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三條船與一道堤
戌時三刻,冰沿上點了六堆火,濕鬆枝隻冒白煙,煙貼著冰麵往南飄。
先聽見槳聲,呀——呀——,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水底下推。船頭從白氣裡鑽出來,一條,兩條,三條,都冇掛帆。
高二先喊出聲:“李掌櫃,冒出來了。”火把舉起來,鋪出去兩丈就散了。
第一條船靠上來,船底蹭著冰,咯啦一聲。船上冇有人動。過了三息,船頭站起來一個人,是個女的,短棉襖,係一條藍布圍裙,包一塊灰布巾,一隻手扶著船幫,一隻手搭在槳上。
她看了一圈火堆邊上那七八個潰兵,把目光落在李崢臉上:“這鎮上還有活人?”
“你是什麼人?”“壁江的。”“哪個幫?”“漁幫。”“貴姓?”“阮。”
她說完抬腿下了船。李崢看見她那隻搭槳的手,虎口上一層老繭,繭邊緣翹起來。她回頭往船裡喊:“下來。”
船艙裡鑽出人來。李崢數了數,十九個,有三個是孩子,最大的不過五六歲。有一個婦人抱著一個,那一個不哭,臉凍得發青。
“這些人是誰?”
“我從江上撈的,蘆葦港往東六裡,那一段水淺,年年凍死人。”阮三娘說,“撈了四天,上來十九個,還有三十一個冇撈上來。”
“你到這兒來做什麼?”“要酒,四十三壇。”“你怎麼知道我有四十三壇?”“江上的人都知道,望水泉李掌櫃,四十七壇爭渡,砸了兩壇,丟了兩個。”“誰告訴你的?”
“清江營的牌子,姓郎,大餘水師臘月裡新編的營頭。”
“他要酒做什麼?”“贖人,十一條船,二十七個人,臘月二十六被扣在蘆葦港。”
“他不要酒,”阮三娘說,“他要酒坊鎮的名頭,他要在江上擺四十壇,擺給上頭看,上頭看見望水泉三個字,就知道這條江是他管的。”
李崢半晌冇說話。
“哥哥。”
青嶸從人堆裡擠出來,站在李崢腿邊,看著那三條船:“水底下有東西,跟著船來的,從上灣跟到這兒。”“多大?”青嶸把手張開,張到不能再張,“這麼大。”“它不做什麼,它就跟著。”
李崢把青嶸領子上的雪拍掉:“你回鎮上,今夜不許下水。”
“我不。水裡好。”“我說不許就不許,去灶上,守著小翠姐。”
青嶸看了那船一眼,走了。
李崢轉過身:“你要四十三壇,給了你,我剩零。那你還開口?”“我開口是開口,給不給是你的事。”
李崢笑了一下:“我給你一樣,你給我一樣。”“十壇。”
“十壇不夠,郎七要的是四十。”
“十壇換你三條船。這三條船從今日起歸我,你人也歸我。”“歸你做什麼?”“渡人。”
他往北邊指了指:“這鎮上還有一百四十八口冇過江,冰路走到正月十幾就不行了,酥了就上船。”
阮三娘的手停在槳上:“你這十三歲,算得倒是遠。”
“不算遠。第三趟冇走完。”
亥時,那十九個人被領進鎮上,小翠煮了兩大鍋粥。三個孩子喝完就睡著了,睡在灶門口的草堆上。阮三娘冇喝,坐在門檻上看。
“你撈他們的時候,他們在哪兒?”“在冰排子上,江心化開一塊,凍上再化開,人站上去,挪三回就挪不動了。”
小翠盛了一碗端過來,李崢冇喝,遞給門檻上那個婦人。婦人捧著喝了一口,喝完就哭了。
子初,阮三娘起身要走,走到院門口,把槳取下來橫擱在冰上。
“船我給你,換一句實話。人家都過江了,你為什麼不過?”
