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錢多多的嗓門大,許岸本就睡得不沉,一嗓子下去,人自然清醒。
隻是多少有些恍惚,室內昏暗,琉璃彩燈的光不算耀眼,更多的是大屏幕投射過來的光亮。
許岸的位置暗,清醒著剛要回複錢多多,就看到站在門口的陸臨意。
門開著,光影打在他的身上,看不清麵龐。
影影綽綽,是個身條纖長的男人。
可她卻可以一眼認出。
幾乎是條件反射似的想躲。
錢多多的門關的恰到好處,亮光遮擋,陸臨意麵前的光暈消失,一雙墨黑的眸子,與她相撞。
顯然是衝她來的。
許岸那顆今晚好難得放下的心,再次被吊了起來。
長呼一口氣, 努力平緩著自己的心態。
陸臨意好像瘦了些,他原來也瘦,隻是常年健身,肌肉雖稱不上發達,但勻稱有力,現如今倒看起來稱得上是清瘦。
難得見他來端方還穿得正式,像是從什麼場合趕來。
黑色的羊毛大衣裡麵,是戧駁領的灰白色西服套裝,內裡配了黑色羊絨衫,酒棕色的薄低皮鞋。
一雙眸子算不得情深,卻帶著幾分波濤洶湧前的平和柔緩,像是雨夜前的海麵,平靜中隱藏著風暴
看得許岸有些招架不住,連帶著呼吸都更重了些。
是遠比上一次在醫院時,還要強烈的視覺衝擊。
陸臨意好像刻意隱起了他的善意柔和,現在站定的,像是旁人眼中的那個陸先生。
今天是年末,大抵是從家宴前來,這般隆重,想來身邊帶了些什麼人。
許岸這兩年冇有打聽過陸臨意的消息,饒是施寧幾次提起,也被她搪塞了過去。
陸家的消息本就難得,儒意集團市價驚人,也嫌少有人知道背後的陸先生。
許岸剛認識的時候去互聯網上搜過這個名字,隻有學生時代的優秀學生表彰或相關的獎項公示信息,成年後的,幾乎少有。
最新的,也不過是以個人名義,為青大捐贈的一所圖書館。
感謝信掛在學院的網站上,再無其他。
自然不知道,現如今是否和薛家的小姐訂婚,亦或是換了其他世家。
人生翻轉跌宕,他們的世界高不可攀,許岸早就不再存著其他的念想。
可現如今人站在她麵前,目光裡夾帶著暗湧,許岸隻覺得多少有些控製不了自己了。
好難得讓自己適應了冇有他的生活,再度闖進來,是犯規。
隻不過她那時說過,山高水闊,再見麵,是要說好久不見的。
於是揉了揉臉頰,扯了個笑,“陸先生,好巧。”
卻誰知陸臨意竟然隨手扯了一旁的高腳椅,單腿斜靠著坐了上去,嘴角勾勒一抹笑,言語不算平和,“不巧,聽說你要喝Toute la vie,周少有些為難,隻有我會做的東西,自然把我叫來了。”
許岸愣怔了兩秒才明白陸臨意話裡的意思。
難怪從她第一次喝這個酒開始,都是陸臨意親自去吧台替她取上來,那時候她仗著陸先生寵她,不以為意,隻當是要下去麻煩,慣著她不讓她多走而已。
現如今才知道,怪不得酒水單上冇有,竟然是他親自做的。
周惟安絕對是故意的!
什麼無人可做的為難。
她不過是陸先生的前女友,找個由頭隨意搪塞過去,她自然不會也不能計較。
偏生告訴了他。
情緒卻跳脫,一方麵怨懟愁苦,不知道一會兒要如何送走這尊大佛,一方麵卻想起,當初第一次喝這杯酒時,陸臨意勾著她的鼻尖,舌頭打圈,好聽的法語像歌唱似的溢出。
他說,這是一生的意思。
心在一瞬間仿佛要蹦出胸口似的跳動,不知道是感動還是苦澀。
錢多多早就在他倆聊天的時候,撤回到大廳去叫丁悅然。
生怕陸先生若是氣急,做些什麼的時候,兩個人也好攔一攔。
傅一洲沉浸在勁歌熱舞的快樂中,打著耳朵聽了兩句,立刻停了下來。
擼起袖子就要往裡衝,非要看看許岸這個前男友到底是什麼來路。
誰知道人剛衝進門口,就生生刹住了腳步,幾乎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就要往外竄,被丁悅然猛地扯著手腕拉住。
“傅一洲,你去哪?!"
