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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11章 兩眼一麻黑

2026-09-24 作者: 鹿盧凝風

張小強站在一旁憂心忡忡,看著吳清韋收拾完餐具。

“上午你在打電話的時候,我問過醫生了,他說從入院到出院的綜合花費得三萬多,我琢磨著雜七雜八得花四萬。這個費用是咱們自己出,還是園區物業上來出呢?或者要走新農保報銷?我對這塊冇有任何概念,也冇有頭緒!並且已經做好了咱們自己出錢的準備!”張小強對吳清韋道。

“從道理上來講,園區物業是一個政府單位,跟一般企業不同,比企業處理類似事情更有優勢。咱爸是為物業服務,是物業上的保潔員,保潔員在工作期間出現事故,應當由單位負責,走社保的工傷。因為我在企業單位裡負責行政事務,所以對這個比較熟悉。隻是有一點,我剛才問過社保人員了,咱爸已經超過七十歲,從法律上來說,不能辦理工傷了。既然不能辦理工傷,那必須找到原單位,也就是園區物業上的相關負責人員,請他們出麵想辦法,負責處理報銷咱爸的醫藥費用……咱們自己出錢,冇錢不說,也不大合適……”吳清韋道。

“哦,這樣啊,那我陪著咱爸,你先出去跑跑保險報銷的事吧!”張小強道。

“對,這個事情非常重要,若不及時落實,這關係到以後能不能報銷!”說完,吳清韋打個招呼匆匆離開。

張小強一會兒擺碗筷杯盤,一會兒整理櫥櫃衣物,一會兒幫父親掖被翻身,手腳不停卻有條不紊。當他忙完一陣後坐下休息,時而跟父親談話,時而思索費用處理和手術治療的問題,他的眼睛偶爾自然或隨意地瞥向隔壁病床。隔壁病床仍拉著簾子,但由於張小強坐在父親病床對麵,因此能夠看到隔壁病員及陪床家屬的側麵。

他們看起來像小兩口,麵容敦厚、話語溫柔,時而喁喁、時而竊竊,仿佛害怕打擾了彆人,似乎也害怕被彆人打擾。他們小聲的談著話,話語仿佛夏日裡雨後悠鳴的蟾蛙,時有時無;又像被大火席卷過的原野,幾顆火星隨風時明時滅,像一顆顆眨著的眼睛。張小強的注意力不斷被吸引過去。

“真是恩愛老實的小兩口,隻是不知道是什麼病症!”張小強心道。抬頭看時,他的吊瓶與父親的吊瓶無異,都是消炎和營養兩種。既然在一個病房,張小強就想搭個話。可是他們始終拉著簾子,小心地守著自己的園地,仿佛守著自己居住在白雲深處一個孤獨的籬笆小院,享受著自己的風景。張小強不忍打擾他們。於是張小強將頭靠在椅背上,微闔眼瞼小憩。

突然,走廊裡咣咣當當地響動起來,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偶爾有幾個嘈雜的聲音。接著,病房門被推開,一個白衣人影閃進來,仰起臉龐,幾根青絲從白色護士帽裡散落下來,在白淨的臉上搖蕩著,她閃動著毛毛眼,抬起一隻玉手快速打開門上的插銷,把副門打開,病房立刻敞亮了。

接著,一張閃著亮光的不鏽鋼床被快速推進來,安放在靠近門的地方,寬敞的病房立刻局促和緊張起來。張小強默默看著這些不速之客,聽著那些喧嘩雜亂,仿佛看到自家樓道門前被堆滿了鄰居家的雜物一樣令人不快。他抬頭望牆上,發現牆壁上張貼著一張自行打印的粗體號碼:68。張小強腦海中閃過一個詞:加床。

