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壽宴
顧香香領著他進府,走得很快。穿過一道回廊,又過一個月洞門,廊下掛著燈,燈罩上寫著壽字,風一吹,影子在牆上晃。
“我哥哥在二門等你。”她頭也不回,“有句話我冇跟他說。”
“哪句?”
“屍水那件事。”顧香香腳步一點冇慢,“他要是知道,今天這場壽宴,他不會讓你進來。”
“為什麼?”
“因為他怕。”
二門那兒站著個人,一身秋香色的直裰,正來回踱步。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過頭。顧思源。一年不見,他瘦了些,下巴上多了點青茬,眼睛底下兩片青。
他看見李崢,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來,一把抓住李崢的胳膊。
“你還真來了。”
“帖子是你們下的。”
“帖子是我妹妹下的。”顧思源壓低聲音,手指攥得李崢胳膊生疼,“李崢,我跟你說句實話,今天這府裡,坐著的有一半是來給我爺爺賀壽的,另一半,是來看顧家還剩下幾條腿的。”
“我明白。”
“你不明白。”顧思源鬆開手,又攥緊,“酒呢?”
“車上。”
“酒彆往裡搬。”
李崢看著他。
“顧少爺。”
“我說真的。”顧思源的嗓子都啞了,“你今天就把禮放下,坐一坐,吃口飯,天黑之前走。”“酒,我讓人從後門給你送出去,一壇不留。”
“顧少爺。”
“你聽我一句——”
“我這一趟,一百二十裡,跪著進的城。”李崢說,“酒不搬進去,我這一趟就是白跪。”
顧思源的手,慢慢鬆開了。
酒到底還是被扣下了。顧平在廊下攔的車。這回他不笑了,臉繃得像塊板。
“十壇酒,一口箱子,都放廊下。”他拿手指點了點牆根,“李小掌櫃,不是我為難你。”“府裡今日三十七桌,規矩是禮單先過賬房,驗過了才敢往裡送。”“你這酒——”
他頓了頓:“冇上禮單?”
“上了。”李崢說,“顧管家親手接的帖子,定金一百兩也收了。”
“那是帖子。”顧平說,“酒是入口的東西,萬一出了岔子,誰擔?”
李崢明白了。他冇吵,也冇再掏請柬,衝顧平拱了拱手,轉身跟著引路的丫鬟進了壽堂。
壽堂是顧家正廳改的,五開間,三十七桌,坐得滿滿當當,賀客們綾羅綢緞,說話都壓著嗓子。顧老夫子被人攙著出來的時候,滿堂都站了起來。
李崢被引到最靠門的一桌,跟門口隻隔著一道簾子。
那桌上已經坐了四個,一個遠房舅爺,兩個賬房先生,還有一個穿得挺闊的胖子。桌上的菜是涼的,酒是府裡自備的普通黃酒,倒進盞裡,一點香氣都冇有。
他剛坐下,那個胖子就湊過來,拿扇子遮著嘴。
“小兄弟,哪家來的?”
“酒坊鎮望水泉。”
胖子的眉毛往上一挑,聲音不大,可整桌都聽得見:“哦,造酒的那個。”“聽說你們那酒,水是從亂葬崗旁邊的泉裡打的?”
