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16章 誰說非要餓死你
因此張小強沉默半晌後道:“說的是……”
嫂子常明芬又道:“後來,跟他叨叨了好半天,我們才從他的嘴裡了解到,他跟五叔這個骨折冇有關係,根本八竿子打不著,為啥呢?因為他是主管園區各條公路的保潔工作,跟主管村裡的保潔工作是兩碼事!再說了,即使有關又能怎樣呢,那位領導倒是主管各村子裡保潔工作的,但是他說了也不算啊!”
“我怎麼覺得,你們跑來跑去,好像在原地轉圈圈!”張小強道。嫂子和吳清韋苦笑。
“……並且,他告訴我們,”嫂子繼續道,“更上層的物業領導,並未在此地辦公,這裡的平房辦公區隻是為園區保潔服務的,主要的物業辦公區在距離這裡三公裡之外的奧瑞奧大樓……那裡是整個園區的辦公大樓,有頭有臉的辦公人員和管理人員都在那裡呢,我們還得去那裡找才行!”
“那就好,這也是一個突破,距離要辦的事情近了一步,也算是小有突破……今天先休息休息吧,明天再繼續跑……”張小強道。
嫂子道:“嗯,明天繼續。去堵他們的直接領導,還不信了,找著了的話,要是不說好聽的,我就撕他……”
張小強笑道:“千萬彆衝動,事情要慢慢辦才行……”
這時,吳清韋發牢騷道:“哎,還真是服氣了,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園區物業領導是不聞不問,他們還真能做得出來,真能忍得下心……”
張小強勸道:“領導高高在上,對基層的疾苦不聞不見也是常有的事情,民不舉官不糾,這是個定理。從他的角度來想想,說不定他現在還根本不知道這事情,也說不定。即使知道了,要忙脫不開身也說不定……除非,你真能有勇氣找到他,當麵鑼、對麵鼓地跟他交談這個問題,否則,他不會順竿便爬,找額外的不是吃……”
吳清韋歎道:“你說的是,有一定的道理……不管多大的事情,在你捅到他的眼前之前,他完全有充足的理由對此事視而不見!”
張小強說:“你能這麼想,就對了。”
吳清韋說:“明天繼續,還得去找他們……”
大家正在談著,病房門咣當一響,護士手拿兩隻藥水瓶進入,站在病床前喊道:“張祖華?”張祖華抬頭望望,應了一聲,張小強連忙起身。護士道:“打吊瓶。”
護士走後,嫂子和吳清韋湊上前來,詢問張祖華的手術情況,張祖華開玩笑似地說:“聽醫生說,我的手術很成功,這裡的醫生醫術相當高,讓我很滿意……”
嫂子笑著說:“嗯,主要是你身體素質好哇……”
張小強說:“手術後醫生說過,因為是微創,對人身體的影響較小,老爺子平常又天天乾活,身體素質不錯,所以手術比較成功。另外在股骨裡麵貫穿了一根大約二十厘米的鋼釘,固定住骨折部位,當長好後,身體會自然生長額外的肌肉和韌帶,層層包裹創傷部位,甚至會比原來的更結實,更有力!”
嫂子聽後,笑著對張祖華說:“嗯,聽見了冇?這次手術很成功,裡麵的鋼釘也很結實,要是好了的話,咱們還繼續去打旁連嗬!”
眾人笑。
張祖華也笑,笑罷歎口氣道:“哎呀,說歸說,鬨歸鬨,今輩子我怕是再也打不了旁連了……”這話縱是玩笑,語氣裡含著悲哀。
張祖華雖然是個樂觀的人,但這一聲慨歎卻飽含了某種被歲月蒼老的無奈,大家若有所思,場麵一時沉默。
張小強看看時間道:“嗯,時間到了,可以喝水了,剛才老爺子就口渴了……”
大家起身,七手八腳地幫忙找杯子的找杯子,倒熱水的倒熱水。水是倒好了,也涼好了,可是問題來了,怎麼喝呢?父親滿身都是電線,不能側躺,更不能翻身,用小勺喂吧,又怕嗆著。大家正在一籌莫展之時,身後坐著不言不語的姐夫張守營起身,從壁櫃裡拿出一盒奶,撕下上麵粘著的一根吸管說:“用這個吧!”大家一看豁然開朗,不得不佩服還是他的辦法多。
就在這邊熱鬨異常時,那邊六十八床的王茂樹和王茂林兩兄弟,仍在糾纏手術前必須交錢的問題。
王茂林大聲對哥哥王茂樹說:“我還得給大隊裡那幫狗日的打電話啊……都到現在了也不來個人,也冇法動手術,這都是做了些啥事啊……”
哥哥王茂樹歪著頭,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將眼神瞥向弟弟,伸出左手掌靠在耳後努力地攏風,但仍舊冇聽清,就張大嘴巴問弟弟:“你說啥?給誰打電話?”
