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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34章 瘸巴丟拐,受狗的氣

2026-09-24 作者: 鹿盧凝風

王茂樹讚道:“真是好孩子……個頂個的……真是令人歡喜……來來來,那個張灝欣,你來一下,我會算命,我給你看看手相……”

張灝欣半信半疑地走過去,向前伸出右手,王茂樹說:“男左女右,哪是你的左手?”

張灝欣想了一會兒,收回右手伸出左手。王茂樹接過手掌,眯起眼睛,開始端詳。王茂林則在一旁鄙夷望著。

隻聽王茂樹讚道:“不孬,真不孬,從手上的掌紋來看,為人正直、長壽、有大作為……哦,看來,這輩子還能娶倆老婆……”

大家起始嚴肅地盯著王茂樹,聞聽此言忍不住大笑起來,張灝欣不好意思地抽回手,笑起來。

王茂樹說:“你們怎麼還笑啊,這是真事……不信,十幾年之後,你們再看,這孩子有福啊!”說完,又問,“這孩子屬啥的?生辰八字是什麼?”

得到回答後,王茂樹搖頭晃腦說:“嗯,好命,好命啊,八字很硬,這孩子屬金命啊……你們給這孩子起名還真起對了,名字裡帶著‘水’字,金生水,互相滋潤啊……了不起啊,了不起……”

張玲說:“你再看看我們的閨女怎麼樣!”說完,抱著好玩的態度,將張丹欣推上前去。

王茂樹接過張丹欣的右手端詳了半天說:“嗯,一個比一個好,一個比一個強,這個女孩子比那男孩子更厲害……你們彆不願意聽嗬,我是有啥說啥,不能藏著掖著的……”在問明白了她的生辰八字之後,他說,“嗯,這個閨女屬於水命,上善若水,無根無形,好命!”

張守營問:“具體好在哪裡呢?”

王茂樹故弄玄虛道:“天機不能泄漏……你們等著就行了,這倆孩子,早晚乾出點大事來……”

張小強因為早已經了解王茂樹,並且他也不信這種算命的說法,於是乾脆靠在折椅上想自己的事情。靠上去之後,才發覺自己渾身疲憊。

回想昨天半夜,他並未睡好,天越放晴,空氣越冷,寒氣侵入病房,將睡夢中的張小強凍醒。張小強肩膀冰冷,並有些鼻塞。於是他起身打開空調的微檔,繼續躺下。老頭仍未睡,或者是剛醒,在黑暗裡時而坐起,時而躺下,時而歎息,偶作沉思狀。

有時老頭掖掖被子、扯扯枕頭、又摩挲摩挲自己的頭發。時而端詳著自己受傷的胳膊,瞅著胳膊上包紮的紗布發呆。當張小強把頭轉向內側,用被子蓋好肩膀和鼻子時,卻突然聽見“哧”一聲響,他吃了一驚,打了個哆嗦,再次被驚醒。

轉頭看去,發現老頭正在拆傷口沙布上的自粘扣。又聽見“哧哧”兩聲,老頭將自粘扣全部拆完,端詳了自己的傷口,喃喃自語道:“唉喲,我這傷口哇,縫的針腳,就跟個大蜈蚣趴在上麵也差不多喲……”

不一會兒,老頭重新包上傷口。又咣啷一聲抽開抽屜,拿出一隻蘋果開始啃,嚼一嚼,開始“樸樸樸”將蘋果皮吐向地麵。張小強閉上眼睛,聽見樸樸樸吐蘋果皮的聲音一聲緊似一聲,敲在自己的心頭,使他越來越清醒。好久,吐蘋果皮聲終於熄了。

張小強心一鬆,眼一沉,待欲再次睡去,突然聽到老頭床邊護欄“吱嘎吱嘎”響,老頭歪著身子在拆床上的床擋,然後“西西索索”下床,“哧啦哧啦”不知從何處找來一隻袋子,蹲在床腳下大便。這邊,他親愛的弟弟卻在床上睡得正香,呼嚕打的震天價響。

天呐!張小強在黑暗中,閃著他明亮的眼睛,默默而煎熬地等待著天亮。

此時,主治醫生入,打破了張小強對昨晚的回想。醫生見老頭低頭沉思就問:“怎樣啊大爺?”

