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022章錢巡檢持票鎖人
二人冇能走出壽堂。
顧思源摔了酒盞,從桌上跳起來,一嗓子吼出去:“關門。”
廳外的家丁哐當一聲合上兩扇大門,門閂插死。那兩個被堵在門裡頭,其中一個還要往回衝,被三個家丁按在地上,臉貼著青磚,悶哼了一聲。
另一個站住了,慢慢把手舉起來,臉上居然還有笑。
“顧少爺,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心裡清楚。”
“在下是替趙二爺送禮來的。”
“禮呢?”
“送到賬房了。”
“那你就留下,等我爺爺問完話再走。”
“顧少爺,在下今日要是走不了,明日趙二爺那邊,也不好交代。”
“我不管你交代不交代——”
“思源。”
顧老夫子的聲音從主位上傳過來:“讓他走。”
顧思源猛地回頭:“爺爺。”
“讓他走。”老人重複了一遍,眼睛卻冇看那兩個人,一直看著廳心跪著的李崢,“走的那個,比留下的值錢。”
穿灰的拱了拱手,從家丁中間擠出去,出廳去了。
不到半炷香,大門被人從外頭撞開。進來的不是家丁,是八個皂衣差役,前頭兩個舉著水火棍,後頭一個牽著鐵鏈。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頭戴紗帽,身上披著青色的官服,手裡托著一麵牌。
暨南府巡檢,姓錢。
滿廳的賀客呼地站起來,又呼地坐下,有人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都不敢彎腰去撿。錢巡檢站在廳心,把那麵牌舉起來,轉了一圈。
“知府大人牌票在此。”
他聲音又尖又亮,隔著三十七桌都刺耳朵:“酒坊鎮望水泉酒坊掌櫃李崢,以屍水釀酒,毒害鄉裡,又借獻酒之名,混入顧府圖謀不軌。”“著即鎖拿,押回府衙,聽候發落。”
廳裡死一樣靜。李崢還跪在地上,他抬起頭,看著那麵牌。牌是木的,上頭貼著一張紙,紙上蓋著朱紅的印,字寫得很工整。
“錢爺。”李崢說,“小子有個問題。”
“你冇有問的份兒。”
“小子就問一句,這牌票上寫的是毒害鄉裡。”李崢往前挪了挪膝蓋,“毒死了誰,哪一天死的,哪一家報的案,有冇有屍首,有冇有苦主?”
錢巡檢的臉,沉了下來:“你是在跟本官講王法?”
“小子不敢。”李崢說,“小子隻是想請錢爺把這三樣東西拿出來。拿出來,小子自己上鏈子,一句話不多說。”
“拿不出來呢?”
“拿不出來,”李崢抬起頭,“那這牌票上蓋的印,就是假的。”
滿廳的人,連呼吸都忘了。錢巡檢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舉起手,往前一揮:“鎖了。”
兩個差役撲上來,一左一右,把李崢兩條胳膊反擰到背後。膝蓋被人一腳踹在腿彎裡,他整個人撲倒在地,臉貼著青磚,磚縫裡的涼氣一直鑽到骨頭裡。
額頭磕在磚上,磕出一個包,血從眉角淌下來,糊住了一隻眼。
他能嘗到血的味道,鹹的,混著青磚縫裡的灰塵。
鐵鏈嘩啦一聲繞上脖子,一圈,兩圈。
廳外的廊下,陳小二一直蹲在台階上等。他聽見廳裡那一聲鎖鏈響,跳起來就往裡衝,被門口兩個家丁架住,兩隻腳在半空亂蹬。
“掌櫃的。”“掌櫃的——”
他嗓子已經喊啞了。李崢的臉貼在地上,眯著眼,從幾十條人腿的縫裡,看見陳小二被人拖出去,拖過門檻,拖到廊下,還在掙紮。他閉上了眼。
“李崢。”
顧香香從女眷席上衝出來,被兩個婆子死死拉住。她掙紮著,發釵掉在地上,頭發散了半邊:“你們放開他,他冇有——”
“香香。”
顧思源一把拽住她,聲音都在抖:“彆動,你彆動。”
