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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新校基腳填縫

2026-09-24 作者: 鹿盧凝風

  第二天放學後我冇回家,想到父親醉酒的樣子又厭又怕,賴在教室裡遲遲不走。堂弟張海早走了,他要回家幫我六叔六嬸乾活;我哥走了,他早就嚷著餓了,二娘這會兒做好了飯,正在等他呢;張天津走了,因為他嚷嚷著他爹今天給他帶好吃的。

  透過窗戶,我看到不少父親來學校接孩子了,一位父親抱著孩子轉了幾圈,把他高高地舉在頭頂,騎著“大馬”歡笑著離開了。有幾個孩子在院子裡追逐打鬨著。

  不一會兒,人們次第離開,將院子西邊的一群女生顯露了出來。起始她們圍成一個“包圍圈”興高采烈,後來安靜了。我想過去看看卻不好意思,我們這個年齡階段,不知怎麼搞的,和小女生勢同水火,好像是前世的仇人,不僅不會在一塊玩兒,而且相互鄙視著,吳飛與我就是明證。她們在乾什麼?我潛到窗戶邊上,露出一隻眼睛向外刺探著。

  那座“包圍圈”約有六七個小女生,一塊兒圍著中間的小女孩。

  “哦,原來是吳思!”我想著,“那吳飛呢?她在不在。”吳思是吳飛的姐姐,她比我大一歲,看起來比我大多了,生性活潑、熱情開朗。她正立在中間跳舞。吳飛不在,許是回家了。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著一個大竹筐,清晨光著小腳丫,走遍森林和山岡,她采的蘑菇最多,多得像那星星數不清,她采的蘑菇最大,大得像那小傘裝滿筐……”她邊唱邊舞,落落大方,扭著小屁股,模仿著舞台上耀眼的明星,動作自然流暢,表情幸福可愛。

  看到這裡我沮喪了,發現自己在公眾麵前表現得像隻還冇出窩的小兔子。

  “她真美,”我歎道,“她怎麼能表現得這麼大方呢?”她太讓我驚訝了。我忍不住走到門邊,倚在門框上踮起腳尖張望。

  一個女孩兒回過頭來(我懷疑她背後生有眼睛),用敵視的目光對準了我,那意思分明是說:“我們女生的事兒,你看什麼!”我發現她的白色眼珠幾乎覆蓋了雙眼,我湧起一陣慌亂和羞愧,轉身回到座位上。可是吳思優美的舞姿,依舊在我腦海裡翻騰,猶在眼前。

  “她真美!簡直是天上下凡的仙子。”我想著她,想到了仙女下凡的故事。

  吳思和吳飛,在我心底住了好久。直到新修的學校落成、舊校廢棄,坍塌了那段回憶。

  舊校實在不像樣子了,窗戶的玻璃全碎了,窗邊的部分泥坯已經剝落,幾乎要掉出窗戶來,門“吱吱扭扭”的,門框歪斜著。院牆幾乎都倒塌了,房頂的瓦片殘缺不全時而漏雨。

  另外,隨著國家政策的回暖,要求孩子們必須入校學習,學生們漸漸多起來,教室不夠用了。因此,村子裡研究決定,要修一座新學校。

  新學校破土動工了,就在舊校的前麵,工人們來來往往,終日弄得“丁丁當當”直響。我們雖然上著課,心和眼睛已然飄向窗外門外,去到新校的建設中去了。老師們百般訓斥也不管用。那天,工人們在為地基打夯,整齊優美的打夯調子在整個村子裡響徹著。

  “夯來……夯來…

  夯來……夯來…

  打不起呀…夯來…

  就怨你呀…夯來…

  東山再起…夯來…

  踏平高低…夯來…

  北牆凹啊…夯來…

  先餘下呀…夯來…

  西山高啊…夯來…

  挺起腰啊…夯來…”

  這號子喊得大家都心癢,一齊向外望去,讚歎聲此起彼伏,令張華老師的教鞭敲在黑板上那麼無力,“看來這課是冇法上了。”她無奈地說,“好,大家下課!”她高聲喊了一下,孩子們尖叫著衝出了屋外,圍住了打夯的漢子們。

  隻見一個高70厘米、直徑約25厘米的圓柱形大石頭上下躥動著,仿佛一隻“鑽天猴”,驀然躥起近乎頭頂高,在上空美妙地懸停一秒鐘,接著重重地摔下來,準確地砸到地基的溝槽裡,“咚”,發出巨大而沉悶的響聲。那震撼的餘波尚未撫平,“唰”一下又驀然躥起,如此反複。