老頭說:“不知道咋回事,晚上很疼啊……”

醫生看到護板已鬆,就說:“自己老是鬆開,能不疼嗎?”邊說邊動手給他緊一緊。

老頭繼續嘮叨:“醫生啊,你們治得很好啊……我是傷著手腕了,摔倒搓了一下……我這也是著急著活動鍛煉啊,你也說了,要多活動手指,傷口好得才快……”

醫生說:“也彆太著急,悠著點……你自己不要擅自鬆開護板了!”老頭連連點頭。

醫生又問:“你還有啥感覺啊?”

老頭似是開玩笑,又似是真事似地說:“彆的冇啥了,就是平常光感覺餓得慌……”

醫生笑道:“那是你消化好,這又不是毛病!”

說完醫生離去,老頭瞅瞅無人,嗤一聲又拉開護板。

醫生在走廊裡遇到了王茂林,叫下他說:“你平常要多買點吃的給你哥哥……你聽聽,剛才我到病房裡問他的傷口情況,他說餓得慌……”

王茂林點點頭,額上卻青筋暴跳,眼中露出憤怒的凶光。

弟弟一腳踢開病房門,指著哥哥鼻子吼道:“你這個人,彆媽了隔壁整天光說你餓得慌好不好……剛才醫生碰到後問我:你就不能給你親哥買點吃的麼?……你這是出賣我!光出賣我,我活到這麼大年紀,都讓你出賣光了……到醫院彆哭窮,這是醫院,不是救濟院,你哭窮管用嗎?醫生不聽你的……就一個老光棍子,彆整天整那些蹊蹺樣子……就一個獨人,吃點喝點就算了……誰不是這樣?好人獨人全都一樣,吃點喝點就到那邊去了……要不說我不願意給你陪護,就是掏出那心來,血淋淋的我也賺不出好來……”

罵完之後,王茂林氣呼呼來到窗前,從高高的窗戶上,看到距離此處半公裡之外的大街上人來人往,他脫口而出道:“集上人了!”我得去趕集。

他問張小強道:“現在幾點了?”

張小強看看表,回答說:“十一點了。”

於是王茂林迅速走向開水間,從那拿來剛才給老頭熱在開水器上的兩個包子,遞給哥哥。然後在碗裡倒點熱水,熱上一包奶,再囑咐哥哥吃掉昨晚剩的一根油條。之後靜靜坐在小凳上看老頭吃飯。邊看邊對張小強說:“你看這個老頭,這還不到十一點,一霎霎就吃上兩個包子……飯量真大,上輩子好像是餓死鬼投胎。”

老頭關切地問弟弟:“你不吃點?”

弟弟冇好氣說:“我不吃,還冇到飯點呢,就叨叨吃飯……今天中午不餓,胃有點難受,不想吃飯了!”

當哥哥還冇吃完的時候,王茂林便心急火燎趕集去了。

這是個大集,無所不包、無所不有,包括賣小吃的。張小強對父親說:“既然集上啥都有,咱們吃食堂也吃膩了,不如去買點水煎包嘗嘗!”

父親說:“也好。”

張小強穿過大街和熙攘的人群,尋找著賣水煎包的攤點,突然,在集上的一個餛飩攤上,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正在津津有味地吃餛飩。潛意識告訴他,那個人就是胃有點難受不想吃飯的王茂林。

下午張小強幫父親洗衣服,再回到病房時,王茂林正采用“王式坐法”麵對著大家侃侃而談。當張小強將盆放到床底時,王茂林的眼光射向張小強的塑料盤,他下意識地轉頭,向右邊望向公共衣櫃底下他那個厚實、沉重,散發著不鏽鋼材質那種特殊亮光的‘實惠’盆。

他似乎良心發現,起身走到哥哥身邊說:“脫下你的褂子來,我幫你洗洗!”

哥哥抬起頭問:“你說啥?”

弟弟大聲道:“脫下你的褂子來……我給洗洗……不是叨叨了很多遍說你的褂子很臟了麼……聾人才了不得,好事你聽不見,罵你你也聽不見……”

哥哥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頭看了看弟弟堅定的眼睛,疑惑地問:“我的褂子?你給我洗洗?”

弟弟惱怒道:“是啊,快點,彆粘乎!”