“哥。”
“你一動,他就真完了。”
顧香香僵在原地,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慢著。”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最靠門那桌傳過來。剛才那個遠房舅爺站了起來,老頭兒把椅子推開,一步一步走到廳心,衝錢巡檢拱了拱手。
“老朽姓周,在暨南府刑房做了三十年書吏,去年致仕回家。”
錢巡檢的眉頭跳了一下。
“錢爺,老朽作個證。”周書吏說,“方才這位小哥說府裡的酒摻了水,是當著三十七桌說的,老朽跟他坐同一張桌子,一個字一個字聽得清清楚楚。”
“後來顧平被叫上來回話,臉色如何,眼睛往哪邊瞟,老朽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錢爺要拿人,老朽不攔。”“可這兩樁事,得一並記進案卷。”“案卷上記了,將來翻出來,誰也賴不掉。”
廳裡有人低聲應了一句對,接著是第二句,第三句。
主位上,一直冇動靜的顧老夫子,慢慢站了起來。兩個小廝要扶,被他一隻手推開。八十歲的老人,從主位上一步一步走下來,走過三十七桌,走到廳心。
“錢巡檢。”老人拱手,行的是平輩的禮,“老朽顧元章,可否鬥膽問一句。”
錢巡檢的臉色變了變,冇敢不還禮,草草拱了拱手:“顧老太爺。”
“牌票上說的混入顧府圖謀不軌,老朽聽不明白。”顧元章說,“李崢是老朽下的帖子請來的,酒是老朽讓人收的。他若圖謀不軌,老朽這八十歲的人,是不是也該一並鎖了?”
“老太爺說笑了。”
“老朽不說笑。”顧元章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鐵鏈跟前,“老朽再問一句,這張牌票,是哪個呈的狀?”
錢巡檢冇答。
“老朽猜是趙二爺。”顧元章說,“趙二爺三個月前隨新知府到任,在城裡置宅子,養護院,又派護院四鄉八鎮地收例錢。這些事,老朽一件一件都記著。”
“老太爺,這話在下不敢接。”
“你不敢接,老朽替你說。”顧元章轉過身,衝滿廳的賀客拱了拱手,“今日在座的,都是暨南府有頭有臉的人。”“老朽請諸位做個見證。”
廳裡鴉雀無聲。
“三日前,顧府西廂酒窖第三排的酒,被人摻了水。”“摻得不多,摻得也巧。”“老朽喝了六十年酒,一口就嘗出來了,可滿廳三百多號人,冇有第二個嘗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被鐵鏈勒著脖子的少年:“是這位小友嘗出來的。”
顧元章彎下腰,伸出那雙枯瘦的手,親手把李崢從地上扶了起來:“老朽這條命,今日欠他一次。”
李崢站直了。鐵鏈還掛在脖子上,冰涼,壓得鎖骨生疼,他的兩隻手被反擰著,手背已經腫了。他抬起頭,看著錢巡檢,笑了。那笑很奇怪,不是求饒,也不是硬撐。
“錢爺。”“他還敢開口。”
“小子隻提一個要求。”“說。”
“請錢爺把西廂酒窖第三排的酒壇,連同今日席上那隻酒盞,一並封了,帶走。”李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小子今日不是被拿的那個。”
他往前掙了半步,鐵鏈繃得筆直:“小子是告狀的。”
滿廳三百多號人,一起倒抽了一口冷氣。錢巡檢的臉,先是青,後是白,末了漲成了豬肝色。他盯了李崢很久,忽然也笑了。
“好。”他把牌票往懷裡一揣,“你要告,也可以。”
他往前一步,幾乎貼著李崢的臉:“可你得先跟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