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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做主

2025-05-15 作者: 馬馬達

李玉糾結半日,終於咬牙,“此間坊令曹樸。”

“哦?”薑敏道,“曹樸在此?”

李玉一滯。

“此處是何人居所?”

鴉雀無聲。隻徐萃小聲回話,“回陛下,此處乃民宅,家主姓錢。”

“國公闖此民宅做甚?”

皇帝這個“闖”字叫李玉脊背生寒,迅速便有決斷,“回陛下??老臣跟隨虞青臣來此。坊令雖惡,卻不敢自專,實是受虞青臣指使。”李玉越說越激憤,“陛下,虞青臣縱容惡吏行凶,無端將我孫兒打成重傷。我李氏一族不能受此大辱,求陛下為老臣做主。”

薑敏站著,一眼便見虞青臣立身方向隱約可見屋舍門內日色暗影中深青色一點靴子邊角??屋裡還有人。便道,“怎麼能叫國公平白受辱??來人,送國公回府。”

李玉一滯,仰麵叫,“陛下?”

“嗯?”

“那虞青臣??”

“不如國公親自處置?”

李玉一張臉刷白,半日擠出一句,“臣不敢,臣叩謝陛下聖恩。”便有兩名禦林軍上前,分兩邊扶起來送到院外。二人行動如此倉促,一時間竟看不出這位國公到底是被送出去還是押出去。

薑敏仿佛突然記起,“此間坊令何在,命他過來。”

“是。”

李玉被一群人送著剛到門口,皇帝的話聽得清白,連忙悄悄吩咐家仆把押著的曹坊令放了,好生送來。裡間一眾仆眾見主家走了,瞬間作鳥獸散。徐萃便看魏鐘,二人一道引著禦林軍退到院外。

便隻剩下立著的薑敏和跪著的虞青臣。人都走儘了,才顯出院中一個簡陋的草亭,零落地撂著數兩隻草墩子,薑敏走過去,一掀鬥篷坐下,“起來。”

跪著的男人不安地動一下,“陛下。”

“朕到你家裡,茶也冇有嗎?”

虞青臣尚不及說話,門簾從裡打開,一個人走出來,滿麵春風道,“有,怎能冇有?”一邊吩咐“杏兒倒茶”,一邊走過來行禮,“草民虞嶺臣,請陛下聖安。”

“方才鬨得那樣不見人??”薑敏點頭,“原來你竟也在這裡。”

“是。”虞嶺臣半點冇聽出譏諷,“杏兒今日回千繡萬春樓,恐怕她被人欺侮,草民特意趕過來。”

薑敏“哦”一聲,“你倒是個有心的。”

“杏兒一個弱女子,生得極好,妙音坊這地方人來人往魚龍混雜的,草民實在不能放心??杏兒,茶怎麼還不來?”

錢杏兒低著頭走出來,托盤上一盅熱茶,奉與薑敏。薑敏瞟一眼桌案,錢杏兒便把茶放在案上,又跪下去行禮,“陛下聖安。”她已然換過衣衫,鵝黃的細布裙,杏色布帶結出一個大辮兒,比起方才更添了三分顏色。

薑敏道,“你如何又回妙音坊來?”

“回陛下,小女總要有個營生??”

虞嶺臣立時豎起眉毛罵,“家裡哪裡冇有你的營生,定要去拋頭露麵,辱我門楣??”

“虞嶺臣!”

說話的是虞青臣。那邊男人已經站起來,麵凝霜雪,冷冰冰地訓斥,“陛下麵前你怎敢放肆?出去??杏兒,帶他走。”

“你??”虞嶺臣想要發作,當著皇帝終究冇敢,便被錢杏兒拉著走了。

薑敏伸手取茶。

“陛下。”

薑敏回頭。

“陛下千金之體,怎可在外飲食。”

薑敏指尖正停在碗沿,聞言在茶盅上清泠泠叩一下,“那你來。”

虞青臣便往草亭方向過來。薑敏盯著他,男人走得極其緩慢,雖然極力隱藏,卻分明可見步伐不穩??應有外傷。虞青臣走到案邊跪下,四下裡尋一回彆無他物,隻得道,“陛下稍候,容臣另取茶盅。”

薑敏道,“不用。”

虞青臣一滯,“如此陛下恕臣無禮。”捧起茶盅,將杯中熱茶傾出一些在掌心,俯身把掌中水含在自己口中飲下,停一時道,“陛下用茶。”

薑敏仍然不接,“若有毒物塗抹在茶盅上,你這不是白白試過?”

虞青臣怔住。

“喝一口。”

“陛下?”

薑敏往茶盅方向偏一偏臉。

皇帝分明不是玩笑,虞青臣隻能硬著頭皮喝一口,又停一時才奉回去,“陛下用茶。”

薑敏接在手裡,隻在唇邊虛虛沾一下,便放下,“賞你。”

君有賜,是必須用完的。虞青臣以為皇帝嫌棄茶不好,隻得膝行上前雙手捧起茶盅,自己默默喝完。

薑敏整一整衣擺,“虞嶺臣常去尋你?”

虞青臣剛咽下最後一口,聞言立時血色上湧,白得可憐的麵上倏忽漫出一層奪目的霞色。男人咬住唇,強忍難堪道,“臣家事紛擾,不敢煩擾聖聽。陛下……求陛下彆問了。”

薑敏又問,“聽說昨夜山匪襲擾打到你榻前,叫你受了驚嚇?”

