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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毒藥(加更,二合一)

2025-05-15 作者: 梨花夜雪

鄭淮明下樓後,就再冇有上來。

石台上那一抹血色讓方宜心有餘悸,明明是父子訴說衷腸的欣慰場麵,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她不敢想,一個人得有多用力,才會生生將手指抓破……………

可直到將餘偉父子安全送上救護車,鄭淮明才姍姍來遲。春寒料峭,他隻穿了單薄的一件黑色夾克,雙手插在衣服兩側的口袋中。

“你不是去喝水了?”方宜冇忍住問道。

鄭淮明和醫護叮囑了幾句,救護車發動駛離,他才淡淡回道:“車上冇水,我去買了一瓶。”

他兩手空空,一手扶在車框上,稍稍用力,夜色中看不太出是否有傷口。

方宜皺眉:“水呢?"

“喝完扔了。”鄭淮明眼簾微垂, 身姿也不似平時挺拔,肩膀微微彎著,神情是顯而易見的疲倦。

聽他的回答如此敷衍,方宜也懶得再追問,拉開越野車的車門兀自坐進了副駕駛。

這時,沈望走過來說:“鄭醫生,今天這麼晚了,就和我們回院子住吧。”

“我回醫院就好。”鄭淮明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身。他就站在副駕駛車門口,手垂下的瞬間,方宜清晰地看到,他左手微微蜷曲,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沾染了暗紅色的血漬。

數條細小的、被粗糲石子磨破的傷口,連簡單的處理都冇有,臟汙和灰塵嵌在傷口裡,看得人觸目驚心。

沈望固執地邀請:“冇事的,這裡去醫院還不如回去來得近。”

方宜抬眼,通過半開的車窗,隻見鄭淮明麵上平靜,下頜微微緊繃,冇有說話。

她降下車窗:“走吧,再晚回去該把苗月吵醒了。”

鄭淮明偏頭看著方宜,後者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半晌,卻聽他沉沉應了一聲,拉開後排車門坐了上來。

一路上都是沈望在說話,當著鄭淮明的麵,他刻意和方宜聊起在法國時的同學。

“那個城堡真的很不錯,他們發了錄像給我,等周末的時候再看吧。真是好久冇聯係了。”

有兩個玩得不錯的朋友在圖盧茲辦了婚禮,不過也已經是一周前的事。

方宜不想拂了沈望的麵子,故作輕鬆地聊了幾句,目光卻透過後視鏡看向後排隱入黑暗中的男人。

上車後,無論沈望說什麼,鄭淮明都再未開口,隻是目光失神地望向窗外的黑夜,肩膀傾斜,有些無力地倚靠著車門。此時剛過十點,這條碧海市的主乾道上車輛來往不息,無數車燈飛速閃過,照得他臉色愈發寒白。

方宜很少見鄭淮明如此直白地顯露倦怠,他向來看重體麵,在外人麵前不會輕易失態,尤其還是在沈望麵前……………

回到院子,鄭淮明隻禮貌客氣了兩句,便無視沈望的更多暗示,回身走進次臥。

那木門輕輕地合上,也將一切都關在了門外。

沈望稍稍有些泄氣:“我......我是不是表現得太過了?”

方宜安撫道:“冇關係,我們倆的事和他無關,你心裡不用有負擔的。

這一夜,方宜再一次和沈望並肩躺在同一張床上,心境卻和之前大有不同。已經答應了要給他一個答案,便再無法當做隻是普通同事間的共枕。

她清晰地意識到,這和多少次工作中他們共睡一張床榻、患難時靠在一起都不一樣…………………

不知為何,也許是拿來湊數的羽絨被太厚,蓋得有些悶熱。方宜輾轉了幾回,額頭上冒出一層薄汗,翻來覆去,一直睡不著。

窗簾未拉嚴,春夜的月光清淺,柔和地落在窗框上。夜裡萬籟俱寂,她望著窗外零星的綠芽發呆,忽而聽到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響。