  大石上縛著一根高約一米半的棒子,棒子的頂端係著紅色鮮豔的飄帶,使整個打夯過程沉浸在莊嚴喜慶的儀式裡。在大石底部轉圈縛著六、七根繩頭。中間一人手執棒子,仿佛舵手,把握大石的落點。周圍均勻圍著七個漢子,一人手執一條繩頭。

  “舵手”一人主唱,他人呼應。主唱開始,大家均勻用力提起大石,呼應過後,大石砸下,指揮協調而步調統一。歌聲也一呼一應,整齊而雄渾有力。在一唱一應的過程中,根據唱和的節奏,大石在地基溝槽內上下躥動著,一步一捱,向前行走。

  見我們小學生圍觀,更激起了打夯漢子們的高昂熱情,他們均赤著膊,穿著短褲,露著黝黑而線條分明的肌肉,唱和著。大夯隨著唱和,更加雄壯有力。那些漢子們簡直在炫耀,仿佛在享受,歌唱聲此升彼落、四處回響。

  “使勁打啊…夯來…

  不差啥啦……夯來…

  南牆走啊……夯來…

  腳下瞅啊……夯來…

  夯頭擺啦……夯來…

  加山拐啦……夯來…

  到頭三遍……夯來…

  這就完啦……夯來…”

  這闕激昂的勞動歡歌,久久地印在我的腦海裡,使我難忘。

  第二天,新校址上空冇有了打夯的號子,卻多了一些“丁丁當當”的鐵器與石頭撞擊的聲音。長長的溝槽旁,圍著一個個工人,正手執鐵釺,緊握錘頭,雕刻那些石頭。在他們的手中,在“丁丁當當”時而清脆時而沉悶的美妙聲中,在錘頭、鐵釺與石頭相互接觸的吟唱裡,那些棱角分明不規則的石頭幻化成了整齊而帶有美麗花紋的石塊兒。

  這些石塊兒,被一層層壘放在溝槽上,整齊而漂亮。這些石工們,真是巧手啊,有的在上麵刻字,有的在上麵刻花兒,栩栩如生。那些石頭不再是石頭,而是畫紙。

  幾天後,溝槽上“長”出了一排排“生”著花朵的青石牆。

  第三節下課時,校長張京太把我們所有學生集中到舊校院子裡,給我們訓話。

  “同學們,看到那些‘青石牆’冇有?那就是新學校的地基,以後你們就在寬敞明亮的新學校裡上學了。現在,你們得乾點活,為新學校的建設出把力氣……”他氣勢高昂,大聲說著話。聽到“為學校建設出把力氣”時,大家都緊張起來,豎起耳朵聽他繼續說下去。

  “看到冇有,新校的地基打起來了,外麵是整齊的,裡麵卻是空的,需要有足夠的碎磚碎石來填縫……這就是你們要乾的活。今天上午的課不上了,大家把書包倒空,然後分頭去找碎磚爛瓦,每人集齊五書包倒在地基中間就可以直接放學回家。”校長張京太大手一揮,叉開五個手指。

  “哇!”這個消息太振奮人心了,聽說不用上學,而是撿磚頭,大家興奮地驚叫起來。

  “靜一下,靜一下……現在,大家聽我下令後立刻分頭行動!”校長說著,大家沉默下來,盯著他的嘴巴,隻見他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大手一揮說,“解散!”

  大家“哄”一聲四散奔逃,奔進教室去拿書包,“劈裡啪啦”全是倒書本的聲音,教室裡簡直成了廢紙收購站。接著,同學們背著空書包衝出了教室。

  我個子小、速度慢,快到中午時,才勉強集齊了五書包碎磚爛瓦,踩著周圍的石塊兒當梯子,將它們倒入青石牆中間的縫隙裡。可是為什麼這麼做,我冇來得及問。低頭看看書包,已經被尖利的石塊兒劃了幾道口子,讓我十分心疼。

  一抬頭,看到竇峰正在前邊的青石牆一側,撿起周圍的石片兒扔入牆縫,於是我問他:“竇峰,你撿了幾書包啊?”

  竇峰轉頭看看四周無人,才小聲地回答:“我一書包都冇撿,就在這裝裝樣子!”

  “你!你這是偷奸耍滑!”我摸著破掉的書包說。

  “誰像你那麼傻!”他嘲諷地說,“全校學生那麼多,老師又怎麼會知道誰乾了冇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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