“又要來病人麼?”張小強問那位女護士。

“是,要來病人了。”女護士頭抬也冇抬,給張小強一個僵硬的側麵,機械地說著,邊說邊擺正鋼床,整理床鋪。緊接著,走廊裡傳來兩個男人爭吵的聲音。

“先甭管我啊,你先趁咱村副書記還冇走開,跟他再確定確定交錢的事情,要不等他走了,咱自個兒能辦麼……”一個男人大聲囔囔著。

“唉呀!不用你操心啊……我都說好咧,已經交了兩千元押金咧,光憑著你稀裡糊塗的能辦成啥事情!”另一個聲音高出三度,疾吼著打斷先前的聲音。

“他們給你留錢了麼?”先前的男人又嘟囔道。

“三百呀,聽到了嗎?留了三百元呀!其餘的他得回去落實再說!”另一個聲音立刻覆蓋前一個聲音道。

之後響起先前男人“哦,哦,那就行”的應答聲。

聲音越來越近,寬闊的門口出現輪椅的一角,接著一雙失去原有顏色、不儘肮臟、無限破舊的廉價白色旅遊鞋映在張小強眼中,那鞋鬆著鞋帶耷拉在輪椅上。

“進來吧,就是這間病房!”女護士站在門口揮手道。

輪椅慢慢轉動著切進畫麵,景色中多了兩條腿,深色褲子,褲筒已被油泥擦得發亮,鼓鼓囊囊的,想必是套了厚棉褲。褐色棉衣,有兩隻扣子蹤跡全無,敞著胸懷,露出顏色與長短參差的絨衣、毛衣和秋衣。畫麵繼續滾動,出現一張蒼老的臉,花白頭發貼著頭皮。胡須看起來幾天冇刮,黑白參半、刺拉拉的包圍著嘴巴,乍看使人想起茅草叢中的一口枯井。但眼光流轉,沉默而有內容有力量。目測是七十歲左右的一個病員。

推車者也進入畫麵。不用問,他就是傷者的陪護。頭戴一頂條狀編織帽,一圈圈暗黃、一圈圈暗紫回環往複,最高收束處打成一個結作為帽頂。前邊藏著額頭,後麵蓋住脖頸。編織帽下一張黑枯的麵龐,眼窩深陷、顴骨凸出、滿臉皺紋,仿佛硬生生地擠出兩個無底洞穴,兩隻眼睛閃動著冰冷、焦躁的光芒。胡須跟鹽堿地裡的棉苗冇有什麼兩樣,稀稀拉拉的,與瘦臉混為一色。深紫色大襖裹的嚴嚴實實,破舊但較為乾淨的炭灰色中西褲。一雙不太合宜的白色旅遊鞋。看起來他的年齡稍小一些,六十多歲。

女護士指指剛安好的那張鋼床,然後又指指牆壁上張貼著的“68”數字道:“就這張,把他扶上去吧……記住你們的床號,是68床!”

病員看看那張床,站起身來就要邁步。那從陪護站住未動,卻出口喝斥道:“你是急啥?你是急啥!不知道自個的腿腳有多麼利索嗎?”病員遲疑中,轉過半張臉向後觀望。陪護繼續不動,臉上一層寒霜,冷冷地盯著兩人。

幾秒鐘後,陪護方才從輪椅後麵繞到前方,手攙著病員向床上挪動。兩位護士湊上去,你扶我讓的,病房裡一片繁忙景象。張小強、張祖華、隔壁病人及家屬也都提著脖子,半是疑惑半是期待地看,像欣賞一台精彩的話劇。

“這個陪護怎麼這麼麵熟?!”張祖華突然小聲道。

“你認識他們?”張小強問。

“哦,這人是在咱們村集上賣蝦醬的人,他是咱們鄰村的!我在集上收稅每集都見到他!”張祖華低頭想了一會,驀然想起這事。

“演員”依舊在忙活,演戲的最高境界是忽略了觀眾。觀眾也被幕劇所吸引,忘記了另外的觀眾。於是,同一個病房內的三位病員三位家屬這六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護士開始出出進進,為新來的病人忙活常規的那套活計:掛吊瓶、醫囑節食、留尿、量體溫等。最後,護士在68病床前掛了一個“病人信息牌”,對陪護說:“病人家屬,來簽個字吧?”陪護走過去,拿筆一揮而就。當他再次被護士叫出去時,張小強湊上前,掀起“病人信息牌”,上麵赫然簽著“王茂林”三個字。幾個字龍飛鳳舞,頗有幾分力量。張小強的內心不禁有了幾分好感。好字!他心裡說。

張小強搬個小凳坐在父親身邊談話。張小強問父親:“疼嗎?”他本來不想跟他父親談話,因為他已近不惑,卻總是感覺自己和父親之間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阻止著跟他親近。這層阻隔讓人很是彆扭,就好像有陌生人闖進了自己的私人花園一樣,讓人緊張、不悅和厭惡。

可是現在父親是位骨折的病人,所以一種本能的“強者心態”催發著張小強的惻隱之心,讓他關照和愛護自己的親人。再說了,麵對著那麼多外人,怎麼能對自己的親生父親表現出冷漠?那樣就太不孝了。

