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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我掙不起你這份錢

2026-09-24 作者: 鹿盧凝風

張祖華不看鐵路小屋之後,改行去拉糞。

之前他在木材廠工作時,工廠廁所的後部糞槽內糞滿為患,糞水外流汙濁不堪,領導看著不雅,就問張祖華能不能處理這件事情。見到領導親自問詢,張祖華為寵若驚,想都冇想便應承下來。

之後,他搞了兩隻盛放油品或化工原料的大鐵罐,兩者對焊在一起作了一隻大糞筒,固定在地排車上,套上大驢揚著皮鞭浩浩蕩蕩開進了木材廠,抄起丈把長的大糞勺開始掏糞,幾車下來,並清掃完地麵,廁所變得清爽多了,入廁所的男男女女都對張祖華挑著拇指稱讚不已,尤其領導拍著他的肩膀鄭重地向他點頭。

張祖華自是高興,既得到了領導的肯定,又得到了工友的讚揚,而且糞水拉到地裡又作了肥,他二哥張祖昌也向他點頭微笑著,因此張祖華很有成就感,感到自己是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之間,木材廠領導還將他介紹到其他單位去拉糞,除了得糞作肥之外,還得了少許工錢。之後,木材廠倒閉,張祖華成了一名光榮的鐵路看守員。期間那隻糞筒也不閒著,幫人拉水澆菜園,洗淨了拉水潑麥場,替人拉水蓋房,每每有求,求人者笑臉殷勤,感恩戴德,張祖華有求必應,儼然成了重要人物,那隻糞筒倘若有靈,應當也覺得成了重要糞筒。

明哲保身後,張祖華無事可作,看到置於院角的糞筒,覺得是時候拾起老本行了。“還是這行安全保險!既不擔心挨打,也不擔心丟東西,簡直是世界上最好的行業!”張祖華想。

在省道經過的區域內,有一片屬於張家村的土地,村領導決定要沿著省道蓋一片房用來租賃,村委領導張鈞城來找張祖華幫忙為其拉水,按車算錢,張祖華慨然應允,套上車便出發了,張小強閒來無事也跟著,騎在糞筒上聽驢蹄篤篤有聲,沐著熱風,仿佛騎在高頭大馬上一樣威風。

拉了兩天後,在一個中午留下吃工飯,張鈞城也在,喝過二兩老酒後幾人提起張家村往事,張鈞城臉本是白的,書生一般清秀,此刻被熱酒灼的微紅,半摻著酒話對張祖華說:“五叔,想當年有個事兒隨意說一說,冇彆的意思,就當湊熱鬨講故事。”

“你說吧。”張祖華感到好奇。

“五叔你記不記得,當年我高中畢業後,你那時正在村裡當書記,我想請你寫個介紹信在外麵找個工作,可你冇寫,或者是對我的評價寫得不很好,所以我冇‘轉成非’,這事兒可得怪你!”張鈞城說,“當然,事情過去那麼久了,你不必放在心上,隻是說說而已。”

張鈞城說是說,因著酒,語氣裡卻雜了幾根刺意,不過他並不在意,頂多張祖華趁著酒勁打個哈哈也就過去了,最好輕微道聲歉,大家一笑泯恩仇。張鈞城甚至有些期待。

張祖華一聽卻火了,放下酒杯說:“這是哪年的事兒,我怎麼不記得。”

“你忘了麼?大約十年前。”

“哦,我終於想起來了,”張祖華沉思一會兒道,“是那事兒,那根本不是我的事兒,那是全黨全村委商討決定的,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

“五叔,你這話不對了,你那意思是說,全村黨委村委都認為我這個人不咋地?”張鈞城斜著眼問。

“記不清了,多少年了都!寫都寫,評價冇評價都忘了,真難得你還記在心上。”

“是!你當然不須記在心上,可那是關於我的前途啊,大好的前途讓你們一句話給毀了,誰會輕易就忘掉了!”

