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臨睡前的風波回憶
張燕兒微笑,柔媚的眼神掃了幾下張小強,以慢動作關上院門。縫隙越來越小,直到門後的張燕兒仿佛被擠成一張紙片,張小強被關在門外。他回應的微笑消失了,雙肩一鬆垮了下來。
“她最後這話是什麼意思?”張小強不安地想,“難道?她想跟我談戀愛?”這個想法如突降的雨水,淋得他透心涼。
“我是個胸懷大誌的人,在“上流社會”的夢境裡浸潤已久,確認自己有前途無量般的未來,香車、豪宅、有教養的美人在前方等著我,而麵前這個矮小、貧窮、見識短淺的村婦豈能配得上我的未來。絕不!”張小強思忖道。
“幸虧最後她拒絕了我……否則,”張小強慌亂地想,“我就會落入一個陷阱。一個無法逃脫,等著被低劣、庸俗束縛和捆綁的陷阱!我注定以後是高貴的。”
張小強拐過牆角,心神不寧,浮想翩翩。這煩躁攪得他難有睡意,於是他重新踱到水庫邊沿上,望著那些焰火般的粼粼銀光。這銀光時而聚斂,時而破碎,讓他心亂如麻。這焰火一會兒變為在陷阱中獵物的哀嚎掙紮,恐懼的眼神;一會兒變為他和她兩人親吻時胸膛中動蕩的熱火。
今晚還能睡著麼!
夜應該已近淩晨,大地靜得猶如魔鬼出籠。一陣寒意襲來。張小強最後望望那些明明滅滅不可測度的散碎銀光,克製著因警惕從銀光裡突然騰空躍出某種魔鬼的恐懼,疾步潛回家中。
躺在大炕上,儘管身心俱疲,張小強仍難以入睡。在溽熱的空氣裡一隻隻可惡的蚊子由遠而近、由近及遠的嗡嗡聲被放大為憤怒和痛恨。“媽的!為什麼那麼懶!就是不支一張蚊帳?”張小強望著一旁在蚊嗡中熟睡香甜的父母暗道,一股無名之火竄動著,“哥哥張大強該有多麼幸福,勤勞的二爺早就支上蚊帳了。想想看,夜晚躺在密密的蚊帳中,傾聽帳外該死的蚊子無助的嗡嗡聲就是進不來,該有多麼愜意!”
啪一聲響,張小強拍在自己臉上,蚊子卻飛走了,惹人煩躁的嗡嗡聲由近及遠消失殆儘。這時,張小強突然想起了張燕兒的過去。
兩個月前,張家村東頭已生有一個男孩兒的張建海,要跟他媳婦鬨離婚。大家不解,家人不解。在家人的逼問下,他說他跟張燕兒好了,要跟現有的老婆離婚,要娶張燕兒。其父張耀然是火性人,大罵張建海道:“你犯了什麼魔怔?鬼迷了什麼心竅!眼下要房有房,要老婆有老婆,還生了男孩兒!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家庭和睦,人家媳婦是過日子的人,對我們孝順,一心撲在家庭撲在孩子身上……要說她有錯,你還情有可原,這麼好的一個人,你非得走邪道,王二小放牛,不往好草上趕,你到底是個朝巴還是瘋了!”
張建海媳婦的好人儘皆知,張耀然的話也頗有道理,但張建海不聽,非要離婚,非要娶張燕兒為老婆。
張耀然大怒,把兒子張建海狠狠掀翻在地,劈頭蓋臉地揍向倒在地上的兒子,邊打邊叫道:“讓你鬼迷心竅,自個兒不知自個兒,不知道自個兒能扒幾碗乾飯!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老子冇白帶黑的乾,你哪能蓋得上房子娶得起媳婦!今天打死你也得打醒你!要是再不醒乾脆打死你,權當冇生你這個不知好歹的熊孩子……”
張建海稍敢還手,但畢竟不是理直氣壯,被父親揍了個鼻青臉腫,心底那個不切實際的想法消了一半。
見張建海躺在大炕上直哼哼仍不死心,怒急的張耀然驀然抄起一根扁擔,大叫道:“你要跟村西頭那個張燕兒結婚是吧?好,我這就去她家,我要一扁擔捩死她!捩死她後去坐牢也好,償命也好,總之去那個狐狸精禍害,也不能眼看著你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說完,握著扁擔氣衝衝趕出家門。張建海見狀忙起身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當張建海好不容易趕到張燕兒家中時,張燕兒家已亂成一團,吵罵聲、怒吼聲、木材鐵鉤的嘩啦聲交織成一片。站在門口的張建海發現,他父親張耀然持著扁擔橫衝直撞向張燕兒衝去,而張燕兒的父母和弟弟張洪海則哀求阻擋,張燕兒躲在身後卻毫不畏懼厲聲喝問:“你為什麼要打死我!我惹你啥了!”
“你還有臉說!”張耀然邊衝邊怒吼道,“在家好好的閨女兒不當,都他媽多大了,也不好好找戶人家,卻來勾引人家有老婆有孩子的家庭,到最後還逼人家離婚,非要跟你結婚,你他媽還要臉麼!你咋就這麼不值錢!”
“誰勾引你那混帳兒子了!”張燕兒叫道,“你去問問他去,可以當麵問他,我啥時候勾引他了,我有冇有叫他非要離婚!彆他媽管不了自己的兒子怨彆人!你咋不問問他他咋欺負我的,你知不知道他大概是內心有愧才離婚的吧!他也不照照鏡子,就他那個隨你們爺們的熊樣兒,我能不能看上他!”
望著不要開交的場麵,張建海冇敢入內,而是趁大家不注意退出門口,悄悄溜回了家。
張耀然終於折騰得精疲力儘,也未近到張燕兒身邊,於是疲軟下來,蹲在院子當中喘了一陣氣,回首罵了幾句提著扁擔離開了張燕兒家。
後來,張建海再不提離婚的事。不幾天這事就冷卻了下來。
張小強想到這裡,覺得張燕兒是個厲害角色,她既可以讓人消停,也可以讓人不消停,是個危險與誘惑參半的人物。這樣的人物,是可以隨便接觸得麼?
輾轉反側,身體這張餅烙得滾燙,在接近黎明前張小強終於昏昏入睡。伴隨著過度疲憊與思迷心亂,張小強做了兩個不情願的夢。一個夢是在與張燕兒的互相探索中,他暢通無阻地抵達了她,她並未拒絕;另一個夢是因為前一個夢的起因而必然導致的結果。
他被迫娶了她。
第二天早上醒來,張小強無儘地回憶著,這兩個夢相互交錯,似真似假,亦真亦幻,讓他甜蜜又讓他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