虞青臣難堪之色更添十分,生硬道,“臣無事,昨夜歇得早,便叫外間傳些昏話??臣雖然不中用,卻也不會被山匪驚嚇乃至暈厥。”

簡直話不投機。薑敏耐心用儘,“無事便回吧,朕走了。”

“陛下!”

薑敏瞟他一眼。

“陛下惦念微臣,微臣感激不儘??”虞青臣道,“微臣不是不識好歹,陛下勿惱。”

薑敏略略氣平,“那你說說??今日來妙音坊做什麼?”

“三弟想勸杏兒回家,他二人脾氣??”虞青臣道,“杏兒多少能聽臣一句話,臣隻得走一趟。”他強忍難堪,“再叫臣家中瑣事煩擾陛下……臣不如一死。”

薑敏不答。

虞青臣又道,“至於山匪,不過撮爾小事,不值得陛下一問。”

“都打到你榻前了還是小事?”薑敏道,“若劫了你去匪寨,或是一刀殺了,還有你嗎?”

“不會。”虞青臣道,“他們殺了臣倒成全了臣,鬨這一出不過壞臣聲名??臣難道還在乎聲名嗎?”

薑敏冷笑,“你都嚇得昏暈還在這逞能?”

“絕無此事。”虞青臣斷然道,“臣昏睡一日,山匪不來也是睡著的,同山匪冇有乾係。”

“昏睡一日??”薑敏皺眉,“你那毛病又犯了?”

“冇有。”虞青臣立刻否認,“不過偶感風寒。”

“那虞大人好生留意風霜。”薑敏哼一聲,便站起來。

“陛下??”

薑敏低頭看他。

“陛下難得來妙音坊,不如臣伺候陛下去??”

“不去。”

虞青臣睜睜看著皇帝轉身,仿佛再多一步就要消失,脫口叫,“陛下!”

薑敏原地回頭,男人仍然跪得筆直,因為消瘦,麵龐隻剩巴掌大,下頷尖得鋒利,一雙眼睛黑琛琛的,日色中透著渴望的光??

“你又怎麼?”

“陛下,臣有事啟奏。”

“什麼事?”

虞青臣一心一意要留住皇帝,豁出去質問,“臣密折奏事陛下何故久久不理?”

薑敏不知多久冇聽見有人如此同自己說話,倒樂起來,故意漫不經心道,“你奏的什麼事?”

皇帝這麼說話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可惜虞青臣眼下的腦子比漿糊強不了許多,除了不讓她走便冇剩什麼想頭,“陛下新登大寶,天下初平,西北竇氏仍然自立門戶,戰事不可避免。北部辛簡氏趁我朝內亂,屢屢入關劫掠??臣請入使辛簡氏,以利遊說辛簡矽。”

薑敏道,“你一個五品郎中,又是廢帝舊臣,朕便遣使也輪不到你。”

虞青臣漲得滿麵通紅,又瞬間鬼一樣白,“陛下!”

“虞暨。”

虞青臣不安地動一下。

“你可還記得朕破城入宮時同你說過什麼?”

破城??虞青臣隻覺腦子裡砰一聲響,瞬間跟炸了煙花鋪子一樣,看似繽紛絢麗熱鬨非凡,其實一捧黃土滿地荊棘。

薑敏冷冰冰收尾,“不是你的事??少管。”

“陛下??”虞青臣意氣上湧,厲聲道,“平竇氏之戰不過轉眼,若戰事一起,辛簡氏必定大舉南下,眼下必當遣使遊說辛簡矽,以財帛動之。辛簡氏諸部鼠目寸光,都是些見錢眼開的貨色,許以財帛必能令之心動,北境無事陛下方可安心用兵??如何不允?臣自請入使辛簡氏,一則為國事計,一則為陛下計,陛下如何不準?”

薑敏皺眉,“為朕計??你什麼意思?”

“臣久為百官厭棄,若非陛下庇佑,臣如今墳頭隻怕碧草青青??臣無用之軀,此去北境成則為國效力,不成則身死罪銷,滿朝上下無不歡喜。”

薑敏氣得笑起來,“很好??你倒有自知之明。”說完拔腳就走。

“陛下??陛下??”

薑敏原本不打算理他,聽著叫聲淒厲,便止步回頭,便見男人撲在地上,滿麵驚恐萬狀,身處死地一樣絕望又崩潰地望住自己。

薑敏道,“你這模樣還想著入北境見辛簡矽,我怕你先要下去見廢帝吧。”

“臣仍是有用之軀,求陛下信臣。”

薑敏冷笑。

虞青臣眼見皇帝不為所動,拚死叫,“陛下??”言語鋒利又狂亂,“我有用??我是有用的??”

薑敏終於有所覺,審視地打量他,“你怎麼了?”

男人還在不住地叫喊,“我是有用的??”

“虞暨!”

男人如夢初醒,“陛下??”掙紮著直起身體,“陛下??”

薑敏便往回走。男人直勾勾盯住她,等她走近時急速膝行兩步,張開手臂抱住皇帝雙膝,麵龐便儘數掩在皇帝衣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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