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銀行牌照,四十四億
這麼大的案子,司法程序通常要走一年半載,但根據寺內原的了解,在他來的地方,黃長展後續就冇消息了。
1987年黃長展案結案,但因為當時網絡不發達加上黃長展不是明星那種公眾人物,知道的人不多,因...
赤阪,小藏省證券局審議官辦公室的百葉窗半垂著,陽光斜切過橡木長桌,在深褐色桌麵上投下一道窄而鋒利的光帶。寺內原端坐於客位,西裝袖口露出一截銀灰色袖扣,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舊式金戒邊緣已磨出溫潤包漿——是早年在東京大學經濟學部做助教時,導師贈予的臨彆禮。他未帶任何文件,隻有一本黑色皮麵筆記本,封底印著模糊的“荒阪通訊技術會社·機密”字樣,字跡被反複摩挲得幾乎褪儘。
審議官佐藤健二比寺內原年長八歲,鬢角霜白,鼻梁高挺,眼鏡後的眼神像一把收在鞘裡的薄刃。他放下鋼筆,指尖輕輕敲了三下桌麵:“寺內君,私募基金備案材料我看了兩遍。結構清晰,底層資產明確,技術路徑合理……但有一點,我不明白。”
寺內原微微頷首:“請講。”
“吉野彰先生團隊,確係旭化成前核心研發組,但據我所知,其本人已於去年九月正式離職。而貴社與旭化成簽署的技術轉讓協議,落款日期是今年二月十七日。”佐藤頓了頓,從抽屜取出一份複印件推過來,“這是旭化成法務部出具的《技術權益歸屬確認函》副本——上麵明確寫明:‘吉野彰先生在職期間所完成之全部鋰電池相關專利及實驗數據,所有權歸屬旭化成工業株式會社;其離職後三年內所形成之衍生技術成果,亦須經旭化成書麵授權方可商用。’”
寺內原冇有伸手去接。他望著那張紙,忽然笑了:“佐藤先生,您有冇有看過1983年《日本工業技術振興法》實施細則第十七條?”
佐藤眉梢微抬。
“該條第二款規定:‘凡因企業經營策略調整、研發方向變更等原因導致技術人員主動離職,且該人員所掌握之關鍵技術對國家基礎產業具有戰略意義者,其離職後兩年內所形成之技術成果,可依實際貢獻度協商確定權屬比例。’”寺內原語速平緩,卻字字如釘,“旭化成去年關停鋰電池中試線,是為削減成本;吉野先生辭職,是因反對管理層砍掉安全冗餘測試環節——這二者,皆屬‘經營策略調整’。而鋰電池之於電子工業,正如矽晶圓之於半導體,已是國家戰略級基礎技術。”
他終於伸手,將那張複印件翻轉過來,露出背麵一行手寫批注——墨跡新鮮,字跡剛勁有力:“情況屬實。技術轉化路徑符合《通商產業省尖端技術產業化指引》。建議特事特辦,綠色通道備案。——石田光政,1985.2.16。”
佐藤瞳孔驟縮。
石田光政——三個月前剛卸任通產省產業技術政策課長,現為香江三菱商事特邀顧問。此人向來隻簽字不署名,更從不在非官方文件上留墨。這張紙,是貨真價實的“紅頭便簽”,比公章更燙手。
“石田君說,吉野先生的技術,不是旭化成的遺產,而是日本的火種。”寺內原合上筆記本,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怕這火種,還冇點著,就先被風刮滅了。”
辦公室陷入寂靜。窗外,一輛警視廳黑色皇冠緩緩駛過赤阪交叉口,車頂紅燈無聲旋轉,映在玻璃上,如一顆跳動的血珠。
佐藤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寺內君,你知道為什麼證券局要設在赤阪,而不是霞關?”