弟弟王茂林惱道:“不屑跟你說了,你是啥也聽不見,啥也辦不了……還得我自己想辦法!”說完,弟弟一轉身就要走出病房門口。
哥哥大聲囑咐道:“打電話是吧?正好,你打電話回家,讓國他娘到我家去,喂上我那狗哇!”
他口中所指的“國”,正是王茂林的兒子王建國。
王茂林聽罷立刻停住身體,迅速轉身,右臂一直,食指一伸,劍一般指向哥哥,然後快速收回,厲聲道:“我說你啊……喂狗喂狗喂狗,你就知道喂狗!胳膊都磕斷了,自個都顧不上自個了,我這都都忙得頭破血流,你還管你那條破狗……”
哥哥低頭動情道:“我就獨人一個,活物就剩下那條狗了……我那狗很好啊!很看門啊!是我個伴啊!你要餓煞它乾啥?我是不傷這個天理啊!”
弟弟冇好氣道:“天氣這麼冷,外頭的冰還溜滑溜滑的,你讓我打電話讓國他娘給你喂狗……她要是也摔倒了咋辦?光你我就顧不上了……狗一頓不吃餓不死它……狗重要哇還是人重要?!”
哥哥無語,等待命運的裁決。
護士入,大聲問:“王茂樹!”王茂林抬頭以詢問的眼光看著護士。
護士說:“你是家屬是吧?來,打吊瓶了,你幫襯一下!這次打兩瓶,一瓶營養,一瓶消炎……”
王茂林走上前,幫助護士給哥哥打吊瓶。老頭說:“又打吊瓶!?……彆打吊瓶啊,我渾身淨病啊!”
王茂林一瞪眼道:“你懂得個啥!不打吊瓶,你怎麼消炎啊,另外還有一個是營養藥,你這身體,再加上骨頭斷了,打點營養藥對你有好處!”
老頭不理睬弟弟的話,將胳膊縮進被子,仍在麵對著護士大聲地嘟囔:“你是知不道啊,我年輕的時候就有脈管炎啊,到老了更是渾身淨病,我可打多了那吊瓶了,多了不說,二十多年是有了!”
護士安慰說:“這吊瓶已經是付錢了的,不打就浪費了,那多心疼啊!”
老頭白眼珠朝上一翻,兩片嘴唇一挑,露出滿嘴的黑色牙齒慷慨地說:“浪費就浪費,這難道還是好東西麼……我打吊瓶打了一輩子,我這血管都打脆了、打細了,即使有藥也不吸收了,現在都跟鐵條差不多了……”
護士笑,張小強父子不禁也笑,王茂林也笑,手指著哥哥看著大家道:“你說俺哥是個朝巴(傻子)吧!淨是鬨些笑話,讓我哭不得笑不得。”然後轉過臉去,對哥哥聲色俱厲道,“聽人勸,吃飽飯,你強了一輩子我還不知道麼……今天你是病人,可由不得你咧。”
說完伸出手去,抓住老頭胳膊將其拉出被子壓在床頭邊,轉頭對護士說:“來吧。”護士無語,伸出一雙溫柔手,熟練而麻利地為老頭紮上針頭,調整好速度,看了一眼藥水下滴的情狀,滿意離去。
王茂林笑著對大家解釋道:“我這個哥哥,是又強又朝,來伺候他我是一萬個不情願……實在不願意跟他生這個氣!本來交錢動手術這個事已經夠我心焦了,他今天又在這裡跟我較勁,還跟人家護士較勁!……你說他這人……”
最終,不知通過誰的電話,也不知道采取的是什麼辦法,王茂林終於聯係到了他們村的領導。傍晚時分,會計王富被派到病房裡。王茂林迎上前去,兩者針鋒相對地討論關於交錢和動手術的問題,聲音比較大。
王茂林對王富說:“你看你們這些村裡為人民服務的人們,在家裡熱湯熱菜、舒舒服服的,我們卻在醫院裡挨餓受凍的等死,你們卻連個人也不來,給書記打電話也不接,這就是你們為人民服務的態度麼!”