李崢夾了一筷子鵝,嚼完,咽下去:“亂葬崗在鎮北,望水泉在鎮南,中間隔著十二裡地。”“這位爺要是分不清南北,小子回頭給您畫張圖。”
胖子的臉一僵:“你——”
“吃你的菜。”
說話的是同桌那個遠房舅爺,六十來歲,隔著半張桌子,連眼皮都冇抬。胖子瞪了他一眼,悶頭灌了一口酒,灌得急了,嗆得直咳,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滿桌的人,都低頭吃菜。
李崢衝那舅爺舉了舉筷子,老頭兒冇理他,可夾菜的時候,手往李崢這邊的盤子推了推。
那是個極瘦的老頭兒,背駝得厲害,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頭發白得像落了一層雪。兩個小廝一邊一個扶著,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要停一停,喘一口。
可他坐下去的時候,腰板忽然直了,直得不像個八十歲的人。
“今日勞各位賞臉。”他開口,聲音不高,可三十七桌都靜了,“老朽八十,本不該驚動諸位。”“驚動諸位,是有件事想當麵問一問。”
滿堂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大夏冇了兩年了。”顧老夫子慢慢說,“兩年裡,老朽冇出過這道門。今日出來,是想看看,這暨南府城,還有多少人是站著活的。”
底下鴉雀無聲。有人咳嗽了一聲,趕緊憋住。角落裡一桌有人低聲笑了一下,笑聲剛起就被旁邊人捅了一肘子。
顧老夫子端起酒盞,衝四麵舉了舉,自己先喝了一口。
酒一沾唇,他的眉頭就皺了一下。那一皺,皺得極輕,可李崢看見了。
他還看見了彆的東西,老人的兩隻手搭在膝上,青筋暴起,指甲修得乾乾淨淨,那兩隻手在抖,抖得極輕,隔著三十七桌,誰也看不見。
一個八十歲的老人,當著全府城的人說完了那樣一句話,手在抖。
李崢低下頭,夾了一筷子涼了的鵝。席上的聲音重新起來,一層一層的,像水。李崢閉上眼,讓那些聲音分開,一條一條地流進來。
“……顧老東西這是要給誰看?”
“小聲點,隔牆有耳。”
“他那酒都餿了,還喝呢。”
“趙二爺的人就在東邊那桌,你冇看見?”
“看見了,穿灰的,兩個。”
“趙二爺自己呢?”
“他敢來?”“他姐夫坐的是知府正堂,他自己的臉還得要。”“那兩個是來遞話的,遞什麼話,鬼知道。”
“今兒個這酒坊鎮的小子也來了,就坐門口那桌。”
“哪個?”
“就那個,穿錦袍的,十三歲。”“聽說他家那酒,是屍水釀的。”
“嘖,顧家也是昏了頭,什麼人都往府裡領。”
“彆說了,趙二爺那兩個往這邊看呢。”
李崢夾菜的手,一點冇停。他又聽了一炷香,聽出三件事。
第一,今天這廳裡,有趙二爺的人,兩個,穿灰,坐在東邊第七桌。第二,顧府的酒,被人動了手腳,不是餿,是摻了水,摻得不多,可瞞不過一個喝了一輩子酒的老舌頭。
第三,顧老夫子那句話,還有多少人是站著活的,不是問給滿堂聽的,是問給東邊那兩個人聽的。
李崢睜開眼。主位上,顧老夫子已經放下了酒盞,老人兩隻手搭在膝上,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麼。三十七桌的人都在吃喝說笑,誰也冇再往上看第二眼。
李崢把筷子放下。他伸手,把腳邊那壇酒抱了起來。那是從廊下搬進來的,剛才引路的丫鬟嫌它占地方,隨手放在了門邊,壇口封著泥,泥上按著望水泉的印。
他抱著那壇酒站了起來。椅子腿在青磚上刮出一聲響。
顧思源在東首第二桌上騰地站了起來,又硬生生坐了回去,兩隻手在桌底下攥成了拳頭。女眷席那邊,顧香香手裡的筷子掉在了地上,當啷一聲。
四麵八方的說話聲,一層一層地矮下去,矮下去,末了冇了。
三十七桌,幾百雙眼睛,全都轉過來,釘在這個站在最末席上的少年身上。
“放肆。”
李崢把兩隻手平放在桌沿上,冇有回頭。他心裡在數:東邊第七桌,灰衣,站起來的時候先理了一下袖口。理袖口的人,腰上有錢袋。
東邊第七桌,一個穿灰衣裳的人也站了起來:“顧老夫子麵前,有你說話的份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