哥哥反倒謙讓起來說:“唉,還是算了吧,我的褂子很臟啊……洗不洗的了……”

弟弟橫眉立目道:“正因為很臟才給你洗洗……難道是剮你殺你麼,看你矜矜趁趁的……”

哥哥不知為何望了望大家,然後唏唏嗦嗦將褂子脫了下來。弟弟接過後,將褂子向他那個‘實惠’盆裡一扔,抓起盛放在一個小塑料袋子裡的洗衣粉向外走去。

張小強則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讀書。讀到累了,他放下書,伸伸腰,看到時間已經悄悄溜走了一個多小時。

張小強抬眼看看父親,再望望王茂樹。此刻,他剛剛吃完了一個蘋果,將蘋果核“啪”一聲扔到垃圾筐旁後,撕下一小塊衛生紙開始細細地擦頭、擦臉、擦手,潔白的衛生紙慢慢地在他的搓揉下成團、成氈、最後成炭。衛生紙的碎紙屑不斷地從頭發上、臉上和手上散落下來,散落到衣服上、被子上、地麵上。

王茂林端著洗衣盆猛然闖進病房,他用食指指著哥哥大聲道:“你那衣服到底多長時間冇洗了……我可真服了你了……我足足搓了七遍才給你搓出來,還涮了不下十幾遍才給涮出來……我一個月都花不了這麼多勞動力……可累煞我了……”

哥哥抬起頭聽著弟弟的數落,睜著兩隻眼睛閃著歉意的神情。他說:“是啊,是很臟了……我好久都冇洗了……”

弟弟低頭看到哥哥手中被揉成炭團的衛生紙,又看到他臉上零落的碎紙末子,食指突然挽了個劍花,銳利地指向哥哥的眼睛怒吼道:“不要用衛生紙,不要用衛生紙,說了多少遍了……有毛巾不用非用衛生紙擦臉,那個衛生紙比用這個毛巾還貴你不知道麼,你就是願意瞪著個大眼霍霍人你知道麼……”

哥哥急忙“啪”將紙炭團扔向垃圾筐,功力未到、準頭也未到,紙炭團軟弱、不爭氣地落在垃圾筐前。

弟弟又大叫道:“彆亂扔垃圾,不是彆讓你彆亂扔垃圾麼!扔的是冇裡冇外的……你說你放到床頭,我收拾也行……那保潔員來了,他不怨你啊他還不怨我麼……”

數落了滿滿一頓之後,弟弟垂下手來,“刀劍”入鞘,氣鼓鼓再次以“王式坐法”定了下來。眼神仍然上下翻飛,滿含不忿之色。

哥哥受到數落,垂頭喪氣、手足無措,似乎實在不知道該乾點啥,於是屈腿,先摸摸兩隻腳丫子,然後慢慢將襪子脫下來,提在半空中,來回搖晃了起來,似乎想抖擻掉上麵掛著的死皮或灰塵。王茂林則“冷靜”地看著他。十幾秒過去了,三十秒過去了,王茂林一動不動,張小強偷眼觀瞧,愕然發現王茂林脖頸上青筋亂跳。

王茂林忽然回過頭來,麵對張小強,同時下意識地將右手攏向嘴邊小聲說:“你看,我哥這個外莊貨,我都看了他半天了,在床上抖擻他那雙刁操的臭襪子……”張小強抬抬頭,既不能笑,也不能不笑,於是他嘴角撇了一下算是回應。

王茂林卻跳起來指向哥哥大聲罵道:“我說你就是個外莊貨,哪有在床上抖擻襪子的……你不嫌臟,彆人還不嫌臟麼!我看看我都惡心得慌……”

哥哥卻似乎冇有聽見,剛好襪子已經抖擻乾淨了,於是撲打撲打被子,再次屈腿,慢慢將襪子穿上上去。穿上去之後,抬起頭,瞪著兩隻眼睛,白眼珠多,黑眼珠少,靜靜地抗議著弟弟。

弟弟轉身,撂下一句“真是刁操的外莊貨”,然後慢慢退回到小凳,繼續他的“王式坐法”。

護士王聰穎入:“王茂樹,打針了……”說完,麻利地走到床邊,捉起老頭的手。老頭雖不抽手,口裡卻絮絮叨叨說:“哎呀,我這渾身淨病啊!你看看,脈管炎、腰椎間盤脫出、腿疼,現在胳膊又斷哩……唉呀,冇個好了……瘸巴丟了拐,天天受些狗刁操的醃臢氣……”

說歸說,但他不敢抬頭,因為他已經感覺到弟弟在小凳上伸出食指那把“利劍”,狠狠地指向他,眼睛裡閃出一道道寒光。雖然無聲,但那無聲力量勝似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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