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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南書房

2025-05-15 作者: 馬馬達

薑敏低頭,視野裡男人一片脊背瘦得可憐,兩邊蝶骨尖利地支楞著,鋒利得好似下一刻便要戳破衣衫。眼前這個人的身體像是胡亂拚接成的偶人,碰一下都能支離破碎。

“陛下。”虞青臣還在叫著她,“陛下。”

薑敏探手扣在男人腦後用力將他分開。男人隨著動作被動仰起臉,雪白的麵上分明一道青紫的傷痕從唇角一直蔓延到耳後。薑敏隱秘地皺一下眉,抬手覆在他額上,燙得驚人??果然。

皇帝掌心微涼的溫度讓他隻覺適意,虞青臣恍惚又費力地眨一下眼,“……陛下。”

“你起來。”

“陛下?”

薑敏撤開手,“起來,跟我走。”

虞青臣聽懂了,用力撐住桌案站直,隻這麼一動便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陣陣發黑。等他終於目能視物,早不見了皇帝身影。便驚慌大叫,“陛下??”

徐萃進來,含笑道,“虞大人??大人隨奴婢來。”又伸手相扶。

虞青臣側身躲避,自己走出去。

皇帝的車駕停在外間,有禦林軍隨侍。徐萃引著虞青臣到車前,“請大人上車。”

虞青臣不動。

便聽見皇帝的聲音在內道,“上來。”

虞青臣垂著頭,一言不發拾級登車。初一掀簾便被車內暖意迎麵襲來,生生一個哆嗦。

薑敏正看折子,頭也不抬道,“坐。”

外間徐萃道,“陛下,坊令送過來了??要見嗎?”

“見什麼見?讓他回家。”

“……是。”

虞青臣往馬車角落處坐下。皇帝微服出行,用的尋常車馬,空間稍顯逼仄。地方一小,便把皇帝翻動紙頁的沙沙聲放得極大。虞青臣縮在角落暗影裡,借著黑暗的遮掩貪婪凝視眼前人??

日光透過雕花窗閣變作斑駁的光影,照亮皇帝年輕的麵龐。

……

馬車忽一時又停住。“陛下??”徐萃在外道,“大理寺羅副卿來了。”

薑敏放下折本,抬手掀起一點車簾。馬車剛出妙音坊,烏衣黑冠一名男子跪在車前,手裡捧著一隻金絲木匣,“臣大理寺副卿羅子明叩見陛下。”

“何事?”

羅子明道,“有一個急本,許正卿命臣麵呈陛下。”便將木匣雙手舉過頭頂。

“何不交有司轉呈?”

羅子明重重磕一個頭,“臣等不敢自專。”

徐萃走上前接過,朝著薑敏打開,裡頭一個烏黑鑲金的折本??密折規格。薑敏拿起來,翻開赫然一行字??大理寺奏吏部虞青臣大不敬事。

薑敏轉過頭,被彈劾的男人隱在黑暗裡,睜著眼,謹慎地盯著自己。見皇帝的視線過來,男人立刻低下頭,身體緊緊蜷縮著,像一隻誤闖塵世的負了傷的獸,拚儘全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不敬?

薑敏哼一聲,隨手將折子撂回匣子裡,“今日休朝,許凜既等不得交輔政院轉呈,怎不親自來?”

“許正卿在衙裡親自訊問廢帝罪臣??”

薑敏打斷,“奏本當送內閣,密折當送輔政院,急本稟朕也要親自來??許凜連規矩都不懂?命你特意過來現眼??想是怕朝裡不知道他許正卿往朕跟前遞了彈劾?”

這話已是極重,羅子明嚇得直哆嗦,砰砰磕頭,“臣等絕無此意。”

“絕無此意?”薑敏冷笑,“有冇有你們心裡清??”

車內極輕地的一聲??。薑敏回頭,便見男人冇有意識的軀體正在順著車壁慢慢向下傾倒,細而瘦的一條手臂鬆脫,沉甸甸地墜在地上,蒼白的指尖襯著烏黑的車板,活像枯死的枝上堆疊的一捧殘雪。

薑敏忙撂下車簾,尚不及說話,男人倒過來,摔在薑敏懷裡,燙得驚人的呼吸漫過輕薄的春衫打在薑敏皮膚上,瞬間激起一層寒栗。

薑敏一手攏住,向外道,“??你們自己心裡清楚。許凜既是如此想叫人知曉,便不要走,安生跪在此處,叫來往人等看個儘興。徐萃??你親自去尋許凜,就說朕命他許正卿來此與羅子明同跪。”

徐萃冇想到皇帝一句話就發落了正在晝夜忙碌清查百官的自家心腹,急忙求情,“陛下??”

一簾之隔皇帝的聲音冷冰冰道,“還不走?”

無人再敢言語。

薑敏俯身,掌心貼住男人前額??果然更燙了。男人仿佛極寒冷,瑟瑟地打著哆嗦。薑敏除下鬥篷,搭在他身上。男人極輕地吐一口氣,慢慢昏睡過去。

馬車過東禦街口,左轉便是平康坊。魏鐘上前回道,“陛下,虞大人府上就在左近,微臣送虞大人回府?”

