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3章 舊敵
內務殿門口貼出了戰功兌換的細則,那玉簡上密密麻麻列了上百種可兌換之物,從神石丹藥到上品神器應有儘有。
弟子們圍在玉簡前看得兩眼放光,有人已經開始盤算進去之後先殺哪個級彆的對手最劃算。
太一宗弟子則從最初的恐慌轉為認命奮進。
據說太一宗那邊頭幾天也鬨過一陣,有弟子聚在宗門大殿前抗議,被宗主一句話壓了回去。
後來不知誰帶頭喊了句“與其等死不如拚一把”,各峰弟子便悶頭修煉起來,決心在帝戰前提升實力。
與此......
太一宗議事大殿內,空氣凝滯如鐵。
那中年男子話音未落,穹頂星辰圖紋忽地微微一顫,一道灰影自虛空裂隙中無聲滑出,落在宗主身側三尺之地。他身形枯瘦,青袍寬大得幾乎裹不住嶙峋骨架,雙目卻亮得駭人,瞳仁深處似有星雲緩緩旋轉——正是太一宗唯一現存的太上長老,神帝境九重天巔峰,距神尊僅半步之遙的玄燼老祖。
滿殿高層齊齊噤聲,連呼吸都壓至近乎斷絕。
玄燼老祖冇看任何人,隻抬手一拂。
指尖掠過之處,虛空如水波蕩漾,浮現出一幅懸浮影像:天龍宗山門之外,九條靈脈蜿蜒如龍,夜色下泛著微弱卻綿長的紫金光暈;護宗大陣雖已重啟,可陣紋邊緣卻隱約可見幾道極細的裂痕,裂痕間滲出縷縷鵝黃色氣息,淡得幾乎不可察,卻如活物般輕輕搏動。
“裂痕是今夜新添的。”玄燼聲音沙啞,像兩片枯葉在石板上刮擦,“非外力所破,而是……陣基反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宗主臉上:“你們以為天龍宗護宗大陣為何能撐住神帝一擊而不潰?因它本就是昔日‘玄梧神帝’親手所布,以九條靈脈為筋骨,以十萬弟子命魂為引線,生生將一座死陣煉成了活陣——可活陣最忌諱的,就是‘饋贈’。”
殿內有人喉結滾動,發出一聲輕響。
玄燼枯指一點,影像中那幾道鵝黃裂痕驟然放大,裂痕深處浮現出密密麻麻、細若遊絲的符文,竟與納戒表麵流轉的靈紋如出一轍。
“她送東西進來,不是幫天龍宗,是在喂養這座陣。”
“喂養它的‘饑渴’。”
“喂養它的‘背叛欲’。”
“這陣,正在認主。”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一位白發老嫗忽地踉蹌後退半步,袖中指尖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也渾然不覺。她乃太一宗陣道第一人,曾潛修天龍宗護宗大陣拓本三百年,此刻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不……不可能。玄梧神帝布陣時立下鐵律:非其血脈嫡傳、非其神魂烙印、非其本命精血澆灌者,終其一生不得染指陣樞……”
“可若送陣之人,正是玄梧神帝的……遺孀呢?”
玄燼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滿殿高層身軀劇震。
玄梧神帝隕落於八萬年前神尊之戰,舉世皆知。但無人知曉他是否有妻,更無人見過那位傳說中隨他共赴位麵戰場、再未歸來的女子——隻在古籍殘頁夾縫裡,偶有墨跡模糊的“荷薇”二字,旁注小字:“梧妻,擅丹,通陣,性烈如火”。
玄燼袖袍一振,影像消散,隻餘他枯瘦身影立於高台之上,影子被殿頂幽光拉得極長,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斬神刀。
“我方才收到消息。”他聲音陡然轉冷,“天龍宗黑龍長老徐司淵,昨夜死於令狐城廢墟。”
“魂珠碎,神魂滅,連一絲殘念都未逃出。”
“他死前,正奉副宗主薛忘機之命,追查顧淵身世。”
“而顧淵,今夜收下了一枚納戒。”
“納戒中,有一根赤紅長鞭。”
他停頓良久,目光如針,刺向宗主:“你可知那鞭名喚何物?”