“你他媽說誰毀了你的前途?”張祖華擲下酒杯,拔地而起。

張鈞城無語,看到張祖華拔地而起他有點後悔,認為自己不該挑起這個話茬,何必呢,都多少年了,一切都已定局,隻好說:“五叔,消消氣兒,就當我冇說好了,來來來,繼續坐下喝酒。”

“喝個屁酒!”張祖華說,“你這酒我是喝不下去了,你這活兒我也給你乾不了,你愛請誰請誰吧,反正我是不乾了!張小強,咱們走!”

張祖華氣呼呼地帶著張小強套上驢車,大驢正對麵前的蘆草依依不舍,張祖華高高揮起鞭子狠狠地抽在大驢屁股上,大罵道:“還他媽吃!給我快走!”毛驢受驚,驀然向前躥出,將騎在“馬”背上的張小強差點甩在地上。

“五叔,彆走,有話好好說……”張鈞城在後追著說。張祖華不理,又高高揮了一鞭子,驢車載著糞筒和張小強絕塵而去。張鈞城在後甩甩手,歎口氣道:“從小不成驢,一輩子是驢駒,這人注定了,一輩子就這熊樣兒了!”

張祖華駛在路上,揮著鞭子落在大驢身上頭上,仿佛抽打著張鈞城,兀自忿忿不已,邊走邊罵:“什麼叼人啊!說我毀了他的大好前途,我哪有那能耐啊!操,老子不乾了,去他娘的……”

張小強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覺得冇誰不對,又覺得誰都不對,畢竟冇嘗過世間生活的艱辛,不理解人類為了賺錢甚至可以承受胯下之辱,又向著自己老子,也憤恨道:“是,不給他乾了,咱人窮誌不窮!”

回到家,張祖華卸車飲驢,回屋躺上大炕上仍嘟嘟囔囔罵個不停,不知是感覺自己受了汙辱難平,還是為真得做了毀人前途的事而懊悔,還是在惋惜這個喜歡的行當就要做到頭了。

就在張祖華終於平息下來,似睡非睡時,張鈞城提著兩瓶白酒來訪,打斷了張祖華的入夢。

“五叔啊,對不住啊,都怨我,我就不該提那些陳穀子爛糠,白白毀了我們爺倆兒的感情,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張鈞城放下酒,點頭哈腰對著向裡側著身體的張祖華道,看起來情真意誠。

張小強在一旁感到了張鈞城的真心,他心在默念:“好了,這就夠瞧的了,爸爸,你該起來了,起來接受道歉,然後和好繼續幫人拉水掙錢啊。”

可張祖華冇動。張鈞城隻好又重複了一遍,最後強調:“五叔,你看,我們都多少年的感情了。”

張祖華終於動了,隻是擺了擺手道:“張鈞城,你走吧,這個家裡不歡迎你。”張小強發現,張鈞城的臉色難看起來,他望了望張小強娘,又望了望張小強。張小強娘會意。

“行了,張祖華,人家道歉都到門上來了,還是真心實意的……伸手不打笑臉人,趕快起來和解吧!”張小強娘道。

“爸爸,走來吧,咱們繼續拉水去,我喜歡騎在糞筒上玩兒。”張小強道。

“你們懂啥!”張祖華一骨碌坐了起來,“我當他是莊鄉爺們,我看重感情,我幫他拉水,但他當我什麼?他當我是當年毀他前途的仇人!要不是因為我這塊絆腳石,人家這時候早去中央了!”

張鈞城嘴角漾上笑意,剛要開口,卻被張祖華揮手阻住了。

“張鈞城,死了心吧,我是不幫你乾活了,我當你是親人,你當我是仇人,你可以現在當好人,我可不能繼續糟踐我自個兒……你走吧,說破大天我也不給你拉水了,我也掙不起你這份錢!”張祖華點指著張鈞城道。

張鈞城碰了一鼻子灰,再也不言語了,一股倔強的熱血上湧,轉身向外走去。

“提著你的破酒!”

身後傳來張祖華的叫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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