽媽,我說的是真的。前年買了花園路店麵,現在我手頭現金很緊,這次創辦‘可愛的你’,還跟同學籌借了一些。這些人情以後都要還的。”
潛麗琴微微點了點頭,大女兒的心願他們夫妻倆曆來是知道的,而且也是支持的。這孩子也有誌氣,說到做到,不聲不響就賺了很多錢,硬是獨自把這個事情撐了起來。雖然看著大把大把的錢往裡麵砸,她也很心疼。但一想到生下這孩子批八字時,所有的法師都說福薄命薄,她的心就害怕得發顫。如果積德行善能換來大女兒一生的平安順遂,那這些身外之物也就不重要了。
可是冇成想,這好事兒到了彆人嘴裡,就變成了壞事兒。
今天,他們夫妻從外地遊玩回來,順道轉去大柘口看看大姐潛麗英,準備和她明後天一起回南江參加外甥女蘇建芬的訂婚宴。恰巧的是,這陣子四妹潛麗華也帶著女兒住在潛麗英家裡。
自從他們夫妻倆進門,四妹從頭到尾都拉著臉冇說半句好話。期間,她還拿了最新的一期《華陽日報》。指著其中一篇文章嘮嘮叨叨了一陣子。無非是說大女兒有錢,放著自己親戚不幫,反而跑去幫一些無親無故扶不上牆的聾啞孩子。
後來,她還轉述了一些親戚的風言風語,曆數大女兒對自己親戚孩子的小氣,送東西無非三瓜兩棗和幾件粗布衣服,現在對著那些素不相識的聾啞孩子,卻是十萬百萬毫不猶豫地往裡麵砸。
老公聽了很生氣,當場就耷拉著臉吵了起來。然後就攥著她急急往回走,全然不顧大姐在後麵挽留叫喚。
潛小麥察顏觀色,見母親灰敗著臉,坐在沙發上久久不語,不禁幽幽歎了口氣。放軟身子,斜斜一歪,傾倒在母親的腿上,胳膊肘兒彎過去輕輕環住了母親的腰。
說也奇怪,小時候她跟父親要來得親近些,但隨著年齡的長大,現在她反而跟母親更親近些。也許是性彆優勢吧,畢竟有些心理秘密是隻有母親才能分享的。
“媽媽,生氣了嗎?”
“冇有,隻是心裡憋悶得慌。”
那不就是生氣了。“媽媽,我不喜歡潛麗華。”
潛小麥開門見山。現在,對這個女人,她連稱呼都懶得假裝禮貌一下:“很陰差陽錯吧?潛麗華跟小芬婆婆是朋友呢。小芬姐姐親耳聽到,她在外人麵前不遺餘力用話損我們潛家人……她說,爺爺奶奶是為了貪圖三千塊錢的聘金,把她賣給樂清的酒鬼,她才會婚姻不幸的……她說,她離婚後我們潛家人都不把她當人看,她在外麵被人欺負了,我爸爸也都冇有能力幫她一次。”
潛小麥承認,她是故意把這些話轉述給母親聽的。
潛麗華詆毀她自己已故的父母。那是她的自由,潛家爺爺奶奶縱使聽見了,也不可能從地底跳起來訓她一頓。但潛麗華千不該萬不該隨便拿彆人的父親開涮,光衝著這一點,潛小麥發誓這輩子將與這個女人勢同水火。
“媽媽,潛麗華不是借錢,她是想集資,而且是有去無回的那種。她跟小芬婆婆說,潛家被爸爸這個外人掌了權,我們跟羅店親戚走得近,家族變得一點凝聚力都冇有。潛家親戚一旦出了事,連個哭訴求助的地方都冇有了……所以,天降大任,作為潛家的小女兒,她義不容辭要跳出來挑起這副擔子,專門買一套房子供‘落難’的親戚朋友居住。”
“她跟小芬婆婆說,‘你投資我的房子,以後兒子媳婦虐待你,你就可以到我的房子裡住;在我的房子裡,我們一起聊天談心,冇有煩惱,冇有憂傷,隻有陽光般溫暖的友情撫慰’……她對我的說法是,‘你投資我的房子,等於為你媽以後買了一份保險。以後你媽和你爸吵架了,你媽就可以住到我的房子裡。天有不測風雲,你自己以後萬一離婚了,住到我的房子裡來,也算多了一個療傷放鬆的地方’……”
一字一句轉述著潛麗華的原話,潛小麥差點噴笑出聲。如果不是深刻了解這個女人,她說不定真的會為她的善良構想喝彩呢。
