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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小酒鬼

2026-09-24 作者: 鹿盧凝風

  天越來越冷了,聽母親說,要過年了。

  順姑照舊托她的小女兒張正兒送來了一小捆帶魚和一小塊方肉,二爺、三爺、六叔兒家都有,在我記憶中,年年如此。這一小捆帶魚和方肉就成為我家過年最豪華的食物。我們再包頓水餃,放幾掛鞭炮,就算過年。

  “大爺和四爺為啥不在村裡住?”我問母親。

  “你大爺和四爺當兵在外,出息了,成了城裡人,高不可攀了!”母親說。“城裡”對我來說,就是遙不可及的天堂,而“城裡人”則是天堂裡的常客,我沉默了。

  母親照例準備我和姐姐的新衣服新鞋,全部都是手工自己製作的。母親織的白棉布,買幾包染料,想要什麼顏色的下料染一染,晾乾後裁剪而成。

  另外,母親有一隻厚厚的舊本子,內頁裡插滿了大小不一的鞋樣兒,有鞋幫也有鞋麵的,剪得整整齊齊。

  “喲,腳又見長了。”母親拿出一張鞋底紙模,讓我踩在上麵試看並輕歎著。她將這張鞋樣附在另一張紙上,按照舊鞋樣的形狀,在那張紙上沿邊超出一厘米左右細細轉動著剪刀裁剪著,剪成一張適合我腳的新鞋樣兒。接著母親取出一張“漿布”。

  “漿布”是什麼?“漿布”是納鞋底的材料。

  深秋時,田野的空地裡到處都是野蒿,野蒿的種子成熟後,被母親大把大把擼下來,曬乾揚淨,後用村頭的大石頭碾子磨成粉,再加水和成糊。找一張桌子,擦淨桌麵,將野蒿糊塗在桌麵上,再找出做衣做鞋的下腳料粘在野蒿糊上,一層一層塗抹,一層一層粘貼,高至兩毫米左右時停止塗抹,在陽光下晾乾,揭下後一張“漿布”就形成了。

  其實它並不叫“漿布”,方言叫“結碚”,“漿布”是我給起的名字。

  從秋後至來年開春是農閒時節,這段時間大家要麼搓草繩,做來年捆小麥的儲備;要麼就織布、打“漿布”、做衣服做鞋。母親在那段時期,通常要打好多張漿布。做鞋時,好多個婦女聚在一起,邊說邊笑,手不離針,時間在說笑聲中被打發掉了,鞋也不知不覺在說笑中做完。

  打“漿布”為何要用野蒿的種子呢?因為野蒿的種子即使磨成粉,也有微小的顆粒與之共存,使之做成的“漿布”透氣綿軟,最重要是好紮針。倘若用麵粉,就會結成疙瘩,針紮不透,也不好穿。

  母親將剪好的鞋樣鋪在“漿布”上,依樣剪裁,五層“漿布”疊成一隻鞋的鞋底。接下來納鞋底,剪裁鞋幫,並將鞋幫釘在鞋底上。一雙嶄新、挺括的鞋子就做成了。

  “嘖嘖嘖,看人家做的鞋,針腳勻稱細密、剪裁精巧細致……”幾個婦女輪流端詳著母親做的鞋讚不絕口。的確,母親做的鞋,在整個村西部是數一數二的,她做的鞋,穿在腳上板板正正、舒舒服服的,在眾小夥伴當中,是我炫耀的資本。

  父親偶爾在家,跟他的朋友喝酒,燙上一壺白酒,拿兩隻小盅,切一碗老鹹菜,兩人在那“滋嘍”大半天,一邊噴雲吐霧,一副很享受的樣子,這讓我心馳神往。

  每當他們喝完後,父親就將留有餘酒的酒瓶放在水缸頂部的板龕上。

  那天,冇人在家,我望了望板龕上那瓶酒,隻剩個瓶底兒。望了半天,然後飛速跑出去,把哥哥拉到我家來。見哥哥不明所以,我指了指板龕上的那個瓶底兒。

  “你敢偷酒喝?”哥哥明白了,“你不害怕大人打屁股?”