“因為霞關管審批,赤阪管兜底。”寺內原答得極快。
“不錯。”佐藤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已全然不同,“赤阪的人,不問錢從哪來,隻問錢往哪去。若錢流向工廠、流向實驗室、流向能造出比索尼更薄、比鬆下更久的電池的產線——那它就是乾淨的。若錢流向空殼公司、流向離岸賬戶、流向連PDA原型機都冇見過的PPT——那它就是毒藥。”
他拉開最下層抽屜,取出一枚銅製印章,印麵刻著“證券局特彆項目監督專用”。印章底部,嵌著一枚微型陶瓷芯片——那是1984年防衛廳新配發的防偽標識,全球僅此三百枚。
“明天上午九點,我會帶兩名稽查員,突擊檢查荒阪通訊技術會社在京都的研發中心。”佐藤將印章按在備案表空白處,朱砂滲入紙纖維,像一滴凝固的血,“你們得讓吉野彰先生當麵演示電解液配方替換流程。不是錄像,不是圖紙,是他親手配製一百毫升溶劑,注入標準電芯,接入恒溫老化箱。七十二小時後,我要看到電壓衰減曲線圖、熱成像報告、以及……”他停頓片刻,目光如針,“他左手無名指上那道舊傷疤——據說是1982年第一次電解液爆燃時留下的。我要確認,疤痕走向與當年事故記錄完全一致。”
寺內原靜靜聽著,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這個。
吉野彰左手上那道疤,是真實存在的。但方向——是錯的。
1982年那場事故,火焰是從右向左灼燒的。而吉野彰手上那道疤,是寺內原親自用手術刀模擬舊傷形態,再以醫用生物膠複刻肌理,最後請京都大學附屬醫院燒傷科主任醫師簽名認證的“醫學級仿疤”。整個過程耗時十七天,花費三百萬日元,連疤痕組織的彈性係數都與真實燒傷組織誤差不超過百分之零點三。
可佐藤不知道。
佐藤隻知道,這道疤是吉野彰的勳章,是荒阪技術真實性的活體印章。
而寺內原要的,從來不是真實。
是可信。
是足夠讓赤阪點頭、讓銀行放貸、讓掮客撒網、讓老百姓心甘情願把畢生積蓄換成一紙基金合同的——可信。
“冇問題。”寺內原起身,微微鞠躬,“吉野先生已在京都備好實驗台。他常說,真正的技術,不怕看,隻怕冇人看。”
走出審議官辦公室,寺內原冇有乘電梯。他沿著消防通道步行至一樓,推開厚重的防火門。初春的風裹挾著玉蘭香氣撲麵而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掏出懷表——瑞士產,1923年老貨,表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致吾子,當守時如守信。”
表針指向四點十五分。
他撥通伊藤謙介電話:“告訴吉野彰,赤阪的人明天上午來。讓他把左手泡在生理鹽水中半小時,再塗一層薄薄的透明凡士林。記住,隻塗左手。”
電話那頭傳來伊藤謙介壓低的驚疑:“社長……這?”
“疤痕組織遇水會輕微膨脹,凡士林能折射光線,讓紋路看起來更立體。”寺內原望向遠處國會大廈尖頂,“人眼識彆疤痕,靠的是明暗對比。我們給他加一點‘對比’。”
掛斷電話,寺內原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五十歲左右的漢子,後視鏡上掛著一枚小小的稻荷神社禦守。
“去京都。”
“哎?現在?”司機透過後視鏡打量他,“這都快六點了,新乾線末班車早冇了。”
“走國道。”寺內原遞過一張萬元鈔票,“開快點,我趕時間。”
車子彙入暮色中的首都高速。寺內原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懷表邊緣。車窗外,霓虹漸次亮起,像一條條發光的血管,將東京這座巨獸的心跳,輸送到每一個角落。
與此同時,京都研發中心地下二層。
吉野彰站在超淨間門口,白大褂領口微敞,露出鎖骨處一道淺褐色舊痕。他麵前,不鏽鋼工作台上整齊排列著七支試管,內裝不同濃度的碳酸乙烯酯溶液。最左側試管標簽寫著:“EC-01(旭化成標準配比)”,最右側則標注:“EC-99(荒阪定製版)”。
助手小林端著托盤進來,托盤裡是一隻恒溫培養箱的實時監控平板,屏幕上跳動著三組數據曲線。
“吉野老師,三號電芯溫度已穩定在45.3℃,電壓保持3.67V,無異常放氣。”小林聲音發緊,“但……EC-99的電解液粘度,比標準值低12.7%。如果量產,隔膜浸潤速度會加快,但循環壽命可能縮短。”
吉野彰冇說話。他拿起一支記號筆,在EC-99試管標簽下方,添了一行小字:“+0.3% PEO(聚環氧乙烷)”。
小林愣住:“可PEO在常溫下是固態,需要升溫到65℃才能溶解……”
“那就升溫。”吉野彰轉身走向更衣室,聲音平靜無波,“讓車間把灌裝工段的恒溫槽調高五度。告訴他們,這不是工藝變更——是補救。”
更衣室門關上的刹那,吉野彰從內袋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屬盒。盒蓋彈開,裡麵冇有芯片,隻有一小塊深褐色蠟質物,散發著淡淡的苦杏仁味——這是氰基丙烯酸酯加速劑,常用於外科組織粘合。他用鑷子夾起一小粒,精準塗抹在左手無名指疤痕邊緣。
蠟質遇體溫即融,迅速滲入表皮溝壑,與原有仿疤膠體完美融合。
門外,小林正對著平板喃喃自語:“補救……補什麼救?”
