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三個人三樣話
卯時,冰沿上冇有人上工,冰麵上的土凍了一夜,硬得像石板。
陳小二從棚戶區跑過來:“掌櫃的,今早少了三個人,兩個潰兵,一個孫家油坊的夥計,昨夜冇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疊了被子才走的?”“疊了。”李崢點點頭:“記上。”
李崢把三個人分彆叫到三處。
頭一個叫的是高二,在棚戶區的柴垛後頭:“明日冰沿開工,改到辰時,彆往外說。”“小的不說。”
第二個叫的是陳十,在井台邊上:“明日冰沿開工,改到巳時,這話說給你一個人。”陳十說完,把兩隻手在襖子上蹭了蹭,李崢看見了,那兩隻手在抖。
第三個叫的是王牌子,在坡底下的窩棚裡:“明日上工,改到午時,冰麵晌午要化一層,隻跟你自己說。”
王牌子停了一會兒:“李掌櫃,小的們什麼時候能過江?”
“修到你們能過江。”
“那是幾時?”
“路通的那一天。”
杜九在柴垛後頭蹲到李崢走遠了才開口:“掌櫃的,您這是做什麼?”“釣魚,釣一條會說話的魚。”“您跟三個人說了三個時辰,哪個是真的?”“三個都是假的,明日上工是卯時,照舊。”
杜九咧了一下嘴:“您這腦子,老子當兵二十年冇見過。”
“杜九,今夜你帶六個人,蹲在後巷的柴垛後頭,從戌時蹲到寅時,看見什麼都彆動,看石頭上有霜冇有。”
辰時過半,高二從後巷回來,鞋帶是散的。“係了冇有?”“係了。”“石頭上有霜冇有?”高二的臉色白了:“冇有,一點都冇有。”“昨夜下過雪,那石頭上該不該結霜?”“該。”“那為什麼冇有?”高二答不上來。
“因為有人坐過,”李崢說,“你昨夜看見的是人影,今日看見的是霜,兩樣都對上了,人坐過的地方,霜存不住。”
巳時,李崢把顧順支開:“坡底下缺人挑土,你去幫一個時辰。”他自己蹲在酒坊後牆的陰影裡,牆根下第三塊磚,磚縫比彆的寬。
巳時過了一半,有個人從西邊的角門進來,走到井台跟前,蹲下去,往左右看了一眼,掏出紙團塞進磚縫,用手指頂到看不見,起來轉身走了,走的時候,他兩隻手又在襖子上蹭了蹭。
李崢等他走得冇了影子,才出來,蹲下身,拿一根柴棍捅進磚縫,捅出一個紙團,展開。
紙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炭寫的:正月初四,冰沿開工,巳時,三十人上冰。
他跟陳十說的是巳時,跟高二說的是辰時,跟王牌子說的是午時。走出去的是巳時。
他把紙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字不一樣,這一行寫得硬,筆畫收得急:他若走,你跟著走。
李崢蹲在那兒,看著這六個字,風從後牆上刮下來,刮得他脖子發涼。他把紙折起來,折回原來的樣子,塞回磚縫裡,用柴棍往裡頂了頂。
午時,李崢回酒坊,陳十在灶上添柴。“陳十,你手怎麼了?”“冇怎麼。”“伸出來。”虎口上有一道口子,一寸長。“搬柴劃的。”“搬柴能劃在虎口上?”陳十冇答。“井台那道磚縫,”李崢說,“邊上很利。”
灶膛裡的火停了一停,陳十的手落在膝蓋上。
李崢把柴往裡推了推:“我不問你,你若是有什麼事,說出來,我替你想辦法。”陳十冇說話,添完柴,走到門口,把門帶上,那一聲很輕。
周先生把冊子攤在桌上:“李掌櫃,陳十這一頁,小人看了一夜。”
他臘月裡冇支過工錢,可小人記得兩樣東西,臘月十八,他給小翠買了一包糖,十二文,臘月二十三,他給自己買了一雙新鞋,八十文。
他一個月工錢八十文,兩樣加一起,九十二文。這九十二文不是他掙的,是人家給的,“李崢說,給的是定金。”那一日,正是他頭一回遞話那一天。
辰時,李崢在井台邊上等陳十,手裡捏著兩張紙。陳十端著一盆水過來:“擱下。”
“這幾日冰沿上的事,你遞出去幾回了?”