薑敏便叫,“虞暨。”

許久,男人在黑暗中撐起一點眼皮。

“你到家了,回吧。”

男人在她膝上仰起麵龐,神色恍惚,動作遲緩。

魏鐘催促,“卑職送虞大人。”

薑敏還不及說話,臂上一緊,低頭便見蒼白的一隻手死死扣在那裡。男人張著眼,定定地望住她,白得可憐的麵上一雙唇色澤如鮮血,猶在抖個不住,他仿佛在說話,卻隻能發出含混一點喉音。

薑敏皺眉,“你要說什麼?”

男人攥著她,用力撐起身體。薑敏隻覺肩上一沉,男人撲在那裡,火盆一樣的麵龐貼在她頸畔,他攀著她,像深海中的人攀著救命繩索。

隻這一下,薑敏便知道眼前這個人根本冇有意識,吩咐魏鐘,“不必了,回宮。”

魏鐘一滯,“是。”

馬車複又前行。薑敏抬手扣住男人發燙的脖頸,“行了。”

男人一言不發地攀住她,指尖掐著她臂上一點衣料,神經質地一蜷一縮。

薑敏隻覺心浮氣躁,“虞暨。”

“不。”

黑暗把感官的體驗放得極大,薑敏隻覺貼著自己的男人的皮膚燙得驚人,漸漸有微涼的水意打在她頸畔,又飛速冰涼。

“不。”男人說不出話,隻是在墨汁一樣濃稠的黑暗裡艱難掙紮,固執地重複,“……不。”

……

虞青臣在冇有邊際的漫天風雪中踽踽獨行,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行到儘頭,便失去意識。醒來時身畔有熏人的暖意和龍涎醇厚的木香,他用力睜眼,入目是頭頂床帳繁複華麗的織錦??不是他的住處。虞青臣心下一驚,拚命坐起來。

帷幕外有人道,“大人醒了?”是徐萃,是皇帝近侍??

這是在宮裡。

昨日發生的事好似斷了章的樂譜,回憶一片一片,連不起來,記憶停留在皇帝立在自己家院外時的模樣,她分明離他那麼遠??但是他如今竟在宮裡。

帷幕從外頭撩起,徐萃站著榻前,含笑攏著帳子,“大人可好些?”

“打擾姑姑了。”虞青臣道,“下官這便回去??還要早朝。”

“大人還有些發熱,太醫吩咐勿亂動,安生歇息。”徐萃又寬慰,“大人放心,今日不用上朝。”

虞青臣一驚,“為何?”

“昨日夜間又落雨,初春天氣長雨入冬,竟冷得邪門。陛下便命今日不坐朝,南書房議事。”

南書房議事由內閣宰輔和相王殿下主領,朝臣隻有六部尚書和輔政院三司都督有資格參與,其他人若無本奏是不能入內的??

此時南書房正燒著熏籠,暖意融融的。內閣首輔趙仲德左側居首,自他以下六部尚書按序落座,右側坐著輔政院三司都督。趙仲德看著右邊空著的首座,“陛下,輔政院宰輔長久虛懸於朝廷無益。”

眾臣皆不吭聲??趙首輔說的是輔政院,其實是在催促皇帝大婚。皇帝登基這些時日,眾臣早知皇帝對此事不熱絡,便不肯附和。

果然薑敏道,“趙相放心,吏部勤謹,正用心擬著。”便看吏部方向。尚書趙舉站起來道,“名冊已經擬得,共三十又二名,無一不是朝中才俊??”

“今日不議這個。”薑敏打斷,“林奔。”

“是。”輔察司都督林奔應聲站起,“臣奉旨清查廢帝餘孽已有三月,輔察司上下用命,至昨日緝拿賊眾計九百二十三名,問訊過半,確認賊首三十六名,賊眾一百二十三名,交大理寺定罪。”

趙仲德吃一驚,“有這麼多?”

“隻少不多。”林奔道,“還冇審完。說不得拔著蘿卜帶出泥??”他停一停,目光從對麵眾人身上慢吞吞掠過,不冷不熱道,“還有漏網之魚呢。”

輔察司是輔政院轄屬,掌管中京治安並監察百官??就是皇家暗探。都督林奔出身燕王府,跟著皇帝打江山過來的,雖然身居高位,年齒卻極輕??剛剛二十五。此人除了皇帝六親不認,最是冷血冷麵的一個。他這段地獄發言結束,南書房跟大雪封了山一樣,無一人言語。

薑敏道,“你那輔察司才幾個人??分些出去由刑部一同審問也罷。”

林奔立刻跪下,“茲事體大,臣必當親力親為。”不等皇帝反對又道,“輔察司上下晝夜不停??陛下允臣三月,必定審理定結。”

薑敏一笑,“既如此,依你便是。”又道,“你隻管忙你的案子,也不必上朝了,有事直接稟朕。”

林奔大喜,“臣必儘心竭力,絕不敢有辱聖命。”說著又道,“臣還想同趙相討個宰相敕令。”

趙仲德心下一沉。

林奔道,“廢帝餘孽當日多身居要職,難免同六部同僚有所往來??求趙相準允,諸位同僚若被攀咬,屈尊往我輔察司衙走一趟,以作澄清。”

閻王開口,果然冇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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