那“咚”的一聲格外突兀,轉瞬即逝。

可能是院子裡的野貓撞了什麼,之前也有過相似的事,但方宜又覺得這聲音像是從次臥傳來的……………

身旁是沈望熟睡時均勻的呼吸聲。思索半晌,聯想到今夜鄭淮明異常的神情,一時湧起的擔憂超過了其他,方宜還是輕輕起身,披了件外套出門。

視線越過被夜色籠罩的庭院,隻見次臥的門半掩著,留出一條兩指寬漆黑的縫。方宜心中有一絲不祥的預感,快步走去,伸手拉開了門。

屋內一片昏黑,方宜的眼睛不適應如此黑暗的環境,什麼都看不見。

她走近幾步,隻聽得寂靜中男人一陣深深淺淺的喘息,時而急促,時而壓抑,像礫石砸在她心口,激起無邊的害怕。

這絕不是正常的呼吸聲,更像是痛到了極點的忍耐。

“鄭淮明......鄭淮明?”方宜的心跳也不禁加快,慌得找不到燈的開關,伸手在牆上摸索。

可偌大的房間裡,遲遲等不來鄭淮明一句回應。

室外清淺的月光照進來,屋裡的家具隱約透出影子。方宜視線終於聚焦的一瞬,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身血液唰地倒流。

床上空無一人,淩亂的床單上,薄被未曾展開,堆在床腳。床邊破舊的地板上,一個高大的身影緊緊蜷縮,雙手隱入衣料,脊背弓起,狼狽至極。一旁散落幾板藥片,床頭櫃抽屜半開。

方宜嚇得說不出話來,撲向前去,想將鄭淮明扶起來。

指尖一觸碰到他的手臂,才發現他肌肉緊繃,整個人竟在漱漱地發額。

方宜直覺他是胃病犯了,慌亂間隻想先把人扶上床,拽他的手上稍一用力,卻隻聽鄭淮明一聲悶哼,身體更用力地蜷縮起來,刹那連呼吸都停滯了。

昏暗中,他左手上移死死抓在大臂上,青筋暴起,那力道幾乎要將骨頭給捏碎。

“彆......”鄭淮明抖得說不出話,聲音微不可聞,“彆......動我……………”

“好,好,我不動你。”方宜連聲應著,不敢再動半分,卻是快要哭出來了。

鄭淮明斷斷續續忍痛的呼吸聲像一把利刀割在心臟上,聽得令人崩潰。她跟著跪在冰涼的地板上,看著眼前的人承受巨大的痛苦,卻無計可施,隻能乾著急。

半晌,鄭淮明終於顫抖著呼出一口氣,聲音沙啞得不像樣:“扶、扶我一把………………

方宜得到指令,連忙伸手給他借力。濕冷的手掌抓住她的手,鄭淮明竟是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手指緊縮了幾次,才堪堪撐起上身。方宜生怕再次加劇他的痛苦,眼淚不住地往下掉,手上卻穩穩地架住他的左臂,給予一絲支撐。

鄭淮明幾乎是倒在床鋪的瞬間,就再一次將自己蜷縮起來。他的衣領已經完全濕透,幾近虛脫地微微喘息,卻是自虐般地不去按壓上腹,任由痙攣的器官肆虐。

黑暗中,他望著方宜的瞳孔漆黑、幽深,久久冇有說話。

方宜被鄭淮明這樣的目光盯得發毛,起身想去開燈。他像猜到她要做什麼,低啞道:“彆開燈......你出去吧。”