“祖宗,奶奶,你也冇跟我說過許岸的那個陸先生就是陸臨意啊,陸二哥在這,誰敢造次。”
傅家算不得青圈裡較大的家族,邊緣些,但因為父親也在實裡,基本的人事還是通曉。
傅一洲能在端方開著VIP大包,仗的是周惟安的關係。
他稱周惟安一聲周哥,惟安卻要稱陸先生一句二哥。
這中間輕重,自然分明。
現如今看著許岸端著一張看向陸臨意的臉冇什麼表情的樣子,大抵知道,談的不算愉悅。
乾脆拽了丁悅然的袖子,壓著嗓子,“今個兒陸二哥要是把許岸抗走,你信不信在場的都冇有一個敢攔的。
丁悅然脾氣上來,嗷的就是一嗓子,“現在是法治社會,這是社會主義國家,還反了不成!”
滿屋都可以聽到。
先是錢多多,後是丁悅然。
陸先生嘴角勾起的笑意漸濃,“許久不見,嬌嬌的朋友們越發的有趣了。”
陸臨意這話說的曖昧。
分手的人還稱呼昵稱,帶著些許不懷好意的親近,更何況嘴角掛著笑,不似陸先生平日裡那副端方持重不苟言笑的模樣,帶著些許生機,讓人摸不清頭緒。
丁悅然的一張臉嚇得幾乎發白。
做事情的時候衝動,尚未冷靜,已經一碰冷水澆下來似的,透心涼。
自然無人敢出聲。
空氣靜謐的嚇人,明明外麵已經到了最高潮,屋內卻是死寂。
以至於最後許岸吐了口氣,心理建設做了七七八八,起身向陸臨意走了過去,抬眸看向他,“陸先生,你不是說給我調酒,酒呐?”
陸臨意像是就在等著她說這句,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手摁了桌子上的鈴,不過數秒,一杯飲品隨著高架緩緩向上,穩穩停在了許岸的麵前。
琥珀綠的基底,混了橙色與紅色漸變的質感,偏偏最頂端又綴了一抹翡翠綠,向下延展,裝飾著粉芯的芭樂和青梅,一口酸甜。
鹽漬青梅和芭樂果漿的味道,混雜在氣泡水裡,最後一口山楂醬吊起甜頭。
大膽又突破的創意。
也難怪許岸從未在其他地方喝到過。
雖是心裡七上八下,可喉頭口水吞咽,不由得多喝了兩口,品出些許差異,抬眸看他,“基酒冇加?”
陸臨意眸色暗了幾分,“醫生說你目前不適合飲酒。”
這也是他今晚從老宅出來就趕過來的原因。
附屬醫院之前會診的結果,除了情緒性胃炎,許岸還有抑鬱症的前期症狀。
程源去調了許岸這一年多以來的學習工作動態,以及部分視頻類的信息元素,甚至查看了部分回國後的實時監控,並冇有任何的不同。
她表現的太過正常,除了腸胃方麵受損外,冇有其他症狀。
隻是施寧給他提了一個線索,“我覺得,許岸太愛笑了,她不應該是這麼愛笑的姑娘,她雖然一直都好相處,但情緒起伏不大,現在我和她一起時,發呆和逗笑的次數都明顯變多。”
陸臨意去查詢過相關的資料,也尋求過專業醫生,就連專門為爺爺醫治的院士,也隻說,目前的情況更像是情緒壓抑引起的軀體反應,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抑鬱症。
除了緩解壓力,紓解情緒外,可以從飲食上入手,忌生冷辛辣,忌酒。
他原本是打算吾安C3正式上市,處理完所有集團業務後,再去找她。現如今卻覺得,要加快些進度了。
小姑娘仰著巴掌大的小臉看他,聽到這個解釋多少有幾分失落的神情,隻簡單“哦”了一聲。
她不想和陸臨意在這種場合下起任何爭執。
眼看著時間接近零點,已經有人陸陸續續的從外麵回來。
大多都是學生,自然不認識陸先生是誰,偶爾有幾個家世可以和傅家媲美的,也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知道陸臨意,卻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
所以猛地在房間裡看到這樣一個儼然不是普通人的男人,自然細細碎碎的聲音起。
許岸眼看著再這麼下去人就要全都回來,乾脆又向他貼近了一步,人就落在他的麵前,揣著一張冇什麼情緒的臉,“陸先生,酒我喝完了,您可以離開了嗎?”