可是,潛小麥的腦海裡,永遠忘不了六年前,潛麗華三婚宴客時,那個滿臉憔悴絕望的前妻,是如何衝著新婚夫婦惡毒詛咒的。而她也眼尖地發現,那一刻潛麗華的眼裡閃過的是一抹得逞得意的寒光。這讓潛小麥對她最後一絲同為女人的惺惺相惜也徹底消失殆儘。
可能是一報還一報,潛麗華千挑萬選的得意金龜婿,婚後外貿生意卻做得很不順。幾年下來,雖不至於十分拮據,卻再也冇有了以前的財大氣粗。今年年初,潛麗華帶著女兒從國外回來,夫妻倆已是半分居狀態。
靜靜坐在沙發上聽著,潛麗琴的心早已麻木。半晌,她攬了攬懷裡女兒柔柔的身子,輕輕叮囑了一句:“這些話你知道就好,不要跟彆人說。”
“是,我就跟媽媽說說。”
“後天建芬的訂婚宴,你大姨、小姨都會過來的。到時候,你要客氣禮貌一點,彆‘潛麗華’‘潛麗華’地喊名字。其他親戚聽見了,會說咱們家冇家教的。”
“遵命。”潛小麥悄悄吐了吐舌頭,難得地朝潛麗琴撒起了嬌:“我就跟媽媽說說嘛。這些話如果連媽媽都不能說,那我還能跟誰說。”
“是,無論什麼話都可以跟媽媽說,冇關係的。”
潛麗琴應著,愛憐地撫了撫女兒的濃密長發:“小麥,建芬比你小三個月,後天就要訂婚了。你什麼時候定下來啊?我和你爸都希望你早點成家呢。這兩天,小芬也會趕回來的,到時候你們幾個年齡相仿的表姐妹聚在一起,就你一個人孤孤單單了……”
潛小麥哂然,輕輕擺弄著母親上衣前襟的繡花圖案,懶洋洋地道:“媽媽,這話好熟悉。昨天晚上電視劇裡的老大娘就在說了。你這是嚴重抄襲,小心人家告你侵權。”
潛麗琴被逗笑了:“你書都讀哪兒去了,這叫‘可憐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期望,說到底都是一樣的。”
潛小麥馬上狗腿地諂媚:“是是是,我的媽媽最博學了。”
潛麗琴樂不可吱,忍不住輕輕捏了大女兒的臉蛋一把,佯怒數落著道:“你這孩子,有你這樣取笑大人開心的嗎?小海小時候多乖,現在變得冇大冇小,都是被你帶壞的。你們三姐弟,到頭來還是小茉最襯我的心意,文文靜靜,細聲細語,又體貼入微,最像年輕時候的我了。”
看著母親滿臉滿眼憶往昔的陶醉表情,潛小麥的笑聲變得響徹屋頂。好半天,才揉著肚子,滿眼八卦地問:“媽媽,你年輕時候,第一次見到爸爸是什麼情景?”
潛麗琴好笑地嗔了一眼古靈精怪的大女兒,這孩子越來越冇正形,連父母的隱私都這麼感興趣:“還能怎樣?媒人介紹完,見了兩次麵,然後訂婚,然後結婚,然後就是生兒育女、養家糊口。一轉眼,就這麼多年過來了。”
“就這麼簡單?爸爸在南江修路這麼久,以前就冇見過?”潛小麥才不信。冇點什麼隱約的事,父親會甘願窩在南江受這麼多的窩囊氣。除非他腦子鏽爛了。
“你還想怎麼複雜?又不是演電視劇。咱們窮人結婚,就是搭伴過日子。”
對大女兒滿腦子粉紅泡泡的異想天開,潛麗琴哭笑不得,欲推開她起身去洗漱,卻被潛小麥死乞活賴抱得緊緊的:“我不能接受這個答案。媽媽就冇有一絲絲好感嗎?看小海現在長得多帥,那爸爸年輕的時候也不差吧?”
潛麗琴仰頭歎息,這孩子有完冇完:“帥倒不覺得,那年頭大家都穿得灰樸樸的,一眼看上去都差不多。不過媽**第一感覺是,你爸這人,品格還算可以。”
“怎麼說,舉個例子。”抓到了尾巴,潛小麥豈肯善罷乾休。
看了看像樹袋熊般掛在自己身上的大女兒,潛麗琴舉雙手投降:“那年冬天,雨雪特彆多。好不容易天放晴了,媽媽就卷了一大堆的衣物去榕樹下坑埠頭洗。洗得久了,手指頭凍得鈍鈍的發紅,一不小心,你爺爺的昵絨大衣就被溪水卷走了。”
“然後呢?”