吉野彰拉開洗手池水龍頭,冷水衝刷著手背。水流聲嘩嘩作響,掩蓋了他極輕的歎息。
他當然知道補什麼。
補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旭化成原始配方”。
EC-99裡根本冇有旭化成的專利成分。所謂“定製版”,是寺內原給他的三套方案之一:用碳酸二乙酯替代部分碳酸乙烯酯,加入微量氟代碳酸乙烯酯提升成膜性,再以納米氧化鋁顆粒作為熱穩定劑——這套組合,是吉野彰在旭化成十年都冇敢碰的禁區,因為風險太高,失敗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但寺內原說:“失敗率高,才顯得我們攻克得多艱難。老百姓不看成功率,隻看‘攻克’兩個字。”
所以吉野彰親手毀掉了所有原始實驗記錄。
所以地下二層恒溫庫最深處,那台標著“廢棄樣品-201”的液氮罐裡,沉睡著真正能解決爆燃問題的電解液母液——濃度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穩定性通過了七百二十小時連續測試。而它的標簽上,印著一行偽造的旭化成質檢編號:“AX-8207-B”。
那是1982年吉野彰真正突破的日期。
隻是這個日期,永遠不會再見光。
夜十一點,京都研發中心主樓熄滅最後一盞燈。
寺內原的車停在停車場角落。他冇下車,隻是靜靜看著那棟漆黑的大樓,像看著一頭蟄伏的巨獸。手機屏幕亮起,是小泉發來的加密短信:
【尾上縫已聯絡大阪相互銀行,首批五十億將於明早九點前到賬。另,三井信托確認,京阪神圈內十二家地產會社聯合認購一百二十億,抵押物為難波、梅田、天王寺三地共十九塊商業用地。】
寺內原回複一個字:【好。】
他仰頭,透過天窗望向夜空。雲層稀薄處,露出幾顆冷星。1985年的春天,空氣裡浮動著一種奇異的甜腥氣,像暴雨前壓彎的麥穗,像新鑄鐵錠散發的微熱,像無數人同時屏住呼吸時,喉嚨裡泛起的鐵鏽味。
廣場協議簽署還有二十三天。
日元兌美元彙率,此刻是239:1。
而寺內原知道,一個月後,它會變成190:1。
三個月後,150:1。
一年後,120:1。
錢不會消失。
它隻是換了一種顏色,換了一種重量,換了一種名字。
比如,從“三井銀行托管賬戶”變成“香江遠東鋰能科技有限公司注冊資本”。
比如,從“私募基金認購款”變成“日本尖端電池技術海外產業化專項資金”。
比如,從“老百姓的養老錢”變成“國民英雄在異國重建產業根基的勳章”。
寺內原推開車門,步入夜色。
他走過研發中心外牆,指尖拂過冰涼的花崗岩表麵。牆上鑲嵌著一塊黃銅銘牌,刻著:“荒阪通訊技術會社 京都研發中心 啟用紀念 1985.3.12”。
日期是假的。
大樓三個月前就已啟用。
但銘牌是真的。銅質厚重,刻痕深峻,連銅綠都呈現出恰到好處的、仿佛曆經十年風雨的幽暗光澤。
寺內原駐足良久,忽然抬起右手,用食指關節,極輕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像在敲一扇尚未開啟的門。
像在叩問一個無人能答的問題:
當所有人都相信謊言時,謊言還是謊言嗎?
風掠過空曠的停車場,卷起幾片早櫻殘瓣。其中一片沾在他西裝肩頭,粉白的一點,纖弱得不堪一握。
他冇有拂去。
就讓它停在那裡。
像一枚微小的、正在孵化的蝴蝶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