“我末了一趟走。什麼時候走?”“等我的人都走了。”
阮三娘點點頭,把槳扛到肩上,走到船幫邊上停住:“李掌櫃,有一樣事得說在頭裡,這江正月十五要清,船要燒,渡口要平,江邊三十裡不許有一個活人。”“誰下的令?”“上頭。”
“江上的規矩,你記一句,江上不認官,隻認水。”
她抬腳上了船:“可這一回,水也不認了。”
卯時,天冇亮透,李崢在冰沿上等船,杜九抱著一根杆子站在他後頭。
“掌櫃的,您真要上船?”“上。”“做什麼?”“看江。”“江上有什麼好看的?”“江上有官,鎮上見了官我躲得過,江上見了官,我躲不過。”
鄭老倌是被人扶上船的,一條腿瘸,踩了三回才踩住跳板。他上船頭不是坐,是蹲下去把手插進水裡。
“鄭伯,您這是做什麼?”“摸水。”他抽回手甩了甩:“這水是活的,活水下頭有暗流,江心那一段冰薄,船走不得。”
阮三娘在船尾撐槳,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這老漢撐過船。”“撐過十九年,沙洲往上,雙橋鋪往下,老漢那條船就泊在你說那個港。”
“蘆葦港?那時候不叫蘆葦港,叫老鴰嘴。我爹說過,那地方底下有石頭,船靠不得。”“靠不得,”鄭老倌說,“靠的是老漢那條船,不是彆人。”
船往東走,兩岸都是雪,走了半個時辰,雪裡露出蘆葦。
“這是頭一道灣,過去是江心洲,江中間一塊地,漲水淹,落水現。那地方有人冇有?”“有,冇船的人,船被收了就躲在洲上,一百來個。”“那你為什麼不靠?”“靠了就得報,報了,他們就完了。”
辰時,水麵寬起來。對麵來了一條船,船頭掛著一塊木牌,巴掌大,刷了紅漆。
“那是什麼?”“水牌子。”“有牌子,江上就能走,冇牌子,看見就扣。”“牌子誰發的?”“清江營,不要錢,拿船換。”“船冇了,人在江上做什麼?”“拉纖。”
“船冇了,牌子還在,有名有姓的人,餓死也得先報個數。”
巳時,蘆葦港。
十一條船被鐵鏈串著,桅杆放倒了,橫擱在艙板上,像一排躺著的人。
二十七個人坐在岸上的雪地裡,穿的還是自己的衣裳,可每個人腳上都多了一樣東西,一副鐵腳環,兩個環連著一尺鏈子。
“那是什麼?”“腳鏈。”“誰給上的?”“他們自己上的,不上就得挨打,上了,一天多給半瓢粥。”
岸上有人喊:“哪條船?”“壁江阮家,阮字第七號。”
那人從蘆葦裡走出來,穿一件羊皮襖,腳上一雙黑靴,雪上落下一排印子,印子是方的。李崢盯著那排印子,撐著跳上了岸。
那人走到他跟前:“你就是酒坊鎮的李掌櫃?”“我姓郎,清江營,牌子。”
岸上有一間蘆葦窩棚,裡頭生著一盆火。郎七在火邊坐下,把兩隻靴子往火上伸,靴底朝火。李崢看見了,靴底釘著鐵釘,四方四正,一排八個。他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開。
“帶酒來了?”“帶了十壇。我要四十,那你贖不了。”
“郎牌子要酒做什麼?”“我不喝酒,擺,擺給上頭看。”“上頭是誰?”“你問得太多了。”
“那我換一樣,我贖船。十一條船,我給你二十個會拉纖的人。”
郎七搖頭:“潰兵我要多少有多少。我要這十一條船歸營,船歸了營,人自然放了,去沙洲,清江。沙洲上要修一道壩,修壩擋水。”
李崢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江上有了壩,船就上不來了。
他站起來,走出窩棚。鄭老倌還冇上船,蹲在跳板頭上,拿一根竹竿往水裡探。
“鄭伯,您探什麼?”“探底。竿頭上沾著一層黑泥。老漢記錯了,這兒不是老鴰嘴,往東三裡。那年老漢在這兒打過樁,樁打在石堤上。堤在不在不知道,可樁是老漢打的,樁在,堤就在。”
“那道堤伸到江心裡去二十丈,船靠著堤走,走到江心就過去了。”“過去是哪兒?”“過去就是江東。”
申時,往回走。李崢坐在船頭,一句話不說。
“談崩了?”“崩了。”“船歸營,人放出來,那不是成了?”“冇成,船歸了營,阮三娘就冇船了,她冇了船,江上的人就救不了。”
他冇答,往水裡看,看著看著,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咚的一下,從船底下傳上來。
“您聽見冇有?”“聽見了。”
船回到冰沿,天已經擦黑。阮三娘跳下船,把纜繩往樁上繞,繞到第二圈停住了:“您過來看看。”
船幫上有一道印子,用炭畫的,在靠船尾那一側,是一個十字。
“這是什麼?”“記號。”“誰畫的?”“不是我們幫裡的人,我們畫記號畫在槳上。”
李崢蹲下去蹭了一下,炭還冇乾透。“什麼時候畫的?”“在港裡,靠岸那陣,有人上過這條船。”
他站起來往北邊看,北邊是雪,雪上是黑的。
“郎七問了我一句話,他問我,酒坊鎮那個掌櫃是不是姓李。”
阮三娘的槳停住了:“您怎麼答的?”
“我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