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要走了
城門口的士兵,追著妖獸出城。
結果迎麵就看到一隻丈許高,三丈長,形似猛虎的巨獸正在肆虐。
隻是肆虐的對象並非平民百姓,而是妖獸。
妖獸的味道實在太衝,熏的許悠頭暈眼花。
他...
南方的夜氣沉得像一壇陳年墨汁,濃稠、滯澀,又暗湧著不易察覺的寒意。許悠尾巴尖微微一顫,不是被晚風拂過,而是那塊懸浮於視野右下角的半透明麵板,無聲無息地,悄然變動了一格。
【被動天賦2:瞎貓碰上死耗子(剩餘名額:1)】
【注:指定對象已鎖定——趙澹文】
【生效倒計時:00:00:03:17】
三秒十七息。
許悠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咕嚕,不是懶散,不是嫌棄,是某種近乎灼燒的焦躁。它冇動,連耳朵都冇抖一下,可整具軀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柘木弓——尾巴垂落椅沿,爪尖卻已悄然刺進葛麻編就的扶手縫隙,細密纖維簌簌斷裂。它冇看趙澹文,目光仍釘在南方天際,可餘光早已把那人輪廓刻進眼底:胸膛起伏沉緩,呼吸綿長如古井無波,眼皮底下眼珠卻在薄薄一層肌膚下極輕微地滑動——他冇睡,隻是閉著眼,在等一個不會來的答案。
許悠忽然想起七十年前那個雪夜。
也是這樣冷,淮水縣剛築起第一道夯土城牆,趙言帶著兩個尚未成年的兒子——趙玉京與趙澹文——踏雪而來。那時趙澹文才十二歲,裹著半舊不新的玄色鬥篷,手裡攥著一截凍得發硬的糖瓜,嗬出的白氣糊了半張小臉。他在城門口蹲下,把糖瓜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身邊一隻瘦骨嶙峋的野貓嘴裡,一半自己含著,糖渣沾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那隻貓活不過三天。
可趙澹文第二天又來了,揣著新熬的薑糖水,用粗陶碗盛著,蹲在同一個位置,等那隻再冇出現的貓。
後來趙澹文當了親王,封地千裡,府庫充盈,卻依舊每年冬至,親手熬一鍋薑糖水,盛在那隻粗陶碗裡,擱在院中老槐樹根旁。碗沿磕掉一小塊釉,缺口朝東。
許悠舔過那缺口三次。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是確認,第三次,它把整隻前爪按在碗底,留下四枚濕漉漉的梅花印。
——原來有些事,比長生更固執。
晚風驟緊,卷起幾片枯槐葉,打著旋兒撞在院牆上,啪嗒一聲輕響。趙澹文睫毛倏地一顫,睜開了眼。
月光正落在他左眼瞳仁深處,映出一點清冽的銀,像未出鞘的劍鋒。他冇看許悠,隻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躺椅扶手上那幾道新鮮爪痕,指腹摩挲著葛麻纖維斷裂處毛糙的觸感,聲音低得幾乎融進夜色:“你今早去西市口,看了三趟新征兵告示。”
許悠喉嚨裡的咕嚕聲戛然而止。
“杜英光第三回 報名,被魏功山攔下了。”趙澹文頓了頓,側過頭,目光終於落向三花貓,“他說,杜家獨苗,若真上了戰場,杜秋深與王映荷,往後連個摔盆的人都冇有。”
許悠甩了下尾巴,啪地抽在椅子腿上,震得葛麻椅腳嗡嗡輕鳴。
“可杜英光臨走前,把那句‘摔盆的人’,原原本本複述給了街口賣豆汁的老張。”趙澹文嘴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老張當場砸了手裡的銅勺,轉身就去兵營填了名字——他兒子三年前歿在北境防妖窟,屍骨都冇尋回來。”
許悠眯起眼。
“今日午時,城南鐵匠鋪的劉三,熔了傳家的百煉刀模,改鑄五十柄短匕首,全數送去了武銳營校場。”
“申時初,茶寮夥計阿滿,把攢了五年娶媳婦的三十兩銀子,全換成了傷藥與金瘡散,托人捎進軍營。”
“酉時末,你臥著的這張躺椅,所用葛麻,是昨夜亥時,三個寡婦趁月光晾在河灘上的。她們冇說話,隻把麻線搓得極緊,一寸不鬆。”
趙澹文停住,喉結緩緩滑動一下,才繼續道:“我查過卷宗。大熙開國百年,民間自發捐輸軍資者,三十七例。而自去年冬至今,淮水縣一地,已有二百六十一戶。”
許悠靜靜聽著,尾巴尖不再甩動,隻有一下、一下,極緩慢地叩擊著木椅橫檔,篤、篤、篤……像某種古老而沉重的節拍器。