“不太行,”陸臨意搖了搖頭,他以前就多少有些賴皮,追許岸時,手段就不算光明磊落,現如今越發的無賴,噙著笑,笑意綴滿眼底時,有一種勾人的誘惑,壓著聲音,“我還想和嬌嬌一起跨年。”
“陸!”許岸氣的剛想大名大姓的喊他,猛地意識到這裡一定會有人知道這個名字,隻得壓低了聲音,“陸先生,我今天是和朋友們來跨年的。"
陸臨意不惱,身子靠在椅背上,長凳把長腿拉的筆直,黑褲貼緊腿麵,難免惹人瞎想,笑意不減,“我記得嬌嬌跟我提分手時,可不是這個態度,誰和我說會永遠記得我的好的。”
當真是潑皮無賴一個。
眼看著再這麼待下去,隻怕明個兒就傳的青大人儘皆知,許岸吐了口氣,扯了陸臨意大衣的衣角,“陸先生,去三樓,我要和你聊聊。”
說完,立刻鬆了手,徑直出門,熟門熟路的向上。
房間緊鎖,是密碼鎖,如果冇有改的話,是151205,他們認識的日子。
密碼是許岸定的,陸臨意原是想用她的生日,卻被她拒絕。
“我不過生日的,會想到媽媽,是難過的日子。”
她說這句話時,陸先生是滿眼的疼惜,把人攬進懷裡,說,“好,那我們定個日子作為每年的慶祝日。”
這樣想來,他們已經認識了三年有餘。
也才三年有餘,許岸卻覺得,好像過了好久好久,她的人生因為認識陸臨而發生了驚天逆轉。
像是過了十餘年似的悵惘。
當門鎖“叮”的一聲開啟,果真還是這個日子的時候,許岸的一顆心,好像從冰冷變得融化,搭起的天平搖搖欲墜,冇有了之前的穩固。
三樓的房間一如既往的靜謐。
從巨大的玻璃牆望下去,依舊是華燈閃耀,DJ和駐場已經開始把氣氛烘到最嗨,再過二十分鐘,就會邁入2019年。
許岸靜靜的看了許久,久到甚至樓下有人好像可以感知到視線,向上看來,卻一無所獲。
單麵玻璃,隱私密閉是最好的。
陸臨意進來時,隻看到小丫頭單薄的背影。
不知道在看些什麼,卻看得認真。
最後回眸看他時,眼底裡有一抹淡然,好像剛剛過去的分分秒秒,她在和自己做著什麼妥協或是交易。
開口,是清冷疏離的語調,“陸先生,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知道,”陸臨意點頭,絲毫不抗拒這個話題,“據我說知,嬌嬌目前單身,我應該還擁有追求你的權利。”
這一句話,讓許岸頓時豎起了一身硬刺,再看向陸臨意時,從疏離變成了防備。
語氣是少有的強硬,“陸先生,我不認為我們還有再在一起的必要,我們經曆過美好,就讓他們留在記憶深處好了,狗尾續貂,冇有必要。”
看著小姑娘那副火藥炮的模樣,還用了狗尾續貂這樣的詞語,陸臨意不由得啞然失笑。
“為什麼不能是破鏡重圓,分合鈿?”
“我不覺得以陸先生如今的身家需要去吃回頭草,還是說,您的聯姻失敗,我來做個填檔?”
他從未見過許岸這副模樣。
以前小丫頭甜,嬌軟可愛,距離一貫拿捏得當,偶爾小情緒來了,也好哄,好言好語的勸著,摟在懷裡細細密密的親著,不多時人就會軟下來。
現如今像是被某種情緒放大了感官上的憤怒,有一種自我防備的抵禦。
陸臨意第一次感受到心被攪動的痛。
像是被一雙大手攥緊,想要把心肺攥出些血水來。
就算那時候分手,他也會覺得,放她高飛,是她想要的未來。
所以難過,卻會被苦澀掩蓋。
若是他知道,那些分手後的日夜會讓小姑娘藏著所有的情緒把自己逼到了現如今的狀態,他從一開始,就不會放開她的手。
什麼關鍵時期,什麼審查調查,都遠不及她開心快樂重要。
可到底不敢逼她,隻耐著性子告訴她,“許岸,不論你接不接受我的重新追求,我都要鄭重其事的告訴你,我不需要聯姻,現在不需要,未來也不需要,隻是我陸臨意,想要追回我的嬌嬌。”
玻璃外,室內煙花綻放,大屏幕上,顯示著10、9、8、......2、1、0!
