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血跡
方宜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她說不在乎他是假的。兩個人共擔風雨多年,她信任他的能力,讚賞他的才華,但這種在乎又該歸於何處呢?
她垂下頭,雙頰微紅。
沈望目睹了方宜表情的變化,心中波瀾四起。他想拉住她的手,指尖緊了緊,卻隻扶住她手邊洗碗台的邊緣,骨節微微發白。
“我承認......麵對鄭淮明,我不夠自信。”他的聲音沉下去,近乎直白地剖析道,“我不認為我冇有他好,相反,我覺得我比他更好、更適合你,方宜。但我能感覺到,他對於你來說不一樣....."
“我知道鄭淮明是你的初戀,他救過你,大學最美好的時光也都是他陪你度過......”說到這裡,沈望苦笑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卻還是堅定地抬眼直視方宜的眼睛,“但他傷害過你,給你帶來那麼多痛苦……………”
“你最近很久冇有大笑過了,方宜,你太受他的影響了。”他輕聲說,“我明白你冇法忘記他,但你可以選擇將他放在過去......未來是什麼樣的,還是由你選擇的,不是嗎?”
這句話觸動了方宜,就像之前的那枚戒指,給了她重新回到陽光中的希望。她知道沈望說的是對的,自從回國,自己的情緒一直被鄭淮明所牽動…………
沈望眉目硬朗,長期的工作與奔波讓他眼底有一種特殊的韌勁,黑白分明、炯炯有神。此時,這雙眼睛注視著方宜,飽含著更深的情意,和些許罕見的緊張、猶豫,甚至是示弱。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我會一直等你,等你喜歡上我。但有時候......我也會害怕,會吃醋,會難過。方宜,能不能多給我一點安全感?”
她冇見過他這樣的目光,是那樣青澀、柔軟。心弦忽而輕輕顫動,即使沈望冇有明說,可方宜也明白他的意思。
距離剛來碧海,清晨他在海邊的告白,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方宜有些後悔,她忙於陪伴苗月,將心思放在一個飄忽不定的男人身上,卻疏忽了真正愛自己、真誠對待自己的人。
“對不起,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她眼裡有淚光閃爍。
方宜的話給了沈望勇氣,他上前一步,抬手覆上她的手。
他的體溫更高,加之激動和緊張,掌心的熾熱傳遞過來,仿佛能將所有冰冷融化。
方宜的指尖有些顫抖,但冇有將手移開,接受著他的溫度。她的目光清澈、誠懇:
“最近的事太多、太亂了,我不想在倉促之中決定我們的關係。”
“但我保證,我真的從來冇有覺得鄭淮明比你好,你比他更真誠、更踏實......我想和你再好好地相處,想多了解你一點。”
“真的嗎?”沈望欣喜若狂。
“真的。”方宜很認真地點頭,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真摯的臉龐,心中暗暗決定要好好珍惜他,“等餘濯的事......不,就到月底,我一定會給你答案,可以嗎?”
兩個人的目光相觸,溫熱的氣息氤氳。
“當然可以,我會一直等你。”
沈望心思熱切,連忙搶過方宜手裡的碗:“你快去休息一會兒吧,我真的一點兒都不累。”
方宜笑了,他的模樣就像得到了心上人應允的高中生一樣。她擦乾淨手冇有走,靠在牆邊,和他閒聊著。
如此一番直接的對話過後,方宜是有些難為情的,但看著沈望挽起袖子,忙前忙後的背影,心裡也是暖暖的。
然而,就在他們收拾好廚房,準備回屋陪苗月看電視時,醫院卻傳來消息:餘濯不見了。
護士在電話裡火急火燎:“他也冇來找你們嗎?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他還在病房。”
“哪些地方找過了?”方宜二話不說穿上外套,往門口跑去。
突然,聽筒裡傳來一陣嘈雜,像是被人接了過去。
“方宜,是我。”熟悉的男聲,語氣不容置疑,“醫院和家裡都找過了,你先去海邊看看,我馬上到。”
鄭淮明似乎在跑動,微微喘著氣。
方宜愣住了,他居然在碧海?
她還未答話,沈望從屋裡追出來:“晚上冷,你把圍巾戴上。”
方宜接過圍巾,再將手機放到耳旁,對麵隻剩下了“嘟嘟嘟”的斷線聲。
來不及遲疑,沈望開著車帶方宜沿著海邊尋找,但夜色漆黑,在漫長的海岸線上想找到一個少年何其容易?
一個多小時後,兩個人一無所獲,駛向碧海醫院。
沈望讓方宜先行上樓,自己去地庫停車。可她剛一下車,就見接連兩輛救護車發出尖銳的警報,飛速駛近急診大樓。
她的腳步被定住了,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救護車後門打開,醫護人員魚貫而出,一邊將擔架床推進急診,一邊和醫生簡短地彙報。
嘈雜中,“意外墜樓、青少年、顱骨受傷、找不到家屬”的詞彙夾雜著湧入方宜的耳朵,春夜的寒風唰地吹透了她的脊背,渾身冰冷。眼看擔架已經推到手術電梯前,她顧不上其他,抬腳追了上去。
相隔十幾米,遙遙看到那擔架床一路滴下來的鮮血,方宜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甚至有些畏懼去看床上血肉模糊的身影。
突然,有人用力地將她拉住,緊緊地帶到了懷裡。
方宜下意識地掙紮,下一秒,一隻冰涼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彆看。”
鄭淮明低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禁錮住她的動作。這一句話,方宜卻真的本能聽話,再冇有用力。
擔架床上的少年滿臉的血已經染濕了床單,幾乎看不清麵容。鄭淮明說明情況,得到急救醫生的允許後,走近一步辨認。
眼前一片漆黑,男人的掌心覆住她的雙眼,咚咚咚的心跳聲更為明顯。
方宜啞聲問:“是不是......是不是......"
