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罷官
薑敏指尖一顫,許久才能說出話,“等拾些柴生個火就暖和了。”
男人仰著臉,艱難地抬手,指尖勉強勾住她一點衣襟,“殿下……你不要走。”
薑敏不答。
“你不要留我一個人。”男人道,“你不要走。”
薑敏仍不言語。
男人等不來她的回答,用力眨一下眼,“結冰了……都結冰了,我好冷……我好冷啊……”
薑敏回頭看見徐萃,“拿熏籠來。”
西暖閣入春時已經停了地龍,因為病人在這裡又特意燒起來,已是極暖,再燒個熏籠??徐萃也不敢說話,應一聲“是”便放下東西出去提熏籠。
這麼片刻工夫,男人已經抖得篩糠一樣,口裡不住地說些聽不懂的胡話。薑敏用棉被將他裹著,男人隻一點眉眼露在外頭,看上去滑稽又可憐。
薑敏斥道,“怎麼才來?”
徐萃不敢說話,放下熏籠,淨了手,又把酒注子裡燙的酒壺提過來。薑敏提壺傾些在口中,試過滋味,又還給徐萃。自己扣住男人下頷,“喂他。”
“是。”徐萃屏住呼吸,握住瓷壺提手,稍稍傾斜,滾熱的酒液湧出來,落入男人口中。男人倉皇吞咽,烈酒火蛇一樣漫過唇齒,心腹處立時燃起一團烈焰,驅走刻骨的寒意。男人生生一個激靈,如同久旱甘霖,亂七八糟地叫起來,“有火了……再……再添些柴……”
徐萃緊張地看皇帝。薑敏點頭。徐萃再喂,薑敏感覺懷中人哆嗦得好些,便搖頭製止。男人冇了熱酒又鬨起來,“再添些柴……彆走??”
薑敏抬手掩在男人口上,製止他的胡言亂語。男人隻掙紮了幾下便如飄絮一樣墜下,抵在她肩上。他飲過藥酒,暖閣裡又熱得七月流火一樣,便不怎麼喊冷,喃喃地說一時胡話,熬一時終於頭顱沉倒,昏死在薑敏懷裡。
薑敏目光落在男人燒得飛紅的麵上,“命孫勿回京。”
“是,已經打發人去了。”
薑敏將男人移回枕上,“太醫院是誰來看的脈?”
“是沈副院。”徐萃道,“也是好國手,開的藥方子隻服下一劑就醒轉??誰知醒轉鬨起來。”
“沈矩不知道虞暨舊疾??”薑敏說著又皺眉,“孫勿不是說半年之期必定見效,怎的如今還這樣?”
徐萃一句“這才三月”生生忍下,“這一陣其實犯病不算多??必是昨日山匪襲城受了驚嚇。陛下放心,孫大人乃當今第一國手,必定能成的。”又道,“虞府裡就那幾個老奴,看顧病人不能仔細,奴婢打發人去虞府招呼??陛下留虞大人養病吧。”
薑敏許久道,“犯病成這樣……這樣冇個十天半月醒不了,你留在這。”
“是。”徐萃又問,“鳴台那邊??奴婢打發人去同趙尚書告個病??”
“不用。”薑敏站起來往外走,“以後也不用去了,吏部的差事另換人做吧。”
“那虞大人去??”徐萃冇等來後續的任命,茫然道,“陛下竟要罷虞大人官職嗎?”
皇帝早走得冇影了。
徐萃留在西暖閣,看著虞青臣輾轉臥榻,苦苦掙紮著熬過三日,第四日天近明時終於醒了。
其時徐萃旁邊守夜,聽見聲響走來,便見虞大人黑琛琛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凝視自己,歡喜道,“大人可算是醒了,喝口熱茶潤潤??”
“……殿下。”
徐萃倒茶的手停住。
男人厭倦地移開視線,隻顧大叫,“殿下。”
徐萃一顆心急跳,“虞大人,是我,奴婢徐萃。”
男人跟冇聽見一樣,不住地呼喚,“殿下??”
徐萃不敢耽擱,奪門而出直奔內殿。正是遲明時分,隻有東天儘處隱約泛出一抹亮色。內殿守夜內侍迎麵阻住,舉刀喝斥,“止步!”看清徐萃又忙收刀,“姑姑怎麼這時候過來?”
“急事求見陛下。”
“等天明。”內侍道,“陛下尚未起身。”
徐萃懶怠同他解釋,一把搡開他往便裡闖。內侍退一步又阻住,“陛下未起,姑姑不可無禮!”
“趕緊讓??耽誤工夫鬨出事來,你有幾個腦袋?”徐萃氣得頓足。正待聲辯,帷幕內皇帝的聲音道,“外麵鬨什麼?”
徐萃便叫,“陛下??”
帷幕從內掀開,皇帝散著頭發,披著件中單坐在榻邊,“你怎麼來了?”
“陛下往西暖閣看看。”
薑敏整理衣衫的手頓住,站起來往外走,剛走到殿門口站住??便見旁側西暖閣燈火通明,兩名內侍堵在門口,張臂阻攔裡頭隻有一身薄薄中單的虞青臣。
男人出不來,便抻著頸子,尖利地叫,“殿下??殿下??”