陳十的臉白了:“五回。”
“都遞了些什麼?”“頭一回遞的是冰沿往東那條路有多寬,第二回遞的是冰上撒的是什麼,第三回遞的是第三趟走了多少人,第四回遞的是您哪一夜不在鎮上,第五回呢?”陳十答不上來。
李崢把兩張紙遞過去:“第五回在這兒。”
陳十接過去,看了頭一行,手就抖了,看到第二行,他蹲了下去:“掌櫃的,小的不是想害您。”“我知道,你是想救她。”陳十抬起頭,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你妹妹叫什麼?”“陳小妹,十四,臘月初九冇的,潰兵進鎮那一夜,小的把她藏在柴垛裡,還是被搜出來了,穿藍號衣的,帶著往北走了,追到土坡就冇影了。”“不敢報,他們說,我若報,就把她殺了。”
“跟你接頭的人,你認得嗎?”“不認得,見過一回,臘月二十三,在井台。他說,我妹妹在他手裡,你每日遞一樣東西給我,我就讓你妹妹活著,遞到磚縫裡,隔一夜來取,取了留一句話。”“從來不等?”
“那就是說,這人在鎮上有落腳的地方,離井台不遠。”
“多大年紀?”“看不清,帽簷壓得很低。”“什麼口音?”“北邊,他說明兒。”“腳上呢?”“黑靴子,走起路來沙沙地響。”
李崢把兩張紙收回來:“陳十,你的名字還在冊子上,冊子上冇有叉。”
陳十把頭磕在地上,磕了一下,又磕一下。李崢冇扶他:“從今日起,三樣。頭一樣,你照舊遞話,遞我寫的話,他們要是看出來呢?”“看不看得出來,是我的事。”
“第二樣,你搬進酒坊住,不去冰沿,不去井台,不進棚戶區,在灶上添柴。”
“第三樣,你不許死。”
陳十把頭抬起來:“掌櫃的……你死了,你妹妹就真冇了,她那份,你也替她活著。”
巳時,李崢在桌上寫了一張紙。周先生站在旁邊看:“東家,這紙上寫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假的。”“那為什麼寫得這樣真?”“不像真的,對方就不信。”“記在冊子上嗎?”
“不記,記在冊子上的,都是真話,這一張不是。”
紙上寫的是:正月初八,卯時,李崢帶全鎮一百四十八口,從冰沿走末了一趟,冰上撒土,冰沿往東那條路走人,他本人走在末一個。
“陳十,這一張,你今夜遞出去,遞出去以後,你就不再是內鬼了,你是我的人。”
巳時過半,顧順從坡底下回來,一進院子就往井台看:“陳十呢?”“在灶上。”“他怎麼不上冰沿了?”“我讓他去的。”
顧順把鐵鍬往地上一杵:“那井台的鎖……”“鎖還在,他身上那把,也掛著。”
顧順看了李崢一眼,走了兩步又停下:“掌櫃的,陳十這孩子,小的看了三年,他不是壞人,您要處置他,讓小的先走開。”
“我不處置他,我要讓他替我遞話。”
午時,青嶸蹲在冰沿上:“那個東西還在?”“還在,二十五步,昨日三十步,今日近了五步。”“它往岸上來了?”“它往你來了,因為它停的地方,是你下水的地方。”
“它不吃東西,不動的時候,連水都不動,我聽得見它裡頭有響,像鎖鏈。”
“湖底下有鎖鏈?”“有,鎖著不該動的東西,我爹我娘那一輩,都不許說。”
青嶸低下頭:“那你為什麼說了?”“因為你身上有它的味。”
未時,杜九走過來:“掌櫃的,昨兒跑的那三個,追不追?”“不追,跑了三個,剩下的就知道跑了冇事,要跑的今日就跑,跑到正月初八還不跑的,就不跑了。”
“您連這個都算。”“我不是算,我是數,數人心,人心這東西跟糧一樣,今日少三升,明日少三鬥。”
夜裡,陳十去了井台,把那張紙塞進磚縫,塞完了,他站在那兒冇走,站了很久。
李崢從後牆的陰影裡走出來:“你還站在這兒做什麼?”
陳十回過頭:“掌櫃的,小的遞了這一張,還算不算酒坊鎮的人?”
“算。為什麼?因為你的名字在冊子上,入了冊,就是酒坊鎮的人,這話我不是隻說過一回。”
陳十把兩隻手在襖子上蹭了蹭,這一回冇抖:“小的記住了。”“回去睡。”“睡不著。”“睡不著就添柴,灶上不能涼。”
李崢回到灶房,小翠正拿一根木棒攪鍋。灶不能涼。她說。您知道還一夜一夜地不睡。睡不著。
小翠把木棒遞給他:“攪三百下,攪三百下,人就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