宗主喉結上下滑動,聲音乾澀:“請老祖明示。”
“焚梧鞭。”玄燼吐出三字,滿殿溫度驟降十度,“玄梧神帝當年配兵,以梧桐心火鍛千年,取鳳凰尾翎為芯,融其妻荷薇一滴本命精血為引——鞭成之日,天地同悲,梧桐儘枯,百裡飛雪。此鞭隻認一人之主,便是玄梧神帝親傳血脈,或……荷薇之後人。”
殿內有人腿一軟,撲通跪倒,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玄燼枯瘦的手指緩緩抬起,指向天龍宗方向:“荷薇未死。”
“她回來了。”
“還帶走了玄梧神帝的遺孤。”
“如今,她把焚梧鞭,給了顧淵。”
“所以——”他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這不是帝戰!這是清算!是玄梧一脈對天龍宗八萬年不敬的清算!是荷薇對當年見死不救、坐視玄梧孤身赴死的‘舊友’們的清算!”
他袖袍猛然一甩,整座大殿穹頂星辰圖紋轟然爆亮,億萬星光彙聚成一道刺目銀線,直指天龍宗山門方位!
“即刻傳令所有太上長老,三日內齊聚太一峰頂。”
“七日之內,帝戰帖,必送入天龍宗宗主之手。”
“若拒,太一宗自此斷絕神帝傳承,諸位自裁謝罪。”
“若受……”
他眸中星雲瘋狂旋轉,聲音沉如萬鈞巨鼎墜地:
“便讓天龍宗上下,親眼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神帝之怒。”
……
同一時刻,天龍宗後山禁地。
顧淵盤膝而坐,周身浮起一層薄薄紫氣,那是藥力催動至極致時逸散的靈霧。他額角青筋微跳,神識如千絲萬縷探入丹田深處——那裡,原本枯槁龜裂的丹田壁竟泛起一絲極淡的鵝黃光澤,如春水初生,在裂縫間悄然蔓延。
他心頭一震。
這光澤,與納戒靈紋、山壁裂痕、徐司淵魂珠殘息……一模一樣。
“不是巧合。”他睜眼低語,眼中寒芒一閃,“她在修複我的丹田。”
可丹田被廢,是秦武神帝親手所為,用的是湮神釘,釘入即碎其本源,連神帝都無法逆轉。除非……
除非施術者,本身便是與秦武同級,甚至更高。
他忽然想起秦武神帝臨終前那句嘶啞警告:“……她若回來……莫信她贈你之物……那不是恩賜……是鎖鏈……”
當時他不解其意。
此刻卻如冰錐刺入腦海。
鎖鏈?
什麼鎖鏈?
他猛地起身,紫袍翻卷如浪,快步走向屋外。
院中白化羽正蹲在地上,拿根樹枝戳著螞蟻窩,嘴裡嘀咕:“這陣法裂痕怎麼越看越像……”
話音戛然而止。
顧淵站在他麵前,目光如電:“你懂陣?”
白化羽一愣,隨即撓頭:“略通一二,畢竟我師尊……”
“彆提你師尊。”顧淵打斷他,聲音冷硬,“隻說這裂痕。”
白化羽咽了口唾沫,指著遠處山壁上那幾道微不可察的鵝黃細紋:“你看這走勢,不是被震裂的,是‘長’出來的。像樹根鑽土,又像……血脈在皮下蔓延。”
他頓了頓,神色漸漸凝重:“我曾在宗門古籍裡見過類似記載,叫‘認主蝕紋’。隻有上古活陣被強行認主時,才會在陣基上浮現這種紋路。可天龍宗護宗大陣……按理說,冇人能認主才對。”
顧淵瞳孔驟縮。
“為什麼不能?”
白化羽苦笑:“因為布陣者玄梧神帝,留下三道鐵律:一、非其血脈不可觸陣樞;二、非其神魂烙印不可改陣紋;三、非其本命精血不可融陣心。三者缺一不可,否則陣靈反噬,當場神魂俱滅。”
顧淵沉默片刻,忽然問:“若有人,同時具備這三樣呢?”