西暖閣內侍看見皇帝在殿門處,抬手就去捂男人的嘴,“還不收聲?”男人發不出聲音,瘋狂搖頭,拚死叫喊,卻隻發出些稀碎的音節。
薑敏道,“讓他過來。”
內侍如夢初醒,下意識退後,男人的身體失去依恃便向下軟倒,爛麵口袋一樣堆在牆角。徐萃疾步到近前,“虞大人。”
男人一言不發,隻顧呼喚,“殿下。”
徐萃不敢再言語,喝命內侍,“還不來扶?”便指揮內侍架他起來,男人已經筋疲力竭,垂著頭,任由兩個人一左一右撐起來。
薑敏站在內殿燈火之中,看著男人的身體被內侍架著在黑暗的廊下拖行,赤著的足懸懸垂著,不時撞在青磚地上??他仍是醒著,他還在掙紮,那一點細微的反抗卻像狂流中一尾渺小虛弱的魚,注定隨波逐流。
薑敏不等他近前,自己走入內殿。不一時男人由著內侍攙扶進來。內侍不知如何處置,隻能仍架著他立在殿中。薑敏走到他身前立住,“都出去。”
內侍隻得放手,男人站不住,立時向下墜落。薑敏抬手握在男人臂上。徐萃眼睜睜看著男人直挺挺地撲在皇帝肩上,黑發的頭向下沉倒,被皇帝伸手攏在自己頸畔??仿佛安頓一片飄零的絮。
男人道,“殿下,你怎麼走了……”
還冇儘數出去的內侍儘皆聽在耳內,無人敢應聲,聾了一樣低著頭匆匆退走。
薑敏掌心覆在男人額上??熱度冇有再上來。便吩咐,“送些熱湯。”
“是。”徐萃轉過帷幕時忍不住回頭,視野中男人軟弱的頭顱被皇帝托著,身體慢慢向後傾倒在禦榻上。男人大睜的雙目凝視著皇帝,“殿下……你不要留我一個人。”
殿門在徐萃眼前合上,徐萃稍覺懊悔??再慢一點點,就能聽見皇帝的回答了。去小膳房安排值夜的人燉湯,等收拾妥當回去,徐萃刻意加重腳步,“陛下。”
“進來。”
徐萃捧著湯食入內。皇帝坐在榻邊。男人仍醒著,他看著還算明白,說出來的話卻驚世駭俗,“殿下此番回來……不能久留,速速回去……皇帝要殺你??”
薑敏瞟一眼徐萃。徐萃裝作冇聽見,“沈副院說暫且勿食葷腥,奴婢燉的山藥四神羹。”
“給我。”
“是。”徐萃奉上羹湯便飛速退走。
薑敏道,“起來吃東西。”
男人撐住榻沿爬起來,他虛得厲害,這麼簡單的動作都岌岌可危模樣,淩亂的黑發隨著動作胡亂裹纏在身上,繩索一樣??薑敏看一眼,強忍住給他拂開的衝動。
男人靠在枕上,細瘦的脖頸拉出鋒利的弧度,汗濕烏黑的發粘在白得可憐的麵上??像一片稀薄的冰,下一時就要悄無聲息消融。
男人喘一時,抬手去抓碗。他目光淩亂視物不準,指尖直挺挺往羹湯中插去,薑敏推一把才冇叫他燙著。“罷了。”自己用銀匙舀熱羹喂他。
男人原就極虛,熱食入腹越發困倦,用力撐著眼皮,“殿下回來了。”
薑敏“嗯”一聲。
“殿下回來……”男人輕聲道,“可太好了。”
“嗯。”
“殿下不能久留……殿下快走……”男人道,“皇帝對你起了殺心,再不走,就來不及??”
薑敏道,“不會。”
“都埋伏下了。”男人道,“刀斧手……都結冰了……快走,殿下快走吧……”
薑敏指尖發顫,又用力掐住,仍喂他吃羹,“不會的,他殺不了我。”
“真的?”
“是。”薑敏道,“燕王軍收複關中,天下第一勝戰之師,慢說皇帝,便辛簡氏來也有來無回。”
“關中……”男人向往地歎一口氣,又慢慢地笑起來,這個笑極輕,無聲的,微薄的,這樣可憐的笑意浮在男人白得跟鬼一樣的麵上,不見歡欣,隻覺心酸。
薑敏用力扭過頭,好半日才心緒平複,回頭見男人偏著腦袋歪在枕上,不知何時已經昏睡過去。薑敏看著他,終於忍不住伸手,指尖撩開毒藤一樣粘在濕漉漉的慘白皮膚上的烏黑的發。
殿門聲響,徐萃進來,停在帷幕外才道,“陛下,徐堅將軍已經奉旨入京了。”
“命他去南書房等。”薑敏起身,“更衣。”
此時天光大亮,小隊內侍捧著朝服巾帕等物依次入內,徐萃親自伺候皇帝洗漱。薑敏換過衣裳往外走,徐萃忙道,“陛下好歹吃一口。”
“去南書房與眾王將同吃。”
南書房重臣齊聚,左手第一個柱國將軍徐堅,右手第一個內閣趙仲德,六部尚書、內閣三輔相和輔政院三司都督都到了,連禦林軍都督薛焱也在。一眾人看見皇帝,風吹麥浪一樣跪下去,“臣請陛下聖安。”
“起來吧。”薑敏往正當間坐下,“到哪了?”
徐堅站起來回道,“辛簡矽二十萬眾一路急行,一應城鎮俱不沾染,昨夜已突破喜峰郡??喜峰以內千裡平川,不日便到曲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