方宜站起來把門關了,卻冇有走。房間冇有拉窗簾,有微弱冷清的光透過窗子,她的眼睛已經逐漸適應了這樣的漆黑,能看到鄭淮明濕淋淋的麵孔和被咬破的嘴唇。

他的上衣褶皺不堪,發絲淩亂,深陷在床鋪間,明明痛得渾身發抖,卻固執地不肯發出一點聲音,像是在和什麼做著抵抗。

方宜俯視著鄭淮明,心頭也跟著潮濕,有細細密密的擔憂和心疼,但更多的是,卻是一種說不清的柔軟情緒。在想好許多事情以後,她似乎有了一股直視他,麵對他的力量,而不是被他牽著,屢屢陷入黑色的漩渦。

迎著他的視線,方宜忽然緩緩抬手,纖細的手指覆在了他的上腹。

鄭淮明周身一顫,下意識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夾克裡隻穿了一件薄薄的長袖,透過衣料,方宜能感受到他肋骨間深凹的柔軟,有某個拳頭大小的器官死死糾成一團,劇烈地痙孿著。

她輕聲問:“疼成這樣,為什麼不叫人?如果不是我正好冇睡呢?”

鄭淮明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冇有說話,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輕微施壓的重量引得他不住地顫栗,可鄭淮明隻是輕握著方宜的手腕,任由她的動作。

一整夜他躺在床上,腦海中不受控製出現的,是天台上那對父子相擁而泣的畫麵。兩條血淋淋的人命,明明前幾日餘偉暴怒中掄起椅子砸向餘濯的動作還曆曆在目,今日卻是一句聲淚俱下的“相依為命”。

幾次痛得意識昏昏沉沉,許多早已褪色的回憶卻不肯放過他,父親通紅的、布滿皺紋的眼睛,和他頹然離開的背影………………

最後關於父親的記憶,是他在產房外懷抱著一個呱呱墜地的女嬰,隨著響亮的哭聲,那雙早已枯萎年老的眼睛裡,又一次有了一絲光亮。

鄭淮明冇有回答方宜,夜裡嘔吐過兩次,漫長的淩遲已經抽乾了他所有力氣。他失神地望著她黑暗中的模樣,她睡衣外披了一件寬大的外套,及腰的長發搭在肩頭,顯得那樣溫柔。發絲隨著身體的前傾,有幾縷滑落,觸上他的手臂……………

一整夜飽受疼痛的折磨,鄭淮明的意識已有幾分渙散,目光卻固執地望向她,低啞道:“為什麼......那麼輕易就原諒他?”

黑暗中,聽起來那樣迷茫和痛苦。

這句話冇頭冇尾,但方宜聽懂了。

她此刻終於隱約看到他所糾結的源頭,心臟像被濕淋淋的大手緊攥,原來他也有如此無助的一麵……………

方宜思索半晌,語氣柔和:“因為有愛......父親愛著妻子,也愛著自己的兒子,隻有愛能撫平傷痛。事情已經發生了,恨又有什麼用呢?”

鄭淮明喃喃道:“但以後還會無數次想起......還會一次又一次地恨他,不是嗎?一次又一次想起………………”

“那也要好好活下去再說。一次又一次想起來,就一次,一次地再重新愛他。”方宜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消極的猜想,語氣溫柔且堅定,“我知道你心裡藏著事......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你,但你彆用這些折磨自己,好嗎?”

話音未落,她卻感覺到手下的器官猛地糾結,鄭淮明也隨之渾身顫抖。他一個施力掙開了她的手,背過身緊緊下身,雙手什麼都不顧地死死頂進腹部,試圖壓製猛烈的劇痛。

指尖深壓進去的一瞬,他痛得眼前一黑,隱忍到極致的一聲痛吟哽在喉嚨口,硬生生吞了下去。

平日多麼高高在上、清高自尊的男人,此時卻痛不自抑,狼狽地蜷縮。方宜看著他隱忍的模樣,胸口有一絲刺痛,混雜著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難過。

方宜輕輕歎息,呼吸緩了幾分,竟是用力將鄭淮明的身體扳過來。她伸手,幾分強硬地拽住他下壓的大手:“鬆開,你這樣隻會越來越疼。”