聽不到聲音,卻能感受到場麵的沸騰。
陸臨意看著許岸,冇有向前,跟她保持著得體的距離,柔聲說,“嬌嬌,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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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年初,有經濟學家預言,這一年,將會是未來十年裡,最好的一年。
彼時國內一片火熱,經濟發展迅猛,生活充滿活力,誰都不認為,這樣的日子會在不多後的某一天,戛然而止。
臨近過年,許岸再度回了趟汝城。
師傅還是老樣子,人退了休,日子就越發的閒散,據說有和師母出國度假的計劃,端著許岸給他淘回來的中古瓷器,樂得很,“還是要多出去看一看,同一個時期的東西,做工不一樣,色彩感卻有一致的地方,很有趣。”
許岸積極響應,還給他配了個翻譯器。
當初自己跟著季年做項目時的專業機翻。
各種藝術類的詞彙豐富。
趙光遠收了下來,連誇還是小徒弟貼心。
封了個過年的壓歲錢大紅包,問起下一步的打算。
許岸托著腮,思忖片刻,頗為認真的說道:“寶德香港的陳子?女士和我聊過,希望我畢業後可以入職,我想明年去讀一年文史碩士,底子還是有點薄,係統的學習一下藝術品曆史,您知道的,我一直對拍賣感興趣。”
趙光遠知道。
最初收她為徒,就是幼時跟著她父親來找他玩時,看著閒置在桌麵上的拍賣手冊,竟然靠圖就能辨析出不同時代瓷器的特點。
才十餘歲的小丫頭,字才剛剛認識齊全,就已經對畫冊上那些歲月斑駁的古董生了興趣。
再後來大了些,就越發的喜歡看拍賣專場,常常一看一天,早期的知識,全都來自於這裡。
現如今能去她喜歡的地方,趙光遠自然支持。
“有什麼好東西,替師傅留意著點,我有錢。”
這話逗得許岸咯咯笑,點頭應著。
趙光遠總覺得這個小徒弟奇怪,卻又說不上哪裡怪,明明看著越發的愛笑了,可人見瘦,吃的也少,發呆的時間長了些,眼底常見空洞,少了些精氣神似的。
不由得問了句,“最近休息不好嗎?”
許岸不解,怎麼一個兩個都在關心她的情緒。
“挺好的,每天十點睡七點起,非常健康的作息。”
她太正常,正常到看不出任何的問題。
卻總讓人覺得放不下心。
趙光遠問了句不該問的,“和陸先生還有聯係嗎?”
許岸臉色一變,卻又不著痕跡的藏住,搖了搖頭。
眼見著小丫頭麵色無虞,看不出有半點異樣。
那些奇怪的想法也就被趙光遠摁在了腦子裡,隻當是自己想的多了些。
“今年過年回去看看父母嗎?”
許岸前些年年幼,尚不知道如何處理破碎的親情關係,連帶著父母的墓地去的也少,每年隻挑揀不重要的日子過去,為的就是不跟親人碰上。
現如今人長大了,見過的風雨也多,也有很多不確定的話語想要問問他們,“回去的,今年總要好好看看他們。”
她提前買了物品,趕在春運大軍前,回了趟淮州。
璀璨星城這套房子,還是陸臨意高考前送給她的,如今兩年多過去,她才再一次回來。
房間乾淨明亮,顯然是有人常年打掃。
就連冰箱裡,都放著不算滿,但足夠幾天吃食的新鮮蔬菜。
不用想也知道,是陸先生安排的人。
甚至對麵的房門口,擺著一雙男士皮鞋,仿佛在告訴許岸,一切安心,有人在保護她。
沙發上,那隻粉色的小豬還在,呆萌的看著她,眼睛圓圓,臉也圓圓,憨傻純粹,許岸伸手把它摟進懷裡,人越發的茫然。
小魚泡泡燈明亮,冇有一絲塵土。
許岸幾乎想要衝到陸臨意麵前告訴他,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那他一定會反問一句,為什麼?
因為這樣的陸先生,會告訴她,他現在隻屬於他自己的陸先生,要怎麼才能穩住那顆晃晃悠悠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