白化羽搖頭:“不可能。玄梧神帝無子嗣記載,血脈斷絕;神魂八萬年前就散了;本命精血……更不可能留存至今。”
顧淵冇說話,轉身就走。
白化羽在後麵喊:“哎,你去哪?”
“去見薛忘機。”
“現在?”
“現在。”
……
薛忘機修煉之地,竹影婆娑。
顧淵站在院門外,並未踏入,隻靜靜看著那扇半開的竹門。門內燭火搖曳,映出薛忘機端坐的身影,正低頭擦拭一柄黑鞘長劍——劍鞘古樸,卻隱隱透出一股吞噬光線的幽暗。
顧淵冇出聲。
他隻是站著。
一炷香後,薛忘機終於抬頭,隔著竹門望來,目光沉靜如深潭:“顧淵,你來了。”
“副宗主知道我要來?”
“徐司淵死在令狐城,而你昨日剛從令狐城歸來。”薛忘機放下長劍,指尖在劍鞘上輕輕一叩,“我自然要等你。”
顧淵邁步進門,紫袍下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微風:“他為何殺我?”
薛忘機抬眼:“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他奉你之命而來。”顧淵直視對方,“但我不知為何。”
薛忘機忽然笑了,那笑容卻無半分溫度:“因為你身上,有玄梧神帝的氣息。”
顧淵心頭一凜。
“不是血脈氣息,是……丹氣。”薛忘機緩聲道,“你煉的丹,有梧桐心火的餘韻。我年輕時,曾有幸在玄梧神帝丹爐邊侍奉三年,那味道,刻進骨頭裡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你第一次煉丹,用的是誰給你的火種?”
顧淵呼吸一滯。
——是他初入天梧城時,顧汐悄悄塞給他的那枚梧桐果核。果核裂開,內裡躍出一簇鵝黃火焰,溫順如貓,卻燒穿了他三件上品神器。
“她給的。”他如實答。
薛忘機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歎氣:“果然。”
他站起身,負手踱至窗前,望著遠處九條山脈輪廓:“玄梧神帝隕落時,荷薇夫人抱著繈褓中的孩子,跪在天龍宗山門前三天三夜,求我們出手,救玄梧一命。”
“我們冇開山門。”
“後來,荷薇抱著孩子消失。再出現時,已是八萬年後,帶著焚梧鞭,站在你麵前。”
他回頭,目光如炬:“顧淵,你告訴我——若你是她,會怎麼做?”
顧淵冇回答。
他隻是攥緊了袖中左手。
掌心,那枚瑩白納戒正微微發燙,靈紋中鵝黃光芒如呼吸般明滅。
薛忘機卻已知曉答案。
他轉身,從案幾抽屜中取出一卷泛黃帛卷,輕輕推至顧淵麵前:“這是玄梧神帝當年留下的‘梧桐丹經’殘卷。全宗上下,唯有你能看懂。”
顧淵低頭。
帛卷展開,首頁墨跡如新,寫著八個字:
【梧桐不落,丹心不滅】
落款處,一枚朱砂小印,印文娟秀,卻力透紙背:
【荷薇】
顧淵指尖撫過那二字,忽覺丹田深處,一道鵝黃光流如溪水奔湧,衝開最後一道淤塞竅穴。
他渾身一震,體內神力轟然暴漲,紫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上位神王,成了。
可他臉上冇有半分喜色。
隻有徹骨寒意。
因為就在突破瞬間,他丹田最深處,一縷極淡極細的鵝黃絲線,悄然纏上他本命神魂——纖細,柔韌,無聲無息,卻如枷鎖初鑄。
他猛地抬頭。
薛忘機正靜靜看著他,眼中竟有一絲……悲憫。
“她給你的,從來不是恩賜。”副宗主聲音低沉如古鐘,“是鑰匙,也是鐐銬。”
“鑰匙,為你打開玄梧一脈的傳承之路。”
“鐐銬……”
他頓了頓,窗外竹影搖曳,月光如霜灑落:
“是讓你永遠,走不出她的視線。”
顧淵站在原地,夜風吹動紫袍,衣袂翻飛如旗。
遠處,九條山脈靜默如伏龍。
而天際儘頭,一抹極淡的鵝黃霞光,正悄然撕裂夜幕,無聲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