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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最是人間留不住

2026-10-03 作者: 納蘭皙

三番五次地將我推到他的臣子麵前,隻為助我樹立威望,寧願與敵軍殊死拚殺,都不願用上我獻出的所謂計謀,什麼退兵策略,什麼製敵良策,不過是為演給群臣看看,我這個半路殺出的皇後並不是草包!日後,好得心應手的接下他苦心經營的江山而已!

這些天,我靜靜冥坐,想了好久好久,許多前塵,幕幕呈現,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什麼對錯是非,哪裡有個準頭,換了觀瞻事物的角度,結果並不是統一的。站在紛爭的兩端,自然會有對立和爭執,不過都是造物主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遊戲罷了!我們都是戲子,卻迷在了其中,以為登台走心就能演的長久,直到謝幕了,才曉得,花落花開,自有流年相許,何必惹我動了思念

哥哥呀哥哥,你定然不知,此刻於我,什麼江山,什麼權利,若能換你平安歸來,我寧願重新做回孤家寡人,寧願從未出現在你的生命中,那樣,也許你還會和諧美滿地安此一生!

我們都很清楚和明白發生了什麼,隻是那結局太過慘淡,絕非脆弱的我們能夠承受。所以我冇有勇氣將他拽回,他也冇有留下來呆在我身邊的勇氣,也許各自默上幾日,興許就能整理好心情;也許那日離開,我們不算告彆的告彆,亦能等同於一場訣彆;還也許,他能忘了我,不再動情,我們形同陌路,那隻該死的蟲子,就不會將他從我身邊帶走

今日,三月初三!

除了情人節,傳說還是王母娘娘召開蟠桃會的日子這是否,還意味著是一種團聚的好兆頭呢?

當第一縷夕陽劃破了竹屋的幽岸,我慌亂地起身,慌亂地疊被子,手忙腳亂地收拾屋子,哥哥愛乾淨,定然見不得我這樣邋裡邋遢。毛毛躁躁地梳妝洗漱,許是心潮太過起伏,我總是不小心打翻脂粉盒子,總是無法貼正花鈿的位置,那些庸俗的珠花,哥哥定然都是看不進眼中的,披頭散發地,我跑進籬笆外的甸子裡,那裡長滿了許多的滿天星,純白色,星星點點,綴得四野芳華清雅

匆匆忙忙地,我將它們一一摘下,幻想中的期許,若得山花插滿頭,那才是我,最美的樣子!

打扮好了,又忙不迭地邁著淩亂的腳步,跌跌撞撞地跑回了院子,找啊找,巡視了一遍又一遍山風搖曳著幾片落葉,徐徐飄下,它們孤單地在空中舞了一舞,無聲地貼在一地青磚碧苔間,難再尋見。

四下圍繞的竹籬笆,圈著空空蕩蕩的小院子,映襯的我也像那片飄零的落葉!

孤單,失望,不安,開始肆意在心底蔓延,它們交彙在一起,漸漸組成一種叫做絕望的東西,悉數聚在如同灌了鉛的腳步上,愈發沉重

一步一步,左腳希望,右腳絕望,支撐著心底越來越滿聚的荒涼無比,踏進屋子,簡單的木床、桌子底下、琴架下、灶台間,都是一個模樣,空空如也

心仿佛沉進了無底洞,墜啊墜,永無儘頭!

木然地坐在琴凳上,我的雙手開始飛快不停地彈奏,這手似乎不太聽使喚,總是時不時地錯撥上幾個音符,百裡君染,這個極愛音律幾欲成癡的家夥,怎還不出來糾錯呢?

朝陽也會長大,變成午間灼燙火辣的陽光,烤的院外花木都蔫吧吧的,知了嗞啦嗞啦的叫著,與我的琴聲混在一起彆提多難聽君染,你是不是又躲在哪棵樹上偷聽不肯下來呢?

我仍舊在飛快地彈奏著,夾雜著內力,悉數灌在指尖上,筋弦此刻,與我的指尖一樣滾燙,時緩時急的清音散向四麵八方,我仿佛置身在山明水秀中,有山泉鳴鳴流淌,有溪水潺潺繞澗,有高山渾厚回音,也有密林清風伴樂

那山、那水、那林,它們都帶著我的樂符,在幫忙尋找,尋找約定的人,快快出現,快快歸來!

天色逐漸被夜幕籠罩,我又開始漸漸變得興奮,那是我和他約定的時辰,三三月下陋竹屋,一曲知音弦,我彈了,你在哪兒?

十指尖,灼燙猩紅,血液順著琴弦滴滴彙聚在琴身上,彙聚成流,流向四下我渾然不覺,仍舊飛快地彈著,同時,耳朵也老早豎起隨時待命,期待能和上我旋律的笛聲快快響起

這種漫無期限的等待,能將人逼瘋

納蘭容若究竟是經曆了怎樣的沉痛憂思,才能寫出那麼膾炙人口的句子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

君染,那次玄武門上的奏曲算不得數,今日良辰,我還你一曲,以應多年前,瀟湘館,那個賭書消得潑茶香的約,可好?

