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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下葬

2026-09-24 作者: 鹿盧凝風

  大棺材造成了,停在我家院子裡,置於兩棵大榆樹之間,有不少老人來我們家玩,看到那口大棺材俱都嘖嘖稱奇:“還是兒女多好啊,有的出錢有的出力,生前為老娘蓋好屋,死後為老娘做大棺材,像這樣的大棺材,躺在裡邊一定很舒服!”

  父親站在一旁笑咪咪的,愜意地聽著大家的誇獎,感覺到榮耀。

  兩個月後,棺材徹底乾透了,父親和二爺抬下上麵的蓋,將裡麵填充的泥土挖了出來,向裡望去,內部空間仿佛一座小房間。

  “嗯,的確大啊!”二爺說。

  “目前是村裡最大的棺材。”父親說。

  眼下,在吵嚷聲中,這口大棺材被停放在院子中間,在人們的嘖嘖稱讚聲中,奶奶被輕輕放了進去。混亂中,似乎聽見有人歎道:“如果我死後,有這麼一口大棺材該多好啊!”

  林殊龍大聲喊道:“請孝子賢孫上前看老人最後一眼了,看完後馬上要封棺。”老弟兄幾個仿佛得到命令一般從地上爬起來,依次撲到棺材前,老妯娌幾個哭聲更加重了,唱腔婉轉,自帶悲戚,既有情感又有內容。

  “我那不容易的新娘哦……你再也不管我咧……我咋舍得扔下我一個人走啊,我滴親娘哎……”

  自古以來男人與女人的哭腔不同,源自哪代已無從考據。男人隻是一味地大喊:“娘啊!我滴親娘啊!你再也不管我咧!”一味聲嘶力竭。而女性不同,女人喪葬的哭腔或許從之前的戲曲轉化而來也不得而知。

  另外,男性哭泣因為眼淚鼻涕相互混合,然後自鼻端流淌下來,所以要低頭。而女性則側頭閉眼,聲聲婉轉,步步悲戚。

  哭過一會兒之後,林殊龍指揮幾個青壯年上前,再度將他們撥開,開始封棺。就這樣,所有人眼睜睜看著奶奶被封到那隻大大的棺材裡,意味著再也見不到了。那隻棺材是隻傳送門,是這個世界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大家的哭聲更加強烈了,像是從火中搶救出來點啥似的,撕心裂肺地痛哭著。

  早有人在棺材上搭了一個大的靈棚,一邊一間,女人在另一間,男子在停放棺材的這間,女子嚶嚶咽咽,男子嘈嘈切切,聽起來卻精疲力竭了。

  我們幾個孩子冇有資格入靈棚,隻好鋪了張草席跪在外麵,實在哭不出來,又害怕彆人發現,於是緊緊趴在地上掩藏著自己。但這活實在是太累了,尤其是對於我們活潑好動的男孩子們,我們假裝哼唧了幾下表示哭泣,然後偷偷把頭埋在胳膊底下相互聊天,對他們老弟兄幾個流淌出一兩尺長、晶瑩的大鼻涕評頭論足。

  “看來二爺是親生的,他的鼻涕流得最多最長呢!”我說。

  “五叔也行,他的鼻涕也夠長的。”我哥說。

  “四爺是城裡人,他那麼文雅,為什麼也流那麼長的大鼻涕?”張海對些表示疑問,其實我清楚,他怕我們談到他爸爸的鼻涕並不太長令他不好意思,於是他首先對四爺的鼻涕評頭論足。

  “看,你們三爺我三叔的鼻涕最短了……知道為什麼嗎?”我哥問我和張海。

  “不知道。”我們異口同聲說。

  “奶奶冇給他找上媳婦,他恨奶奶唄!”我哥說。我們對此頗為認同。

  到底是累了,我們三人四處踅摸,每人找了一根半尺長的秫秸棒各自支在額頭上,稍事休息,感覺腰背舒展了很多。忽然,透過胳膊的縫隙,我們看到一雙腳朝我們疾速走過來,“啪啪啪”三腳,將我們支在額頭上的秫秸踢飛了,我們的額頭失去支撐,瞬間磕在地麵上,我們吃了一驚,抬頭望去,見是林殊龍,他狠狠地向我們瞪了幾眼,迅速離開了,我們趕快趴在地上,實在忍不了了,“吃吃”地偷笑起來。

  最後一趟盤纏終於開始了,浩浩蕩蕩的隊伍宛如一條長龍蜿蜒前進著,我們跟在後邊,路兩旁和胡同裡圍滿了看熱鬨的人群,要不是黑白有彆,簡直分不出來哪些是送葬的隊伍哪些是村民。當返回來時,看到前麵老兄弟們的悲戚,又似乎感到前後左右灼熱的目光,我內心裡多了一些難受的感覺,於是仰頭,放聲大哭起來。

  “奶奶呀!奶奶呀!……”

  我哥和張海也放聲痛哭起來,仿佛受到了我的感染。

  透過雜亂的哭聲,我仿佛聽到到身邊老太太的評頭論足聲:“你看看,你看看,這才真是親孫子啊,你看哭得多麼傷心!”

  接著,要起靈送葬了,所有人都動了起來,指揮的指揮,乾活的乾活,體弱的漢子輔助大家,精裝的漢子則抬起全村那口最大最重最好的水泥棺材,在林殊龍的指揮下,向墓地進發。

  那天,一直鬨騰到將近傍晚,才將奶奶安葬下去。一抔黃土,重重地掩上了那道暗門,從此之後,她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再也不回來了。

  回家之後,灶上廚師已經忙好了飯菜,大家七手八腳幫忙,在胡同外麵擺上一溜長桌,擺上飯菜與饅頭,招待那些幫忙人員。大家團團圍坐在那裡,有人從經銷部買來了啤酒,一捆一捆的,用塑料繩紮在一起,十瓶為一捆,分散到各個桌前。

  也是因為餓了,看到飯菜、饅頭和啤酒後,我就把奶奶這事完全忘到九宵雲外了,看到大家津津有味地吃著熱菜,喝著啤酒,我以為在舉行宴會,於是趕快搬了把小凳擠了一個位子,抓起一雙筷子打開了一瓶啤酒,要論酒量嘛,我八歲時就已經喝過不少白酒了。

  “大家猛吃猛喝啊!”我對著大家叫囂說。

  多年以後,我長大後了,每次想到這個場景我就後悔不已。那時候,在我身邊,一定有很多家長裡短的人在盯著我,之後我在奶奶葬禮上大口喝酒的行為,會迅速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奶奶去另一個世界之後,她呆的那間房子閒了下來,靜了下來,有時候我走過屋門,總要向裡張望著,有時候似乎仍能感覺到有呼吸聲從那間屋子裡傳出來,還夾雜著奶奶偶爾將菜渣吐在地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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