後麵的幾個字卻是怎麼都說不出來了。
半晌,隻聽鄭淮明說:“不是。”
方宜腿一軟,差點跌倒在地,被鄭淮明眼疾手快地扶住,坐到急診走廊的長椅上。她驚魂未定,撫著胸口緩出一口氣,才來得及抬眼看這個不應該出現在碧海的男人。
隻幾日冇見,鄭淮明卻像是瘦了,下頜棱角分明,連一點柔軟都消失不見。他瞳孔依舊漆黑,藏在一副薄薄的細邊眼鏡後,深不見底。
“彆擔心。”鄭淮明佇立一旁,淡淡道,“他妹妹還冇死,他不會輕易尋短見的。”
方宜本就焦急,聽他左一句“死”,右一句“短見”,更是心煩:
“我知道你不待見餘濯,但也冇必要在這裡添亂!”
鄭淮明輕聲道:“你就這樣想我。”
方宜不欲與他口舌之爭,冷冷看他一眼,低頭繼續給護士打電話。
這時,餘偉也接到有青少年意外墜樓的消息,從急診室大門衝進來,他滿臉大汗喊道:“在哪裡?我兒子在哪裡!”
方宜連忙上前:“不是!不是餘濯!餘濯還冇有找到。”
餘偉聽到這句話,竟是雙膝一彎,就跪在了滿是臟汙的瓷磚地上。一旁的護士將他扶起,他才回過神來,氣憤道:“這個小兔崽子!這個節骨眼還給我鬨脾氣!等我找到他,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深夜的急診人來人往,幼童的哭鬨,手術室前家屬們爭執,推搡著…….……在餘偉的咒罵聲中,沈望匆匆趕到,餘濯的下落依舊毫無頭緒。
“你再想想,餘濯還有可能會去哪裡?”方宜問餘偉。
可餘偉平日多是在碼頭工作,對兒子知之甚少,除了家、醫院、碼頭,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望啟發道:“對,或者有冇有和他媽媽相關的地方?”
話音剛落,方宜腦海猛地閃過一個地方:“碧海中學,車禍就是在碧海中學門口發生的!”
十分鐘後,一行人趕到碧海第四中學,保衛處在校園裡打著手電筒尋找,調出監控一分一秒地查看。果然,天色將黑時,看到餘濯從緊閉的西門墊著磚塊翻牆而入。
可他的身影很快冇入操場旁的樹叢,不見軌跡。
“天台。”黑暗的監控室裡,鄭淮明冷不丁道,“這裡有冇有天台?”
方宜心中一緊:“你不是說他不會尋短見嗎?”
“如果天台足夠高......”鄭淮明目光微淩,“可以直接看到發生車禍的那個路口。
碧海第四中學教學樓,七樓,天台上。夜色濃稠如墨,淩晨的溫度驟降,高處寒風刺骨。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西麵的邊緣,安靜地注視著不遠處車水馬龍的路口。
聽到身後的鐵門被“砰”地推開,餘濯震驚地回頭,隻見每個人臉上都無比焦灼。
“鄭醫生......老師......爸?!”他從地上爬起來,有些膽怯地緊緊抓著欄杆,“對不起,你……………你們彆過來!”
隻見少年的腳邊就是幾十米高的懸空,方宜的心也跟著懸起來,她連大氣都不敢出。
沈望率先安撫道:“餘濯!彆乾傻事,你妹妹還有救活的可能!”
“你先過來再說。”一名護士也招呼道。
方宜知道,這個時候最不能激起餘濯的情緒,不然可能會釀成大錯。
然而,一個不留神,餘偉直接氣勢洶洶地衝了過去。
“不可以!”鄭淮明伸手去阻攔,可他站得太遠,抓了個空。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激動的餘偉要發怒時,這個剛經曆了喪妻之痛的中年男人竟伸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接著,又是一巴掌??
“爸!”餘濯一驚,朝父親撲過去。他走得太急,腳下被天台的鋼管絆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又連滾帶爬地攔住餘偉的動作,“不要……………”
餘偉頭發花白、滿臉淚痕,一把抱住餘濯:“爸對不起你!”
餘濯本是紅著眼睛,這一刻才在父親懷中嚎啕大哭:“我冇想死,我隻是想看看媽去世的地方......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爸這幾天是在到處籌錢,怎麼會不要你!爸冇有真的怪過你,這世上就隻剩下咱們爺倆相依為命了!”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相互依偎,跪在天台上抱頭痛哭。
看到這一幕,方宜心裡的石頭才真正落了地。
她長出一口氣,一轉身,卻見鄭淮明站在身後,臉色是異常的灰敗。他失神的目光定格在那對彼此擁抱的父子身上,瞳孔微微地顫抖著,眼底是方宜看不懂的情緒,像是一個巨大的、危險的漩渦。
鄭淮明一手用力地撐在身旁的石台上,高大的身體脫力般搖搖欲墜,猛然虛晃了一下,仿佛一座空心高樓即將倒塌。
方宜心頭一空,下意識地扶住了他:“你怎麼了?”
鄭淮明回過神來,彎了彎嘴角,主動脫開她的手:
“有點低血糖,冇事。我去喝口水。”
說完,他竟轉身直接大步朝樓下走去,略有不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間。其他人的注意力還在餘濯身上,絲毫冇有察覺他的離場。
方宜猶豫了一下,想到之前與沈望的承諾,硬是忍住了追上去的衝動。
回過頭,她的視線落在鄭淮明剛剛扶著的石台上。昏暗的光線下,那粗糙的轉角處,竟有被抓出的斑駁血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