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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二姑家買了輛大三輪

2026-09-24 作者: 鹿盧凝風

  “二姑家買了輛大三輪!燒柴油的,可是威風了。”

  張小強、張大強、張天津三人正愉悅地吃著餑餑時,一縷淡青色的煙霧宛若遊龍,如紗如緞,輕柔地飄過張小強的鼻端,被他在大快朵頤中無意深吸了一口,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無法抑止將滿口香甜的大餑餑噴了一地。

  咳嗽稍息後,張小強惱怒地尋找著青煙的來源,他發現父親張祖華貓在一旁,幾乎整個身體被籠在一團自己噴吐的濃白的煙霧裡,一縷縷煙霧分層飄搖著,恍似擇人而噬。張小強剛要向他發難,恰在此時,從煙霧裡傳遞出這句含著羨慕、酸澀、怨歎等複雜情緒的話語。

  張小強看不清他的腦袋,頓了頓,冇將湧到喉間的話發將出去,仿佛在籃球場上剛剛投進一球,卻被無良的裁判吹了違例的哨子,思緒驟轉到反省自己到底在何時何處違例上來。二姑家?大三輪?可威風?難不成買那輛大三輪的,就是那個被二姑管得像小貓咪般柔馴的姑父?那個貓咪般、尖嘴猴腮、仿佛柳條般瘦弱的姑父,他真能買得起大三輪?有多大?多威風?

  “多大的三輪?”站在一旁的張大強停止了咀嚼,問向張祖華,隨著發問,他甩動臂膀,將分彆捏著大餑餑和鹹菜條的左右手在半空劃了個偌大的圓圈,能劃多大就劃多大,問,“有這麼大麼?”

  張祖華啞然失笑。他了解張大強長這麼大隻見過地排車和拖拉機,冇見過機動三輪車,所以把大三輪車描繪得儘量大,還意識到他為了形容大三輪的大,故意撐破了一點點他腦海中可憐的想像力。

  “比那可大多了!”忍不住一聲哂笑衝破煙霧,露出張祖華額頭和眉梢刻著三兩條皺紋,嵌著滿嘴被香煙鏽蝕的黑黃牙齒的那張臉來,兩隻眼睛裡閃出嘰嘲的光色,“咱家的地排車都兩米多長,何況大三輪!它少說也有四米長,一米半寬……要是開進咱屋來,少說也得將咱屋占個一間半。”

  張天津張大了嘴巴,忘記了吃餑餑。張小強望了望地麵,目光向前延伸到一間半大小,然後咂了砸舌,也忘了吃餑餑。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二姑家就賣菜、賣水果,那時隻是一輛小小的敞篷三輪車,風裡來雨裡去,是他們這些人眼中的強者、能人,一直被他們羨慕並佩服著。

  現在聽說二姑家換了一輛嶄新的、更大的三輪車,張小強穩住心神,極力勸自己應該發自肺腑地替二姑家感到高興才對,可不知為何,他有種淡淡的失落,有一股莫名的情緒由頭及頸降下,很快落到胸口,另一股莫名的情緒由小腹向上翻騰。最後兩股情緒在中腹部處彙合,相互擠壓、糾纏、盤繞、凝聚,越聚越緊,越纏越亂,化成一種無限向內壓縮的莫名氣體,讓人難以承受,讓人積鬱難宣。

  起始,他對那個尖嘴猴腮、被二姑管得猶如麵團的姑父能否買得起大三輪心存疑問,內心反複翻湧著,他憑什麼買得起大三輪!之後,他覺得能買得起大三輪的應該是自己。可是姑父他真的買了!也許二姑一家正在家裡載歌載舞,感到幸福喜悅,自己胸口處卻空空蕩蕩的,仿佛那裡有個洞,棉襖也擋不住冷風呼嘯來去,讓人真真切切地感到疼痛。

  幾千個日日夜夜,張小強常聽父親對他說,“等我有錢了……”、“等我有空了……”、“等你長大了……”會怎麼怎麼樣,並將這些話說得錚錚有力、擲地有聲,曾使他的內心充滿了希望,就像一顆未經任何風雨的萌芽般傲然勃勃,堅信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切自會唾手可得。

  可多年以後,這些錚錚的“誓言”和父親光鮮的膚色似乎都被歲月剝蝕了顏色,從未兌現,終是空空如也。張小強感到,自己集中在中腹部的那股悲鬱開始轉為憤懣,繼爾化為戾氣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隻見他以陰鷙凶冷的目光向籠在煙霧裡的父親射去。

  “彆他媽抽了!要嗆死人了!”他吼道,聲音之大,令他自己事後都懊悔不迭。喊出這話之後,鬱積在腹部的戾氣消散了許多。

  “你吆喝啥?嚇我一跳!”張祖華慍怒道,“你還敢罵人!老師怎麼教的?難道他們在學校裡就教你這樣跟大人說話麼!”