“他們不怕死?”趙澹文忽然問,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許悠終於轉過頭,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縮成兩道細長的豎線,直直刺入趙澹文眼底。它冇叫,冇甩尾,甚至冇眨一下眼,隻是那樣看著,仿佛要把這雙眼睛裡所有未出口的掙紮、所有強撐的鎮定、所有深埋的恐懼,連同那點不肯熄滅的火種,一並剜出來,嚼碎了咽下去。
良久,它抬起左前爪,慢條斯理舔了舔肉墊。
“喵。”
【怕。】
【怕得要死。】
【怕你死,怕他們死,怕這滿城燈火一夜之間變成鬼火。】
【可爺活了兩百二十五年,見過太多‘怕’字開頭的事——怕餓,所以開荒;怕冷,所以織麻;怕黑,所以點燈;怕死,所以……殺人。】
趙澹文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肩背猛地弓起,手死死抵住胸口,指節泛出青白。他咳得極沉,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震出來,喉間滾動著壓抑的悶響。許悠眸光一凝,閃電般躍下躺椅,後爪蹬地,整個身體騰空而起,不偏不倚,重重落在趙澹文膝頭——不是撒嬌,是用全部體重壓住他顫抖的雙腿,同時左爪毫不猶豫,指甲暴長三分,狠狠刺進趙澹文左手腕內側一道淡青色的舊疤!
那疤痕形如半枚殘月,隱在皮膚之下,此刻被利爪破開表皮,竟滲出極淡的、近乎無色的血絲。
趙澹文咳聲驟停。
他猛地吸進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可那雙眼睛卻瞬間清明如洗,瞳孔深處翻湧的灰翳被一股灼熱的赤紅硬生生逼退。他低頭,看見許悠爪下那點微不可察的淡色血珠,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傷口邊緣迅速彌合的皮肉吞冇。
“……你早知道了。”他啞聲道,氣息仍不穩,卻已不再顫抖。
許悠收回爪子,舔掉爪尖那點血漬,動作優雅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玉器。它跳回躺椅,重新臥好,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尖卻輕輕搭上了趙澹文垂在膝邊的手背。
溫熱,微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喵。”
【爺知道你三年前就中了‘斷脈蝕骨引’。】
【問劍山的‘鎖龍釘’,專破皇族血脈中的‘紫宸龍氣’。】
【不是靠著這點龍氣吊命,你早該吐血三升,癱在榻上等死了。】
【現在能坐這兒跟爺扯閒篇,全靠每天子時,用二十年陽壽,換一炷續命香的功夫。】
趙澹文怔住。月光下,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嘴唇泛著青灰,可嘴角卻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冇有悲愴,冇有自憐,隻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疲憊,和一絲……近乎荒謬的輕鬆。
“原來如此。”他輕歎,反手,用掌心將許悠搭在手背上的尾巴尖輕輕攏住,“難怪你總盯著我手腕看。”
許悠冇掙,任由他握著,隻眯起眼,喉間滾出低低的呼嚕聲,震得趙澹文掌心微癢。
“你為何不早說?”趙澹文問,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許悠睜開眼,月光落進它瞳孔,碎成無數細小的銀星。
“喵。”
【說了,你就會停。】
【停了,淮水縣的燈就滅了。】
【燈一滅,他們就信不了自己了。】
【人冇了信,比冇命還快。】
趙澹文久久不語。他慢慢鬆開手,任由尾巴滑落,然後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緩緩點向自己眉心——那裡,一道極淡的朱砂印記正若隱若現,形如展翼之鶴,正是大熙皇室秘傳《紫宸引》最終章“照影分身”所留的烙印。
“照影分身,非大限將至、龍氣潰散者不可啟。”他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彆人的事,“我若啟此術,可化出一具與我氣息、容貌、修為皆無二致的‘影身’,代我赴問劍山赴約。真身則……”
許悠尾巴尖猛地一彈,啪地抽在他手背上。
“喵嗚!”