可痛到意識模糊的男人哪裡鬆開手,連呼吸都斷成了幾截。

“鄭淮明,鬆開。”方宜的聲音尚有一絲哭過的潮濕,一次又一次緩聲喊他的名字,“鄭淮明,你聽見了嗎?鬆手。”

冇想到,幾聲過後,鄭淮明真的慢慢鬆下了力道,強忍著劇痛聽進了她的話,手掌艱難地離開上腹。

方宜趁機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手下冷硬的器官痙攣得厲害,她縱使有心理準備也嚇了一跳。

她回憶著自己在書上看過的步驟,指尖稍稍用了一點力氣壓下去,輕輕地順時針按揉,試圖將痙攣揉開。

“你是醫生還不懂嗎?這樣對自己是冇用的。”方宜輕聲勸道,“胃痙攣要慢慢揉開才會好,像你那樣隻會越來越糟糕。”

鄭淮明又何嘗不知道這些,可隻有擁有很多愛的人才能將愛施舍給彆人,他從小心上便是荒蕪貧瘠,卻還不斷地將愛掏空捧給了周圍的人,留給自己隻剩下苛責和強求………………

揉開痙攣前又是一場折磨,鄭淮明耗儘了所有理智,才忍住連同她手一起壓下去的衝動。隨著她輕輕按揉的動作,他不住地顫抖著,一隻手驟然捂住口鼻,強壓著上湧的痛吟,連呼吸都止住,幾乎憋得快昏死過去。

方宜放輕了動作,心疼地抓住他的手:“深呼吸,呼吸??”

鄭淮明終究不肯痛呼,在她的安撫下艱難地吐息,許久才算是緩過來一口氣。

許久,不知是止疼片起了作用,還是方宜按揉的動作真的有了效果,上腹的痙攣變得緩慢,她也終於明顯感覺到鄭淮明的身體不再死死緊繃。

“感覺疼就應該說出來,你不說,是冇有人能知道的。”方宜眼眶有些濕潤,昏暗的光線中,她極認真地看著鄭淮明,“你好好對待自己,即使......即使我們之前發生過很多事,但我......依然希望你好好的。”

此刻方宜的心如一汪溫暖的水,第一次如此平靜地看待鄭淮明,冇有往事的怨恨或不甘,冇有失望與糾葛。隻是單純地麵對這樣的一個男人,她真誠地希望他好好地活下去。

她往後會堅定地走向陽光,她也願他不再活在冰冷中。

但這一切溫柔對於鄭淮明來說,又有如汪洋中那最後一根能抓住的稻草,快要溺水的人怎能不想抓住?

這是第一次他感受到疼痛漸漸消散,不是痛昏過去不省人事,也不是靠藥物強行壓製,而是在溫暖和善待中,那一團冷硬逐漸被融化……………

可鄭淮明不知道,正是因為麵前的女孩已經決定了要努力擁抱另一份感情,才有勇氣給予他這一份溫暖。

他不禁握住了方宜的手,啞聲道:“彆走......”

麵對鄭淮明低微的懇求,方宜心中不禁一酸。她點了點頭,回握住他的手:“好,我陪你一會兒,你睡吧。”

鄭淮明貪戀地望著她的眉眼,這一份模糊的溫存,哪怕是毒藥,他也冇有一絲力氣再推拒了.......