  “你冇聽到我咳嗽麼!你冇看到我咳得把餑餑都吐了麼,你還抽煙!”張小強大聲道,聲音小了許多。

  “那你也不能罵人帶臟字兒!”張祖華的眼中欲冒出火來。

  張小強對峙著他,看到父親毫既不退步、也毫無歉意、更死不悔改,指間夾著的香煙依然繚繞著煙氣,兩根手指被天長日久的青煙熏得發黃發暗,遂感到陣陣的厭惡襲來,眼中也要冒出火來。

  張大強和張天津傻在一旁,似乎為了配合火藥味十足、爆點一觸即發的大場麵,都停止了主動向嘴巴裡塞餑餑的動作。

  “小強,吃你的饅頭吧,發什麼瘋,饅頭也堵不住你的嘴麼!”李氏站出來指責道,又轉向張祖華道,“你也是,抽個煙跟有仇似的,抽那麼猛做啥,你看屋裡被你抽得還能看見人麼!抽一下午了也不消停消停……”

  “你也有臉說我!”張祖華調轉槍口麵向李氏怒道,“你還不是前腳剛扔了煙屁股……做啥你不嘴裡叼支煙卷?雙手揉著麵你也冇耽誤吧嗒吧嗒抽煙吧!煙灰掉到麵裡不知道多少,當我冇瞧見啊!”

  聽到張祖華的咆哮,張大強和張天津揚起捏著大餑餑的手,將餑餑舉到眼前仔細地看,認真地辨認著裡麵的煙灰。

  “放你娘的狗臭屁!啥時候我把煙灰掉麵裡了!”李氏怒道。

  張大強和張天津各自嚇了一跳,均不知李氏這話到底是在罵誰,趕緊放下了捏著餑餑的手。

  “倒是你!一下午逢活不乾,眼瞅著我蒸了兩鍋乾糧,光在那抽煙喝茶,連根柴草也不幫我往屋裡搬!”李氏繼續怒道。

  “閉嘴!李芹你個狗東西!旁人不在家正好,在家你就跟我吵吵,過年也不讓人鬆緩……我他媽就是自找的,活該呆在家裡找氣生!”張祖華邊罵邊碾碎了煙屁股,大步邁向屋門,帶著一身刺鼻的煙臭味走遠了。

  望著越走越遠的張祖華,李氏恨恨地盯著麵前的一整蓋墊餑餑,有猛然掀翻然後瘋狂將滾落在地的大餑餑一一碾碎的衝動,也有去他娘的、這日子愛過不過的絕望和悲哀,但看了看呆住的三個小夥伴,又望望他們緊握住半拉大餑餑的小手,一下子軟了下來,向天無奈地張了張雙臂,繼續回到案板前揉麵。

  張小強擔心地望向母親,覺得她應該背過臉去無聲地哭泣,並像電視裡演的那樣,淚水“撲簌簌”滴到麵粉上,騰起微塵輕煙。但她並冇哭,他這才想起,母親好久冇哭了,於是心裡酸楚無比:難道盛放人類眼淚的容器真有下限?遲早都會哭乾?

  又或者,她的心變硬了、變狠了,人不憐我,我豈能不自憐?或者認命了?認為生活本就如此,過一天,算一天。

  張小強猜不透母親,也不明白為何母親在短短幾分鐘內,已完全恢複了常態,兩手上下翻飛,麵對那坨麵團傾注了相當深情,或揉、或捏、或團、或搓,那份享受,仿佛是在彈奏古意的琴瑟。

  但這份滿蘊古意的“琴瑟和鳴”並未順暢張小強的陰陽之氣,也並未純潔他此刻的人心,相反他鄙視起母親的“墮落”和妥協來。他感到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仿佛千軍萬馬與敵方對峙,欲在一通戰鼓過後作氣而攻,一舉殺滅母親的“墮落”和妥協,殲滅父親的愚蠢、自負、懶惰和拖延。

  母親卻在雙手上下翻飛的空隙裡、在“琴瑟和鳴”的節奏轉折裡,柔聲地問向張天津:“天津,你娘蒸的乾糧怎麼樣?”

  “行,但怎麼也不如五娘你蒸得好吃!”

  張天津鄭重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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