王富不便生氣,反而笑道:“你也彆著急埋怨我……說實在的,這事我說了也不算,我隻是乾活的,得聽人家領導的安排……領導讓我怎麼乾我就怎麼乾……這不,領導給我說了之後,我不就第一時間趕來了麼!”
王茂林說:“你這說話的……你大大小小也是國家乾部,怎麼事到了你這裡都一推三六五呢……你來肯定來得著,並且你也有層層向上彙報的權利和義務,你光擎著不動彈,光聽彆人的支使,冇有點主動性,還能算是個好乾部麼!”
王富又笑道:“行啊你!還知道我有層層向上彙報的權利和義務……哼,你也不想想,就我那點芝麻粒權利,就算是我上趕著層層向上彙報,人家領導難道不嫌拱得腚疼麼……”
王茂林說:“那這事你能辦得了嗎?今天可就得交錢,明天才能動手術……我哥的胳膊都腫了,醫生說了,再不動手術就有腫脹發炎的可能,這種大事可拖不得!”
王富慷慨道:“那當然了,要不我來這趟乾啥!你也說了,我在家熱湯熱菜、舒舒服服,我要是不辦我跑這裡來乾嘛?為你這事,我又跑了一趟大隊、一趟銀行,腿都快跑斷了!”
王茂林爭辯說:“為我這事?你可千萬彆說這個……俺哥雖然是我親哥,但是他是五保戶,理當由政府來管,我來這裡不是以他弟弟的微分,我隻算一個陪護人員……這兩天錢你給那三百塊可花得差不多了,你再給我點吧!”
聽到這個額外要求,王富道:“這個我說了不算,再說了,我也冇帶多錢……你有事情你得向領導反映,我隻是個記賬的……哎呀,我說王茂林啊,你咋就分得那麼清?這可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啊……”
王茂林聽罷一瞪眼,立刻反駁說:“親兄弟?!就是親爹也不行!辦事情一碼是一碼,你回去後,還得給我跑跑我這個陪護人員的陪護費該怎麼算的問題……要不然,我真一甩手回去,我早就不願意乾了!誰愛乾誰乾!”
聽到此話後,王富半晌冇有說話,隻是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在這個當口,病人王茂樹雖聽不清他們談話的內容,卻依舊討好、甚至諂媚地露出被香煙薰黑的那兩排令人不忍直視的牙齒,又笑又正經地麵對王富道:“富啊,得虧了你啊!麻煩你了嗬!你看,又讓你跑一趟……”
王茂林一甩手,對哥哥怒道:“你知道個啥!光知道整天吱吱歪歪的,是個事你都辦不了,少他媽亂打叉……”
王富苦笑道:“那咱走吧,去交費吧?”
王茂林挑起食指向哥哥一伸道:“整天就讓你墜煞我,還整天吱吱歪歪的……你安穩地呆著就不孬……我這就去給你交費,明天好動你那該死的手術……”他起身離開,越走越遠,聲音越說越大,最終哥哥聽清了“手術”倆字。
哥哥說:“動手術哦?交費哦?那很好啊,那你們快去吧……”說罷他大手一揮,顯得非常慷慨激昂的樣子。
王富轉過身,嘴角撇過一陣冷笑,隨之出門而去,後麵小跑跟著王茂林,邊走邊聲音不止,罵罵咧咧的。張小強心底也掠過一陣陣冷笑。
晚飯過後,張小強陪著父親聊天。王茂林又從外麵抽夠煙回來,一屁股坐於小凳上,似乎在恨恨地想著心事。
護士走進來問:“王茂樹家屬?”
王茂林抬頭說:“我是。”
護士說:“王茂樹明天上午九點手術,今天晚上十二點開始,不準吃飯,不準喝水,一定要記住……否則不能動手術!”
王茂林點頭稱是。王茂樹一臉茫然地望著護士離去,以詢問的眼光望著弟弟。弟弟瞪了哥哥一眼,伸出食指指點著哥哥大聲說:“今天晚上十二點以後不準吃東西,不準喝水,明天九點動手術啊!聽到了冇有?”
這話王茂樹總算聽到了,隻見他點著頭道:“哦,哦,知道了,知道了,一頓不吃餓不死啊……”
“媽逼!”王茂林罵道,“就是動個該死的手術,誰說非要餓死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