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軍事 > 夾縫陽光 > 第9章 新學校的幾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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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新學校的幾件事

2026-09-24 作者: 鹿盧凝風

  新學校,我繼續讀一年級,數學老師還是張華,語文老師叫尚為民。尚為民是從五裡之外的尚家村請來的,之前當過老師,經驗豐富,留著兩撇小黑胡,左腿天生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對學生很嚴厲,在課堂上一般都冷著臉,一言不合就生氣。

  第一節課是數學,張華老師身著整齊漂亮的衣服,腳步輕盈地邁進教室。她說話柔聲細語,幾乎不看我們,隻是上課,她高貴典雅,使我們感覺和她之間仿佛隔著一層霧。我們衣衫襤褸,她著裝整齊漂亮;我們言語粗俗,她談吐優雅;我們矮小黝黑,她頎長嫩白;我們的父親是土生土長的莊稼漢,她的父親卻是負過傷的革命英雄。

  我們和她之間的那層霧,是教養上的隔膜,是生長環境上的差距,是心理狀態上的不同。我們是池塘裡的泥鰍,她是蒼茫的大海上高傲的海燕。也許她從不認為自己是我們中的一員,遲早有一天她會插上翅膀飛走的。她的身體在這裡,心卻不在這裡。所以,她的教書隻是過渡,並不是因為她熱愛教育,熱愛孩子們。

  她站在講台上,無異於觀音菩薩禪坐於雲端俯瞰眾生。

  “叮鈴鈴……”下課了,她說聲“下課”,遂機械麻木地走出教室。這下課的鈴聲,無異於在人群中突然炸響的爆仗,炸的孩子們四散奔逃,躥出室外。鈴聲響完了,教室也被倒空了,院子裡仿佛布滿了擱淺的“蝦兵蟹將”們,在四處活嘣亂跳著。

  過了一會兒,我看到王小花從衣兜裡掏出一團橡皮帶,領著一幫女孩兒再次回到教室,我很好奇地跟在後麵。王小花是從王家村轉來的,據說她家在外麵也有革命親屬,不久就要離開鄉村到城市裡去,所以,她高傲地像個公主,高調宣傳著這件事,並在周圍聚起了一幫擁護她的同學們。

  她站在講台上,命令兩個小女生左右兩端叉開雙腿撐起橡皮帶,她在中間跳起皮筋來,邊跳邊唱著跳皮筋的歌謠。

  “

  小皮球,香蕉梨,馬蓮開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四五六,四五七,四八四九五十一。

  五五六,五五七,五八五九六十一。

  六五六,六五七,六八六九七十一。”

  “

  跳皮筋,我第一,馬蘭花開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四五六,四五七,四八四九五十一。

  五五六,五五七,五八五九六十一。

  六五六,六五七,六八六九七十一。

  七五六,七五七,七八七九八十一。

  八五六,八五七,八八八九九十一。

  九五六,九五七,九八九九一百一。

  跳得好,跳得齊,健康活潑數第一。”

  “

  橡皮筋,

  腳上繞,

  跳到天上落在地,

  跳過山,

  跳過海,

  跳到祖國的台灣島!”

  “

  鴨子咪咪叫,老牛蹦又跳。

  大馬吃白菜,熊貓跑步快。

  白兔圓耳朵,老虎叫呱呱。

  老鼠比豬胖,公雞會下蛋。”

  在全班女孩兒裡,大家都穿著打補丁的長褲和外衣,頭發長而淩亂。唯有王小花,一頭利落的短發,穿著舊而整潔的T恤和小裙子,係著紅領巾,她的跳姿律動而昂揚,充滿現下的幸福自信和對未來生活的無限向往。一雙小球鞋敲在講台上“啪啪”作響,小裙也跳動著,讓整個教室裡升騰著青春的火焰。

  看著蝴蝶般飛舞在講台上的王小花,我有夢一樣的感覺,覺得那不是真的,那就是一場夢。

  王小花霸道地跳完四曲後,才允許彆人跳,另一個女孩感激地望了一眼王小花,站到了皮筋中間跳起來,清脆的嗓音裡傳出陣陣的歌謠。

  “學習李向陽,堅決不投降,敵人來抓我,趕快跳山牆,山牆冇有用,趕快鑽地洞,地洞有炸子,炸死小日本!”

  接下來另外兩個小女生也跳起來,唱著不同的曲調。

  “周扒皮,會偷雞,半夜裡起來學公雞,我們正在做遊戲,一把抓住周扒皮。”

  “一朵紅花紅又紅,***是女英雄,我們大家學習她,生的偉大死的光榮。”

  “叮鈴鈴……”上課的鈴聲響起來了,同學們陸續湧進教室。等到大家坐在長條凳上,差不多都到齊了,王小花才小手一揮說:“散了,不跳了,唉,上課!”說完,她將橡皮盤收起來,團成一團,又放入小裙上的口袋裡,極不情願地向座位走去。

  這節課是語文,在鼎沸的吵鬨裡,尚為民教師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站在講台上一聲不響地向下張望著,教室裡漸漸冷靜下來,幾個學生仍然不知疲倦地打鬨著。隻聽“啪”一聲響,尚為民老師將手中的課本狠狠地摔落在講桌上,教室裡立刻安靜了,打鬨的幾個同學轉過身睜著驚恐的小眼睛望向講台,看到尚為民老師那上下顫動的八字胡,瞬間都僵住了。

  “上課!”尚為民老師說,“這節課學拚音……上節課學完了‘a、o、e、i、u、ü’,這節課學‘b’,念‘b’的拚音,開始啊,大家跟著我念,……波啊巴……波窩波……波依……”

  “波依……”下麵響起整齊的童聲,有幾個小男生一邊念著,一邊偷偷地笑著。

  同村的張愛強比我大兩歲,平常喜歡胡鬨,從不認真學習,或許,他從父輩那得到的“箴言”就是讀書無用,隻需要讀完小學就足以應付整個人生,所以他乾脆提早放棄了。不像我,父親從不在家,幾乎不跟我說話,也得不到如此“寶貴”的人生經驗,我倒是想學,隻是如何也學不會。

  聽著尚為民老師念“波依”的拚音,他趴在桌子上不敢抬頭,抑製不住的笑將肩膀衝得一鼓一鼓的,仿佛胸腔裡瘋狂轉動著一部發動機。

  第二天課間,張愛強帶著幾個男同學走近我,坐在我麵對麵鄭重其事地問我:“張小強,你喜歡吃豬波依麼?”

  “豬波依?豬波依是啥?”我不明所以。

  “總之,你回答喜歡還是不喜歡就行了。”他堅持說。

  “喜歡,當然喜歡吃,那是好東西。”為了顯示我的“博學”,為了不被人鄙視我是一個連“豬波依”都不知道的人,我違心地答道,並且我的語氣是極其堅定的。

  “哦……”張愛強和他的幾個同夥哄笑著離開了,“張小強喜歡吃豬波依……張小強喜歡吃豬波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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