在方宜的催促下,他不舍地閉上了眼睛,呼吸聲片刻後變得綿長、平穩。

窗外柔和的月光落在男人的臉上,即使睡著,無知無覺中,眉頭依舊微微蹙著,額角的冷汗尚未乾透。方宜不記得自己有多久冇有這樣好好看過鄭淮明了,他總是讓人捉摸不透,仿佛觸碰也什麼都抓不住,隻有此時的觸感是那樣真實。

有種感情叫關心則亂,一次又一次的猜測、爭吵、拉鋸,她早就已經身心俱疲,不想再消耗於這樣不健康的關係。

方宜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長久地注視著,心中有什麼輕輕地落了地,仿佛是某種悄無聲息的告彆。

第二天清晨,方宜醒來時,鄭淮明已經驅車離開了。但並非不告而彆,他留下一條足足三行的短信,告訴她自己真的有臨時會議要返回北川。

方宜回了一句好好休息。

午後,鄭淮明打來一通電話:“北川有一家兒童醫院願意接收餘濯的妹妹。”

方宜欣喜,她冇想到他竟會主動幫助餘濯家:“那我現在去醫院告訴他們?”

“不用,都已經談好了,下午救護車就會轉運。”鄭淮明的聲音如以往柔和,“我隻是......告訴你一聲。”

說了幾句醫院的事,電話裡一時陷入安靜。

就在方宜以為鄭淮明已經掛斷時,那頭輕輕傳來一聲她的名字:

“方宜......”

她不禁“嗯”了一聲。

“昨天......你說得對。”鄭淮明似乎有了一點笑意,帶著微微的歎息,“謝謝你。”

這話說得直白,宛如一根羽毛輕輕落在方宜心上。

“好,注意身體。”她真誠地說。

掛斷電話,庭院裡春日晴朗的陽光。

再度打開次臥的房門,清晨的陽光散在整潔的床鋪上,地板也被收拾乾淨,昨夜的狼狽一掃而淨。

廚房裡遙遙傳來沈望和苗月的談笑聲,方宜的心許久未曾如此輕盈,她走快幾步,來到沈望麵前。

“等會你陪我去超市買點東西,好嗎?”她笑語嫣然。

沈望有些受寵若驚,看到一張笑臉,不自覺也笑了:“當然,我空閒的時間都是你的。”

方宜點點頭,認真規劃道:“我想買一點蝦仁,再買一點肉和薺菜,晚上我們自己包餃子吧。”

她難得提出想吃什麼,沈望立即附和:“那我來擀麵皮,看看超市有冇有小包裝的麵粉賣。”

“這你也會?”方宜驚訝。

她的臉頰因興奮而紅撲撲的,眼睛也很亮,沈望覺得可愛,伸手輕刮了一下:“我會的多著呢,不就是做個餃子?”

這一次,方宜冇有躲,而是笑起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碧海徹底入了春,這個春暖花開的季節,好像有什麼在悄然改變。

周末,鄭淮明驅車來碧海,黑色轎車剛在院門停下,就見遠處走來兩個並肩的身影。沈望一手拎著一兜菜,身穿一件米色外套;方宜抱了一個裝零食的購物袋,也穿著暖色的連帽外套,走在他身旁,兩個人不知說了什麼,沈望側過頭做了一個誇張的表情,女孩笑得十分開心。

溫暖的陽光打在兩個人身上,某種奇妙的氛圍蔓延,就像再普通不過的一對小夫妻。

鄭淮明坐在駕駛座上,抓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不知為何,明明以前也看過他們同行的畫麵,此刻他內心卻尤為地不安。

他打開車門,走上前去。隻見方宜看到他,很自然地笑一下,打了個招呼。

連著幾天值班,鄭淮明下了夜班就從北川開車直奔碧海而來。那一夜後,他是那樣渴望再次見到方宜,一路上光是想到她的臉,心跳就不自覺地加快。

可真當她落落大方地走過來時,鄭淮明的心又有輕微的凝滯。女孩的笑容太過真摯,仿佛隻是看到一個老朋友,完好得冇有一絲其他的情緒……………

吃完飯,沈望搶著去洗碗,鄭淮明坐在庭院裡陪苗月讀新買的故事書。方宜將碗筷送到廚房,便直接留在了洗碗池旁。

沈望俯身洗碗,外套的袖口微微鬆下去,被熱水染濕。

方宜主動上前,伸手替他將袖子卷起來。指尖輕快熟絡地一折、一卷,兩個人頭挨得很近,近到她一抬眼,就看到沈望的耳朵紅了,呆呆地看著她。

她笑了:“看我乾嘛?”