  “咱嘗嘗。”我說。

  我們踩個小凳取下酒瓶,找出兩隻小盅倒滿,端出老鹹菜的一個碗底,把盅高高舉起。

  “乾!”我和哥哥說。然後各自抿了一點點。

  “啊!”我和哥哥慘叫一聲,驚訝得不得了,“酒怎麼這個味道?”隻覺得一團烈火在口腔裡燃燒,當咽下去後,那團烈火順流而下,又苦又辣。

  “趕緊嚼根鹹菜條壓壓。”哥哥有經驗似地說。

  “乾!”有了鹹菜墊底,我們一仰脖將酒喝乾,咂咂嘴巴,儘量表現得跟大人一樣享受。酒隻有一個瓶底,很快就冇了。

  “咋辦?”我問,“要是爸爸回來看見酒冇了……”

  “加水。”哥哥說。

  我們拿起舀子伸向缸底,舀子滑在缸底發出“刺啦刺啦”的響聲,缸裡一滴水也冇有。

  我和哥哥把酒瓶藏在衣服裡,快速跑向西灣,隻覺得頭重腳輕,腿有點兒發軟,似乎不聽使喚。在洗衣服的水坑邊,哥哥將酒瓶摁入水裡,灌了跟瓶底等量的池水,轉身抓著我跑回家來。踩著小凳,將酒瓶端端正正擺放到原位置。

  我們站在下麵半天,盯著酒瓶,覺得還不過癮,於是再度取下酒瓶,倒滿小盅。

  “乾!”我和哥哥說。很快,我倆將瓶底的池水全部喝完。

  很快,我和哥哥“善飲”的名聲不脛而走,在村子裡大張旗鼓地流傳。

  除夕那天,我和張天津在村子裡玩耍,轉到了吳奎門口,吳奎正拿著掃把在門前打掃。

  “喲,這不是能喝酒的小強嗎?你喝酒可是出名了啊。”吳奎站定,跟我打招呼。

  “嗯。”對於喝酒,我是自豪的。但他的輩份低,得叫我叔,所以我隻簡單地應了一聲。

  “來來來,來我家,我招待你一壺。”吳奎放下掃把,“來呀,來吧,不好意思嗎!”說完,他把我拉到他家,天津在後麵跟著。

  吳奎轉身拿出一瓶白酒,端出兩隻小盅,坐在桌前倒滿。

  “喝一盅吧,我看看你到底多麼厲害。”吳奎向站在桌子前的我說。我看看他,看看張天津,他一副滿臉不服的樣子,旁邊還站著吳奎的兩個女兒,姐姐吳思和妹妹吳飛,也都不相信地望著我。

  “喝就喝。”我說,端起那盅酒一飲而儘,忍住辣味和苦味冇吐出來,硬咽了下去,然後咂摸咂摸嘴巴,裝出很享受的樣子。吳思和吳飛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吳飛比我小一歲。“她長得真好看!”我心想。

  “喲,行啊,”吳奎轉身麵向張天津,“張天津,張小強敢喝,你敢喝嗎?”

  張天津不甘示弱,走上前去,端起另外一盅也一飲而儘。不過,當他咽下去後,他的臉扭曲著相當難看,並猛烈咳嗽起來。我以勝利者的姿態看著他。

  “再來一盅!”吳奎說。我看著吳飛,把酒一仰脖又灌下去。

  “好了,不給喝了,彆再喝醉了,到時候你們爸爸再找我!”三盅過後,吳奎似乎舍不得了,轉身把酒瓶和酒盅收了起來。我和張天津悻悻轉回家。

  回到家後,酒勁開始上湧,我頭重腳輕。母親正在灶間蒸窩頭,已經蒸好的窩頭擺了兩蓋墊,排在炕頭上晾著。炕頭上板碗瓢盆雜亂無章。

  我爬上炕頭,推了推蓋墊,歪七扭八地躺了下來,閉上眼睛,卻“看”到屋頂在旋轉,睜開眼睛又感覺太困,不一會兒,我進入了夢鄉。

  當醒來時,已經是午後四點多了,冬天天黑得早,窗外陰沉沉的,我睜開眼睛盯著幾大蓋墊窩頭,懷疑自己身在何處。屋子裡空無一人,一覺醒來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似的,所有人都把我遺忘了,我感到很害怕。

  窗外響起此起彼伏的鞭炮聲,窗戶上閃動著鞭炮炸響後的光芒,除夕降臨了,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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