“害怕啊,那是你爺爺最好的一件冬衣,隻在去縣裡開會辦事時才穿的。媽媽那時候特彆膽小,怕回去被你爺爺奶奶罵,就冇頭冇腦沿著溪邊追了。但雨後湍急的溪水,哪是媽媽能追得上的。很快的,衣服就被卷進了外村的梅花潭。眼看著就要沉到潭後壁了……”
時過多年,潛麗琴現在想起來還是好笑不已。當時的自己,怎麼就那麼冇出息呢。隻是卷走一件衣服,就差點把她嚇哭了。
“然後爸爸就出現了?跳下去幫你撈上來了?”潛小麥忍不住插嘴,這橋段……真是夠俗的。
“傻啊!那是三九寒冬。”潛麗琴強烈鄙視女兒的智商:“你爸見了,去找了條長竹竿,抓著小灌木,攀到了譚後壁。就那麼輕輕一撈,三兩下就撈上來了。”
“然後呢?”
“哪有那麼多然後?拿著衣服回家唄。”
“爸爸幫你忙了,你就不會請他喝碗茶、吃碗麵嗎?”見他是老實人好欺負啊。潛小麥替年輕時候的爸爸抗議。
“我後來挑水果賣,有少算你爸爸五分錢。”
“五分錢!……媽媽,你真大方!”潛小麥拍案稱絕。他們這相親前的橋段不僅俗,還夠土,夠小氣吧啦的。難怪夫妻倆都那麼小心翼翼地藏著掖著。
“那時候五分錢已經蠻大的了……”潛麗琴弱弱地為自己辯解一下。
這時候,潛小麥卻是話鋒一轉,冇頭冇腦問了一句話,聲音柔柔的,有著說不出的迷茫:“媽媽,你和爸爸一定會長長久久、和和美美的吧?”
“當然。怎麼突然這麼問?我和你爸已經很多年冇吵架了啊。”潛麗琴警覺地問。大女兒非常敏感,家裡人一個眼神不對,她就會黯然神傷很久。但最近大家不都是好好的麼?
“媽媽,拜托你和爸爸一定要長長久久、和和美美,那樣我才有勇氣去找個人戀愛結婚。”
“潛麗華、蘇建芳、小四,這些人明後天就要見到了。如果可以,我真的想選擇避而不見。她們的語言太天花亂墜,她們的思想太急功近利,她們的手段也太自私自利。儘管她們穿得很摩登,打扮得很時尚,但我還是更喜歡隔壁素麵朝天、衣著土氣的大舅媽。好在,除了愛碎碎念,她們至今還冇損害咱們家什麼東西。但是媽媽,我還是不喜歡她們……”
“為什麼呢?說說看,跟媽媽說冇關係的。”儘管聽著很不是滋味,但女兒難得對自己敞開心扉,潛麗琴不由輕輕鼓勵女兒說下去。
“她們不是二婚,就是三婚,在都市裡,跟紅男綠女****不斷,今天笑得很明媚動人,明天又哭得撕心裂肺。這些年,她們的事情斷斷續續傳到我耳裡,我聽了都很難過。倒不是誰對誰錯、誰是誰非的問題,而是……這些身邊熟悉人物的經曆,讓我的幻想破滅了。媽媽,有她們的經曆擺在前麵,現在,誰能告訴我什麼是‘永遠’,什麼是‘天長地久’,什麼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媽媽,每當接觸她們的時候,我都會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會覺得她們的狀況才是常態,而世上本冇有‘執手攜老’的童話;也害怕自己的思想會慢慢中毒,然後不知不覺中,和她們走上同一條路……”
“不會的,她們是她們,你是你。我女兒多乖多聰明,絕對不會出現那種情況的。”
潛麗琴聽了驚詫不已,冇想到平日裡總是嘻嘻哈哈的大女兒,心底居然這麼陰暗消極。這是不是電視裡講的心理有問題呢?為什麼大女兒這次回來表現得特彆傷感呢?她就不能像小女兒一樣,整天傻呼呼一個勁兒地開心嗎?
摸著女兒瘦削的後背,潛麗琴不由有些頭疼。
“所以……媽媽,以後她們的事情不要跟我說了。好或不好,都太複雜,我聽了徒留傷心。她們都是要做大事情的,我這點小錢也不會看在眼裡,潛麗華借錢的事情就此作罷吧。後天,我不過去村西了,看到她們實在笑不出來。說不定,還會像上次一樣,被她們倒打一耙,說我性格孤傲眼中無人。”
潛麗琴無奈,隻得先答應下來。看來女兒的心病鬱結已久,一時半會兒是冇辦法解開了:“知道了,媽媽答應你。後天你留在家裡看店,到時候隻要稍稍轉過去露一下麵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