沈望不說話,眼底笑意更濃。

方宜注視著他洗碗的側影,心裡升起一股溫暖。這段時間,她很認真地與沈望相處,去感受這個男人獨特的魅力,兩個人長久的默契早已深入心底,新的相處模式展開並不困難,甚至可以說是很順利。

與此同時,她不是冇有感覺到,庭院裡有一對深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方宜刻意冇有抬頭,不想與之對視。她已經下定決心,既然無法避開鄭淮明,也要學著用新的方式去和他相處。

“鄭醫生?鄭醫生。”苗月稚嫩的聲音將鄭淮明的注意力呼回,“這個字怎麼讀?”

他依舊有些失神,眨了眨眼睛,看向手中的動物故事。

“這個字讀“繁”,動物城很繁華......"

鄭淮明耐心地解答著,思緒卻不禁一次又一次飄遠。

心口像有一根冰錐在磨,刺得生疼。他知道方宜的變化不是他的錯覺,可為什麼?

他的手撫上胃腹,明明那日女孩的溫柔尚留有餘溫。

*14......

二院繁忙的工作讓鄭淮明冇能在碧海停留太久,無數次手術的間隙,他還是會想起方宜的麵容,想起她嫣然的笑容,和那日黑夜中難得的溫存,心臟也隨之躍動幾分。

可好不容易挨到調休的日子,鄭明卻在辦公室裡如坐針氈。

他竟不知道自己也會怕,怕再見到她並無在意的表情和自然的相處......更怕看到她和另一個男人之間愈發親昵的距離。

千頭萬緒,被勾起的、對溫暖的渴求讓他更加矛盾。

就連周思衡都看出他的不對勁:“今天下午調休,你怎麼冇去碧海?”

鄭淮明白著一張臉,拿著茶杯的手無力地擱在桌上,輕聲道:“有點不舒服,周末再去吧。”

周思衡嚇得不輕,認識這麼多年,他從冇見過鄭淮明主動承認自己身體不適,連忙抬手試他額頭的溫度,是一片冰涼。

“我真冇事。”鄭淮明無奈地擋下好友的手,聲音微不可聞,更像是對自己說,“我答應過她,會照顧好自己......”

周思衡直覺在碧海發生了什麼,剛想再問,隻聽鄭淮明的手機鈴聲響起。他抬手示意周思衡稍等,立即接起了電話。

裡麵傳來護士的聲音:“鄭主任,門診樓有一個小姑娘一直在找你。”

“哪一床的?”鄭淮明下意識以為是住院部跑出來的患者。

“她現在在門診樓花園,要不您下來看看吧。”

之前也有類似的情況,鄭淮明冇有猶豫,拿起工作牌往門診樓走去。

二院門診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天井,花花草草間有幾條蜿蜒的小路,時常有醫生和護士午休時在此稍作休息。

鄭淮明快步走過去,遠遠就看到紫藤花架下,護士身旁坐著一個約莫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小姑娘及肩的黑發,臉蛋粉嫩、氣色很好,頭戴一個紫粉相間的頭箍,穿著得體的粉色公主裙,黑棕小皮鞋,看上去不像病患。

鄭淮明稍有疑惑,他記憶裡不錯,但實在記不起有接觸這樣一個小姑娘。

但目光觸及她的一雙大眼睛,又覺得又幾分熟悉。

“你好,小朋友,你是在找我嗎?”他微微俯身,十分親切地問。

隻見那小姑娘十分乖巧地抬眼看了看他的臉,又看看他白大褂胸前的名字牌,似乎在認真辨認。

鄭淮明冇有催促,溫和地看著她。

然而,小姑娘猶豫半晌,脆生生地喊出一句: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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