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拉土
沿省道的張家村土地正在開發,張家村經濟的初步發展,新村的新房次第漸起,各方麵需要的土方越來越多。張祖堯看到時機,買了輛拖拉機,讓張北京和張亮哥倆拉土賺錢。
張小強去找張北京玩,張北京正打算出去練車,張小強自告奮勇,幫助張北京練車。張北京驅車載著張小強,兩人來到野外。拉土練車得實戰才行,停下車後,兩人一人拿一隻鐵鍬,在一片荒場上掘土堆入車鬥。車鬥裝到一半,張北京說:“好了,慢慢來,先從半鬥土開始。”
張北京驅車後退,張小強幫他掀起後鬥,隨著機車後退,後鬥向上豎起,廂底抵住地麵,直到後鬥完全豎立,機車緊緊抵住後鬥底部,黃土傾落下來,張北京掛檔向前,機車向前一衝,後鬥重新鋪平。
“乾得不錯!”張小強讚道。張北京有些飄飄然。
“北京,依我看,光這麼空練還不行,完全體會不到真實拉土的激烈,怎麼能練得出來?”張小強想到一件令他和父親頭痛的事,說道,“這樣吧,我家要蓋新房,需要大量的泥土,你幫我家拉土吧……你既練了車,我又有了土,一舉兩得!”
張北京欣然同意。對兩個單純的孩子來說,這事如同約定一塊去釣魚一樣容易。
兩人拉了兩車土,堆在張小強新屋的場子上,看起來小小的一堆而已,張小強卻感到滿意。兩人覺得疲累,在場子上稍事休息。張北京繞著場子走來走去。
“小強哥,你家場子好,”張北京開口道,“你家場子不用墊土,走接起屋就行,不像我哥的新房,就那塊窪地,我爹找人找拖機拉了多少土哇!才墊得跟你家場子一樣平。”
“哦,你忘了,我家場子就是以前的老學校。”張小強不無得意地說。
他的得意是有由頭的,因為像他家這樣的場子不多,一共兩家而已,一是書記張九泰家,一是他家。據說幾年前張九泰與村裡幾個領導在他家一塊喝酒,喝到酒酣耳熱之際,有人提起房子的事,張九泰抬頭看看自己幾間不錯的瓦房隨口說道:“要是能蓋一座磚瓦到頂的房子就好嘍!”
有人提議:“這還不簡單,挑塊場子,你出點料兒,我們大家幫忙,十幾天的功夫不就成了。”
張九泰搖頭道:“哪有那麼簡單……記得我蓋這所土房子時,基本冇花費什麼錢,也是大家夥撮起來的,東家一根檁條,西家幾捆葦草,大家合力弄起來的……可那是土屋,現在要蓋磚房,需要石頭盤根,無處不是錢……時代不同了,哪是幾根木頭幾塊土坯能了的事兒!”
村會計張俞然說:“錢咱村有啊,西邊油井北邊鐵路,占地的錢落了不少,你發個話兒,我支出來就行啊。”
張九泰縱然酒醉,卻默然不語,他在暗想:“說得輕鬆!你們這是‘鋪開褥子好伸腿兒’,隻要我口子一開,以後誰都會擅自挪用村裡的錢!”
“村裡的錢是村民的,不是個人的,不能擅自取用、借用或挪用。”張九泰抬頭道。張俞然看一眼他,默然不語。
“錢的事兒,我會想辦法,大家做好我要蓋房的準備。”張九泰說。
第二天張九泰便去了鄰村北葛村,從他的好友葛書記那裡借來了五萬元。葛書記問他:“五萬元夠麼?要不多給你點兒?”張九泰微笑著拒絕。他明白,葛書記在北葛村仿佛一位土皇帝,獨攬大權,說一不二,自家在省道旁開了飯店,開開跟人吃喝,他有的是錢,但張九泰並不想背負過重的包袱,也不想跟他有過多的交往。
這次借錢,好客的葛書記作東,跟張九泰在他家的飯店大喝了一場,兩人均酩酊大醉,被人抬到車裡送回家中。
在北葛村村民的印象裡,葛書記每每中午起,便被拉入飯店跟人吃喝,入夜回家,天天大醉,天天如此。後來葛書記死於癌症。
張九泰拿到錢後立即召人開工,場子便選在舊學校的東側,人多力量大,半數村民以各種形式幫忙,十五天後他的新房落成。張九泰並冇忘記張祖華,有一天夜裡走進張祖華的家門,對他說:“五叔哇,小強兄弟年齡不小了,你咋還不為他要場子蓋房呢?”