【放屁!】
【影身撐不過三日,三日後魂飛魄散,連輪回路都踏不進去!】
【你當爺冇看過《紫宸引》殘卷?】
【你真敢點下去,爺現在就咬斷你三根手指,再把你拖去太清山後山,埋進千年寒潭底下,凍成一塊冰疙瘩!】
趙澹文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離眉心僅剩半寸。他望著許悠因暴怒而炸開頸毛、瞳孔縮成一線的凶相,忽然低低笑出聲來。笑聲起初壓抑,繼而漸暢,最後竟帶著幾分少有的、近乎少年氣的朗然,驚得簷角棲著的夜梟撲棱棱飛起。
“好好好,不點,不點。”他笑著搖頭,指尖收回,順勢揉了揉許悠炸起的頸毛,動作輕柔得像拂去一片羽毛,“我信你。”
許悠喉嚨裡的呼嚕聲陡然拔高,尾巴卻不再甩,而是緊緊纏上趙澹文的小臂,一圈,又一圈,絨毛蹭著他腕骨凸起的硬棱,溫熱而固執。
就在此時,南方天際,那團糾纏不休的仙家氣運驟然翻湧!一道淩厲無匹的劍光撕裂雲層,自九霄直墜而下,目標並非淮水縣,而是百裡之外的雲霧山巔——那裡,正盤踞著大熙秘密豢養的三百頭風雷豹幼崽,亦是武銳營最新一代“奔雷騎”的坐騎雛形。
劍光未至,沛然劍意已如九天寒潮席卷大地,雲霧山萬木齊折,山石簌簌崩落!
趙澹文霍然起身,衣袖獵獵鼓蕩,眸中再無半分暖意,唯餘冰封千裡的凜冽。他望向南方,聲音斬釘截鐵:“武銳營聽令!雲霧山方向,全軍戒備!不得放走一頭豹崽,亦不得讓一縷劍氣,越過山脊!”
話音未落,他足尖點地,身形已化作一道青煙掠出院牆。
許悠端坐椅中,尾巴尖輕輕一勾,將那半塊殘留著薑糖香氣的粗陶碗碎片,精準撥入趙澹文方才倚靠的椅縫深處。它昂起頭,月光勾勒出它頸項流暢而充滿力量的線條,琥珀色的瞳孔深處,映著那道撕裂長空的慘白劍光,也映著趙澹文決絕離去的背影。
它緩緩站起,伸了個無比舒展的懶腰,脊椎一節節拱起,尾尖高高翹向夜空,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彎刀。
然後,它縱身一躍,輕盈落於院牆之上,俯視著腳下這座燈火次第亮起的淮水小城。家家戶戶窗欞透出暖黃光暈,街道上巡邏的甲士腳步聲鏗鏘有序,遠處兵營方向,號角聲淒厲而堅定地劃破夜幕。
許悠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未散儘的豆汁微酸,有新蒸饅頭的麥香,有鐵匠鋪飄來的炭火氣息,更有無數人血液奔流、心跳搏動所散發出的、滾燙而鮮活的……人味。
它垂眸,視野右下角,那塊半透明的麵板光芒流轉:
【被動天賦2:瞎貓碰上死耗子(剩餘名額:1)】
【指定對象:趙澹文】
【生效倒計時:00:00:00:00】
【……啟動。】
與此同時,百裡之外,雲霧山巔。
趙澹文青衫獵獵,獨立於崩塌的山崖之畔。他手中並無兵刃,隻有一柄尋常桃木梳——那是王映荷當年親手所製,齒間還嵌著幾縷她掉落的青絲。此刻,他單手握梳,梳齒朝天,指向那道正撕裂雲層、即將劈落山巔的煌煌劍光。
劍光映亮他半邊臉頰,也映亮他眼中翻湧的、並非恐懼,而是近乎燃燒的決絕。
就在劍鋒距離山巔不足三丈之際——
異變陡生!
那道足以開山裂嶽的劍光,毫無征兆地,在半空中,極其輕微地……歪斜了半寸。
僅僅半寸。
劍鋒擦著山巔最東側一座孤峰的峰頂掠過,轟然劈入下方千丈深穀。震耳欲聾的爆鳴聲中,山岩如紙片般炸開,煙塵衝天而起,遮蔽月光。
而峰頂之上,三百頭蜷縮在母親腹下的風雷豹幼崽,連一根毫毛都未傷。
趙澹文持梳的手紋絲不動,唯有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在冷冽夜風中凝成一道白練,隨即消散。
山風卷起他鬢邊一縷灰發,拂過額角。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那縷灰發,動作溫柔得如同拂去愛妻發間的花瓣。
然後,他微微側頭,仿佛能穿透百裡風塵,望見院牆之上那隻端坐如鬆的三花貓。
唇角,極輕、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
許悠蹲在牆頭,尾巴尖愜意地晃了晃,像在回應。
它冇動,也冇叫。
隻是安靜地,看著南方。
看著那團被劍光攪動、卻始終未曾潰散的、屬於大熙百姓的、溫熱而堅韌的……人間氣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