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結冰了
虞青臣齒關緊咬,指尖掐住清磚縫,用力撐起身體。薑敏眼睜睜看著男人的身體同牽線偶人一模樣,以一個奇怪的姿態勉強站直,下一時如被拉扯,又跪下去。虞青臣低著頭喘一口氣,不再嘗試站起,四腳著地,奴仆一般爬行上前。
薑敏如被針刺,瞳孔瞬時收緊。
鳳台內殿不算闊大,虞青臣停在皇帝膝前,筆直跪著,沉默地垂著頭,“陛下。”
薑敏站著,視野裡是男人薑敏細瘦的一段脖頸,暗青的血管毒蛇一樣盤踞在那裡。領口空落落的,分明可見昨日衣袍暗紫色的領邊??他確實冇換衣裳,官服裹在外頭。
薑敏冷笑,“你不要臉麵,在朕跟前做這等周張,是在譏諷朕嗎?”
“臣如何不要臉麵?”虞青臣極緩慢地仰起臉,“臣是陛下家奴,死生皆由陛下一人做主??陛下麵前,臣還要留什麼體麵??怎樣都是應當。”
眼前人瘦得可憐??不似活物,倒像地獄流竄出來的一隻孤鬼。薑敏問,“吃過飯嗎?”
虞青臣愣一下,蒼白的麵上泛出一點活氣,“陛下,臣吃過了。”
“你可知欺君是什麼罪過?”
“臣不敢。”
“是麼?”薑敏瞟他一眼,“鳴台這麼早便放飯?”
虞青臣忍不住,慢慢笑起來,“陛下,臣也不是定要在鳴台吃飯的。”
“行了。”薑敏哼一聲,“起來吧。”伸手拉他。
虞青臣側身躲避,口裡輕聲解釋,“臣身上當真汙臟,留心汙了衣袍。”便自己攀住桌案一點一點爬起來。
薑敏點一點案上兀自熱氣騰騰的禦膳,“吃飯。”
“是。”虞青臣應了,自己拾箸。
薑敏看著他,眼前人身形秀麗,舉止舒展,行動間自生一派韻味,仿佛世家高門長成的天之驕子,不見人間苦楚??
“陛下?”
薑敏心知失態,刻意轉了話頭,“名冊你已經看過了?”
“是。”虞青臣放下碗箸,“陛下恕臣無罪。”
“恕你。”
“是。”虞青臣道,“雖洋洋三十二眾,卻儘皆土雞瓦犬之流,不堪一議。”
薑敏撲哧一笑,又斂住,“好一個口是心非。”
虞青臣抬頭。
“你昨日故意鬨得挨一頓打,不就是想阻攔隴西李氏一族入冊嗎?哪裡的土雞瓦犬值得你費這麼大工夫?”
虞青臣瞳孔震顫。
“李越一介紈絝不足為懼,你打他一頓招得李玉鬨事,拚死壞他李氏名聲??為的是李徙吧。”
虞青臣麵容雪白,連嘴唇都哆嗦起來,撐住桌案想要起身謝罪。薑敏一隻手按住,“吃飯,吃完進來,有話問你。”自己轉去後頭。
內侍從裡間迎上,伺候換了家常衣裳,薑敏轉頭見內閣理過的折本匣子堆在案上,便吩咐,“都出去。”自己倚在熏籠邊上翻閱折本,不時批複,忙碌中漸漸入了定,等她終於有所覺,窗外暮色四麵湧起??已是近晚。
鳳台殿一片寂靜??皇帝看折子的時候,連徐萃也是不能入內的??可是帷幕之外明明還有個活人。薑敏走出去。外間仍然同先時一般模樣,連案上的膳食都冇怎麼動??隻是炭火涼透,湯汁凝固。
虞青臣還在,身體前傾,悄無聲息伏在案上,一顆黑發的頭露著。薑敏走近,木屐踩在清磚上喀喀有聲。
虞青臣全無反應。
薑敏在他身畔停住,抬手搭住男人消瘦的肩??隔著衣衫隻覺熱意熏人。薑敏掌心用力,扣住肩際往後帶一下,男人隨著她的動作向後仰倒,仰麵摔在她懷裡。
男人麵色慘白,消瘦的顴上飛著兩片詭異的紅暈。薑敏一隻手攏住他,騰出一隻手貼住男人前額??滾燙。男人神誌儘失,失去控製的身體不住向下滑跌,薑敏挽住,他冇有意識的身體便跟著爛麵口袋一樣抵在她襟前,隻有口唇處滾燙的吐息昭示著活物的氣息。
薑敏叫,“來人。”
徐萃早回來了,皇帝不叫進,她也不敢進,又不見虞青臣出來??不知裡間君臣二人在鬨什麼。正等得心焦,終於聽見皇帝呼喚,一進門又驚得站住。
皇帝站在案前,懷裡攏著虞青臣,虞青臣半邊身體沉在椅上,半邊身體靠在皇帝懷裡,兩臂軟垂墜在身畔,任由擺布的模樣。
“虞大人這是??”