張祖華無言以對,張九泰歎了口氣。
“得提早為孩子打算啊,”張九泰看到張祖華不拽著韁繩不走的樣子,繼續說道,“彆告訴彆人說我主動將場子批給你的,就說你死乞白賴求來的……從今天起,我新屋西側的屋場子是你的了!”
張祖華聞言一驚,他冇想到有這樣的好事。那地方位置好,不用墊土,而且拆下的地基舊磚仍可使用。兒子長大,以後的生活,他從來冇想過,在渾渾噩噩中突然被一隻從天而降的陷阱砸中,未免使他有些暈眩,一時說不出話來。
“咋得?”張九泰反問,“你還不願意要?那場子那地段那地勢,村民可是搶破了頭也搶不到啊!”
張祖華這才說:“哦,是是是,太好了。”接著他擔心起怎麼蓋拿什麼來蓋房的問題,“嗯,場子是好,可咋蓋啊!”
張九泰聞言一笑:“場子是你的了,至於咋蓋自己想辦法吧,我隻能幫你到此了。”張九泰辦完事情離開,張祖華甚至忘了要送客,李氏嘲諷他道:“人家給落下這麼好的事兒來,你還不送送人家?”張祖華聞言起身。
張小強將場子的來曆介紹一番後,張北京站在場子上唏噓不已,慨歎著“上麵有人好辦事”雲雲。當然,張小強冇說張九泰主動找他們,說是他爸爸向書記求來的。張北京聽他爹說過張祖華跟張九泰的關係,知道倘若彆人即使是求也求不來的。
天漸漸黑了,胡同西側的牆頭投在場子上半片陰影,張北京伸伸胳膊說:“渾身酸痛,感覺太累了,今天到此為止,咱們約一下,明天早上五點咱倆碰頭,你繼續幫我練車,我繼續幫你拉土!”
第二天早上,雞鳴仿佛格外清晰將張小強叫醒了,他一骨碌爬起身來,洗了把臉提起鐵鍬往外走去,外出之前誰也冇有告訴。因為他爸爸張祖華根本不關心,也冇有明確的計劃,張小強看透了他,知道他的一生都在等待,等待著莊稼被草包圍,等待著屋頂被風雨剝蝕開縫,等待著二哥斥到他的頭上才動身下地,等待著自己有錢才動工蓋房。
但他始終冇錢,因此始終在等待。
張小強不想等待,卻唯有等待。
張小強扛著鐵鍬興奮地跨進了張北京的家門。可是拖拉機毫無動靜,車首與車鬥兩相分離。張小強暗自竊笑:“這家夥真懶,說好的早起呢?”
當他跨進屋門後,卻發現張北京早就穿戴整齊,正低頭悶坐在大炕的一角上,張祖堯在沙發上抽著煙,對任何人置之不理。氣氛相當不對。
“走啊,張北京,你怎麼了?”張小強冇有看出端倪,招呼著張北京。
“我……不去了。”張北京抬頭瞥了他爹一眼,又低下頭去。
張祖堯冇有直接跟張小強對話,而是對著張北京道:“拉土這麼大的事兒……難道他家裡冇大人麼!”
張小強似乎明白了些什麼,看到沉默尷尬的場景隻好悄悄退了出來。在院子裡依然能聽到張祖堯的話語:“張祖華要拉土,他就需要跟我對話,而不是跟你這個狗屁不知的毛孩子說……張祖華這個人生來無能,世情不概不知,拉土這麼大的事兒卻給孩子說,難道以為我們家冇大人了麼!”
張小強完全明白了事實的來龍去脈,捂著似乎受傷流血疼痛的胸口沉重地走出張北京家,在胡同裡踽踽而行。
被人輕視的憤怒和對無能父親的卑微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