“不疼。隻是感覺很蹊蹺,不能動,光這樣躺著也累。”父親皺著眉頭說。

“要是額外有個被子或枕頭就好了,幫你翻下身,然後將被子墊在身下,還可以歇一歇!”張小強想想說。

“嗯,有個被子也好,再說今晚上你睡覺也得需要被子。你可以回家去拿!”父親說。

“我回家,你這裡怎麼辦?你又不能離開人。”張小強想想又說,“這樣吧,我打電話給姐姐,讓她先來幫我盯一會,我回家去拿被子……另外,還需要給你拿另外一套換洗的衣服!”張小強說。

“也行。不過我還擔心我的那三項工作呢,一個是給大隊看門,一個是在咱村集上斂稅,一個是我這打掃衛生的活。”父親說。

是的,父親有三項活,處在晚年的老黨員張祖華,臨末了成了村裡的香餑餑,領導們這個愛護,那個照顧的,不同的領導給他找了不同的話,現在加起來一共有三項活計了。他要不說,張小強也不知道此事。

“我先回家拿東西吧,那三項工作,明天再說吧……先解決要緊的事情。”張小強說。說完張小強就要穿衣服起身。

“還有一件事情,我大隊看門的屋裡,床前枕頭底下,還藏著幾百塊錢呢……來,給你鑰匙,你回去順便把它拿了……我不在那睡,放到那裡也不放心……若是另外找人看門的話,更是需要拿走它。”父親道,同時伸手將鑰匙遞向張小強。張小強接了鑰匙,說聲好,接著撥通了姐姐的電話。

“喂?”姐姐張玲在電話那頭道。

“咱爸爸摔著了,骨折!現在在區醫院……因為你上班,也冇有給你打電話!”張小強說。

“啊!骨折了?!……那我趕快去吧。”姐姐說。

“也彆太著急……這個點正好是放學時間,我先去學校接上我家大寶張尊元和你家二寶張灝欣回家,然後再接你來醫院……你暫且幫我盯兩三個小時吧,我要回家拿東西,辦理一些事情後再返回醫院來,到時你再回家。”張小強看看表說。

“好,你先接孩子回家,不過你不用接我,我自己打車去就行……哪座樓哪座房間?……哦,住院部六樓六零八室十九床是吧?好的,好的。”姐姐說。

當姐姐出現在病房的時刻,張小強已經接了兩個孩子回家。他疲憊地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的小女兒張尊乾歡笑著撲向他,對麵是一臉愁容的母親李芹。大女兒張尊元去那屋做作業了。張小強安靜地坐著,端著杯子在沉思。張尊乾在一旁扯著他的臂膀晃蕩著。

不一會兒,吳清韋一臉沮喪回來了,張小強用帶著詢問的眼神望著她。

“不好辦……跑了一下午,打了一下午的電話都冇有結果……社保部相識的人員我問了,咱爸已經超出年齡,不能算是工傷……另外,社保仲裁辦的人我也問了,咱爸雖然不能走工傷,但可以走法律程序,法律條文是保護受傷後冇有生存能力或收入來源的弱勢群體的……走法律程序那也隻能是最迫不得已的一條路,跟政府關係做的太絕也冇有好處。”吳清韋道。

“嗯,事情還冇有到那份上……目前咱們也隻是跟社保的問了,還冇有問園區物業上呢!咱爸這些保潔員統一由咱們村裡負責監督,你有冇有打電話給村裡?”張小強問。

“打了,但村裡根本管不了事,他讓我給另一個領導打電話,我不知道那個領導是做什麼的……當我要了號碼給那領導打電話時,那人又給了我另一村一個保潔員的號碼,那個村保潔員跟咱爸性質是一樣的,為自己的村裡打掃衛生,前不久也剛剛摔著了……據說,摔的也不輕。”吳清韋說。

“那麼那個領導給你另一個村保潔員的電話是什麼意思呢?”張小強不解地問。

“他讓我問問那村摔著的保潔員是怎麼處理的,意思是讓咱們參考一下子。”吳清韋回答。

“我有些糊塗了……那個領導是誰?另外那村的保潔員又是怎麼處理的?”張小強又問。

“關於那位領導我也不太清楚……鄰村那個保潔員也冇聯係上,不過聽說園區物業上根本冇有管,是那人自己治的病。”吳清韋道。

聽到這話,張小強心下一黑,希望又涼了一截。家裡兩老兩少,他們兩口子苦心工作已是捉襟見肘,又怎麼能在一個老人倒下冇有任何收入的同時,再額外支出三萬多的住院費用呢?張小強的內心被“天意弄人”的悲哀深深地攫住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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