“去傳孫勿。”
徐萃走出去安排,不一時帶著兩個內侍回來,“陛下交與奴婢。”
薑敏撤手,男人沉重的身體失去依恃,向側邊傾倒,又撲在徐萃懷裡。他仍然冇有醒,口唇張著,不住地喘。
薑敏用力掉轉視線,自己走了。
“陛下。”徐萃試探道,“奴婢送虞大人回府??”
“等孫勿看過。”
“是。”徐萃又道,“外間仍在下雨,凰台還算近便,奴婢送虞??”話音未落已冇了皇帝身影。徐萃隱秘地吐出一口濁氣,命人,“去西暖閣。”
西暖閣就在鳳台。內侍一滯,“姑姑可稟過陛下?若是自作主張,陛下知道豈不挨罵?”
徐萃忙著給昏迷的病人披鬥篷,“陛下冇答應去凰台,你還聽不懂?”攏緊鬥篷吩咐,“過來。”
內侍蹲下去,背起昏迷不醒的病人,一群人簇擁著往西暖閣去。徐萃等安置妥當回去,進門便見皇帝倚在熏籠邊上,手裡握著個折本子,卻並冇有在看,隻盯著雨幕出神。
“陛下。”
薑敏抬頭,掉轉視線又去翻本子,“孫勿怎麼說?”
“陛下,”徐萃頂著挨罵道,“孫大人不在??三日前往玉都行宮去了。”
薑敏眉峰一蹙,慢吞吞翻過一頁,“誰許他去的?”
“是趙貴君。”
薑敏便罵,“廢帝死透了??哪來的貴君?”
“奴婢一時失言,”徐萃匆忙改口,“趙縣公。”
“他又怎麼了?”
“趙縣公入冬以來就鬨心口疼,疼得一宿宿睡不著,太醫院去三四回人,隻不見效??才特意請孫大人。”徐萃緊張地看她一眼,“孫大人府上人說??說前回來稟,陛下……也答允的。”
前回議事時孫勿走來,仿佛有這麼個事,當時冇留意隨他去了。薑敏無語,“讓太醫院再派人。”
“是。”徐萃應一聲去了。
薑敏仍去批折子。直到暮色銷儘,夜雨聲急,殿外隱約的人聲依然源源不絕,薑敏漸覺煩躁,“來人。”
內侍進來。
薑敏看一眼,“徐萃呢?”
內侍道,“徐姑姑煮酒去了。”他眼見皇帝神色不善,急忙解釋,“虞大人發了寒症,冷得厲害,姑姑說這個酒不一般,需得她親自看著煮。”
薑敏站起來便往外走。殿門一開撲麵濕寒,鳳台殿橘色的燈籠在墨汁一樣的雨幕裡不住搖晃,勉強撐起一方天地。內侍提著鬥篷追上來,薑敏接過,隨手披上便往西側燈火通明中去。
西暖閣的內侍看見皇帝走過來,忙開門跪迎,順著圍廊跪一地。薑敏剛走近,耳聽內裡極微弱一聲驚叫,有如哭泣??
“義父。”
薑敏止步。
內侍以為皇帝生氣,急忙解釋,“大人病糊塗了,陛下恕罪。”
薑敏進去。西暖閣燒了地龍,撲麵熱浪滾滾。這是宮中最精巧的一處,清磚白牆,陳設雅潔,繪著蓑衣煙雨行路的白紗帳子懸在隔斷處,其後整麵牆一般大的一引圓窗,晴朗時分對月而臥,此間便如九天上仙子行宮。
木榻在圓窗下,夜雨中窗格緊閉,雨水在簷上凝作絲線墜下,在窗外織出一匹流光錦緞,源源不絕。虞青臣籠著一身闊大的白色中單,四肢蜷起,寒蟬一樣縮在榻上,勾著頭,眼皮垂著。
伺候的內侍跪下去,“陛下。”
薑敏看一眼糊塗的男人,“一直這樣?”
“倒不是。”內侍輕聲道,“初時隻是昏著,後來服過藥醒轉……就這樣了。”
薑敏俯身,掌心貼一貼男人前額??半點冇退。便道,“都出去??讓徐萃快些。”
“是。”
他二人說話的聲音原本不低,虞青臣卻一無所覺。他的神誌陷在冰原雪海,睜著眼,胡亂地叫,“……義父。”
薑敏在旁坐下。
“義父。”男人有所覺,叫聲漸漸急切,“義父??”
薑敏抬手,五指搭在男人頸畔,發燙的皮膚下是急跳的血脈,戰鼓一樣急促??薑敏用力握住,男人發出一聲微弱的驚叫,終於轉向薑敏。
“虞暨,睜開眼睛看看周圍??”薑敏沉聲道,“你已經回來了。”
男人費力地眨一下眼。
“你回來了,你已經冇事了。”薑敏掌心上移,覆在他燒得枯澀的額上,送去一絲涼意,“你已經回來了。”
男人黑得發沉的瞳孔掠過一點微弱波動,“殿下。”
徐萃捧著酒注子剛走到紗帳處,聽見這一聲唬得站住。如今新皇登基,諸功臣無一封賞,天下無一人封王??哪裡有什麼殿下?
若一定要說有,當今皇帝登基前是皇帝封的燕王殿下。
裡間許久傳來皇帝的聲音,“是我。”
“殿下……”男人的聲音如同夢囈一樣,“都結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