你聽,這琴聲是否還和多年前一般,明朗輕快,自在飛揚?你說,人是不是都有輪回轉世?那樣的話,下輩子我一定要做司命,手握著所有人的命簿子,然後,一支筆將南箏寫成你喜歡的樣子,這樣就不會辜負她一番深情,也不會因我而讓你落了劫難

我的雙手像灌了鉛,彈不動了。撂下血肉模糊的一雙爪子,我將身子轉向一邊對著地麵啐了幾口,胡思亂想什麼呢?

哥哥,他還好好的

黎明的曙光,還是透過窗楞斑駁的縫隙死乞白賴地鑽了進來,我趴在琴上裝死,彈了一夜內力儘失,雙手仍舊不停地滴著紅色,該是冰涼的吧!不然我怎會除了麻木,毫無知覺

我現在可高興了,一點都不傷心,冇有等到哥哥,也好!

他還是第一次跟我玩爽約的把戲。他一定是想通了,想明白了,覺得賀蘭南箏才是最適合他的,然後撒丫子跑去追女孩子!他可真聰明,這樣才對嘛,隻有這樣,那隻該死的蟲子才會拿他冇辦法

君染,你那麼了解我,我眨一下眼皮你都知道我下一步要乾嘛!我就了解你這麼一回,你可萬不要讓我猜錯了

他終於回來了,雖然姍姍來遲,但回來就好,我不怪他!

他靠在門框上,像是少了根骨頭似的歪倚在那裡,慵懶的樣子仿佛冇睡醒,今日束了青玉冠,發髻簪得一絲不苟,桃花目迷離的樣子如同醉酒微醺,一隻手搖著玉笛對我晃了晃,隻笑了一笑,明朗似冬雪初霽,並未言語。

我記不清,已有多久,未看到他笑的這般明朗開懷,仿佛那是源自內心深處散發的喜悅,就像是年少時候帶著我遊玩踏春,與飛燕競翱翔時候的樣子,滿滿的朝氣。那時候我一心惦著景湛,從未認真看過他笑,原來賀蘭南箏說的一點不假,他笑起來還真挺好看呢。

抖了抖血肉模糊的爪子,我憤憤不平,“哥哥怎麼才回來,是存心等我這雙手彈廢了不成?”

他不說話,站在那裡,收了笑容。

我又說,“看我猜對了吧!你果然是有了媳婦忘了妹妹罷了罷了!我先恭喜你一聲,這次且先饒過你,隻是下次,你休想再聽我為你彈琴!哼!”

他默默看了看手中的笛子,忽然將它遞給我,“不彈就不彈吧!你不是說子期將故,伯牙絕弦麼?如今我把這笛子贈予你,你會不會為我絕弦呢?”

我走上前去,用血肉模糊的爪子堵他的嘴,“叫你胡說八道!”撤回手,接過他的玉笛,一邊用絲絹擦著他的嘴,一邊說,“你什麼意思啊?這是打算和南箏私奔了被”眼淚唰唰直流,我覺得這樣的話語,特彆像故事,牽強,冇有說服力

他又揉我的頭發,和多年前一樣,還拿我當小孩子,不停地揉啊揉!

“其實,那日瀟湘館,聽你一曲流水琴鳴,我便知你不是傾城,從前,我隻拿傾城當妹妹,此生,也隻愛過一個叫做韻小溪的女人,與妹妹從來無關。”

我傻傻地戳在那裡,一時間,不知是驚訝還是錯愕,更不知該說些什麼。隻是驀然想起,那日離去前,他第一次,叫我溪兒

許多年前的那一夜,無意中撞見景湛與他洗澡,後來坐在房頂上,我與景湛說,你好,我叫韻小溪,初次見麵請多關照!許是從那時,他就記住了我的名字

“我要走了,彆忘了看安子替我轉交給你的物件,天元殿龍椅扶手下,有個機關,回頭你記得打開,那裡有我書好的密詔我既許你四海為家,定然會一直陪在你的左右。就把那一缽素灰灑向東西南北四海吧,這樣無論你走到哪裡,我都能守在你的身旁!”

他說完了,人也縹縹緲緲地不斷向後與我漸行漸遠,我衝上前去拽住了他的衣袍,死死攥住,堅決不肯鬆手,直覺上,這次若再放他走,許是這輩子都追不回來了

我衝著他歇斯底裡地大叫著,“你去哪裡,你不能走,百裡君染,你給我回來”他像是握不住的一縷風,頃刻間,就能冇了蹤跡

我隻覺渾身猛地一震,陡然驚醒,瑤琴覆地,碎成兩節,弦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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