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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奶奶搬到我家

2026-09-24 作者: 鹿盧凝風

  放寒假後,我們這些孩子成了風箏,若不是由吃飯這條“線”牽著,恐怕就要“飄”到天上順風飛走了。我和哥哥、張天津、張北京天天在一塊兒,要麼在張北京家,要麼在我家捉迷藏。我家閒著兩間西北屋,膽大的孩子偶然鑽進去藏在裡麵,膽小的孩子卻不敢去找。

  一天,父親破天荒待在家,指揮母親一塊兒收撿西北屋。我很納悶,西北屋常年關著門,都要荒廢一百年了,進去跺一腳牆上“嘩嘩”地掉堿土,鬼都不願意光臨。那裡麵陰冷潮濕,陰森森的,蛛蛛網一片一片的,彆說進去,站在門口都讓人害怕。

  “你收拾西北屋做啥?”我問。

  “你奶奶要搬來咱家。”父親說。

  “啥?我奶奶,住這屋子她不害怕嗎?”

  “這有啥怕的,跟我們隔著一道牆而已,奶奶又不是小孩子。”

  “那她為啥不跟三爺一塊住那個四合院兒了?”

  “小小孩家,問那麼多乾嘛!一邊呆著去。”父親說。本來我想幫忙,聽他這麼說悻悻離開了,像一隻被風揚起的風箏般又飄到胡同裡,偶爾飄到田野裡,夕陽西斜了才想起回家。

  我回家後,父親正提著掃把從西北屋走出來,雙手撲打著身上的塵土。

  “唉!終於打掃完了。”他自言自語著。

  我望向西北屋,發現破爛的蓬門上釘了一塊像樣的木板,窗戶上蒙的塑料紙也換新了。仿佛被吸引著,我打開蓬門推開虛掩的屋門走進去,發現地麵掃得瓦光鋥亮,牆上的堿土也被清理了,大炕上的葦席抹得油光鏨亮。

  第二天早上,父親冇等吃早飯就出去了,功夫不大提著一包東西回來了,是奶奶的東西,後麵跟著二爺、三爺和六叔,他們有的提著條凳,有的搬著被褥,有的端著碗盆兒。

  四兄弟在西北屋裡擺放各種用品,叮叮當當直響。響聲停止後,二爺出去了,再回來時肩背上多了一個老女人,是我的奶奶。二爺背著她走得很慢,仿佛背著一包瓷器。

  “要了老命了,可要了老命了,我的胳膊快斷了。”奶奶在二爺背上嘟囔著。

  二爺把奶奶挪到炕上,脫掉她的鞋子,奶奶仰身躺到大炕上,好一會兒才爬起來,將她的兩隻小腳盤在一起,小腳被白色棉布縫製的襪子包裹著,二爺抓過被子蓋住了她。她盤在那裡,架式像一座觀音。

  她在那一盤,從此紮了根。在我的印象中,她一直盤在那裡,無論春夏秋冬。

  自此,二爺、父親和六叔三個兒子輪流照顧她為她送飯。一段時間後,我突然發現了什麼。

  “爸爸,我怎麼冇見三爺來送過飯?”我問父親。

  “他不用來送飯!有我、你二爺、你六叔送飯就夠了。”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看都冇看我一眼。

  “那他不是奶奶的親生兒子嗎?”我問。我偶然聽彆人說過孩子有親生和抱生之說,但不是很明白。

  “誰說不是新生的,我們弟兄幾個都是親生的,是誰拿嘴當腚使,跟你瞎咧咧!”父親怒道。

  “那他為啥不來送飯,連看看也不來看看?”

  “小小孩家,問那麼多做啥!上一邊兒去!”父親扔下這句話風也似地走了。我仍然好奇,悄悄問母親。

  “你三爺一個人過日子,冇有媳婦,怪可憐的……你奶奶對他有愧,所以……你爸爸弟兄幾個也不好意思要求他。”母親一邊忙活營生一邊說,我仍然不明白。

  “為啥非要娶媳婦,自己過不是更好,你和俺爸爸還不是整天吵架!”我說。

  “說你三爺,咋又說到我們身上了……彆問東道西了,去玩兒吧。”母親將針頭在頭發上蹭了幾蹭,轉頭去納鞋底不理我了。我有點擔心,她會把針插到頭皮裡去。

  自從奶奶搬到我家後我才感覺到奶奶對我並不親熱,見到我愛搭不理的。我猜我和哥哥闖禍後躲到她屋裡,她將她怒氣衝衝的兒子擋在屋門外,隻是在炫耀她的權威而已。我懷疑自己不是他的親孫子,而是抱生的,所以我不闖禍時冇有接近她的理由,隻能偷偷觀察她。

  悄悄靠近西北屋的蓬門,我透過門縫向裡張望著。奶奶正在吃飯,飯是六叔家六嬸兒送來的,她邊吃邊吧嗒嘴巴,不時將口裡的東西用力吐出來,“噗噗噗”一聲聲響,那些東西劃個弧線遠遠地落到地麵上。

  “這狗日的,都做了些啥飯!”她邊吃邊罵道。

  飯吃完了,奶奶把飯碗湯碗撂在那裡,繼續盤著。六嬸兒總是在奶奶吃完的一刹那回來收拾她的飯碗,她可真準時!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廁所蹲大坑,聽到外麵響起“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向廁所這邊走來,那聲音越來越近令我緊張起來,梗在那裡匆忙分辨著來人是誰。腳步聲突然停止了,我抬頭時“刷”一聲迎麵襲來一片白花花黃乎乎的東西,我本能地閃避著,有一些液體潑灑在我的肩頭。

  “啊,尿!”我第一時間反應著,失聲叫出來。一個人影閃了一下不見了,聽到我的喊聲又轉了回來。

  “哦,小強啊,我道是廁所冇人呢!”正是六嬸兒,她甚至笑著對我說這句話。

  “冇事。”我說。接著,“拖拖拉拉”的聲音遠去了。我想,照顧老人對六嬸兒來說,應該是件極不想做卻不得不做的工作吧,所以她對待這“工作”的態度近乎輕佻。

  二爺不一樣。我見他每次都親自送飯,雙手將飯菜呈送到奶奶的灶龕上,陪著奶奶把飯吃完,陪著說話聊天噓寒問暖。

  “娘,你下頓願意吃點兒啥呢!”臨走前,二爺總是捧著碗盆兒笑問奶奶。

  “做啥吃啥就行,二兒啊,我知道,你不會虧待我。”奶奶說。

  六嬸兒就不同了,當奶奶埋怨她的飯趕不上“老二兒”和“老五兒”家做的飯菜好時,她橫眉立目怒懟道:“愛吃不吃,整天儘心儘力伺候你,哪那麼多窮毛病!”

  奶奶被頂得一愣一愣的,對六嬸兒冇辦法,對六叔也冇辦法。“老幺”向來是家裡的天,打不得罵不得,在奶奶這裡也是如此。可笑的是,奶奶隻要在二爺麵前稍微表現出委屈的樣子,二爺就傻了,她說啥二爺聽啥。在我父親麵前,她隻要一個生便的命令,父親就不敢不聽。

  奶奶所有的招數,在三爺、六叔和六嬸兒麵前都失效了,“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這話說得地道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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