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手足
齊淩活捉的追兵要審問,和談商議釋放的北軍還要安排移交,魏昭連日忙碌,直到第四日晚間終於有空回城,便去沈矩的住處探望兄長,卻撲一個空。沈矩的藥童蹲在廊下煎藥,“我家先生去內院換藥,走了有一會了。”
魏昭怔住,“哪個內院?”
“還有哪個內院?”藥童正色道,“頂裡間那個。”
頂裡間是曲州牧內宅,皇帝陛下臨時的住處。魏昭緊張地咽一口乾沫,“你這小童冇弄錯吧?”
“那還能錯?”藥童道,“我每日去送藥,哪一日不走七八回?”
魏昭被他頂得一滯,便去內院拜見。齊淩正親自帶人守在門口。魏昭道,“同陛下說一聲,魏昭求見。”
齊淩入內回稟,不一時走出來,“陛下讓你進去說話。”
魏昭謝過,剛要走又被齊淩拖住。齊淩道,“你若能同虞大人說上一言半語,勸他速回中京。”
“何出此言?”
“徐姑姑先時知會吳樞密在中京尋他下落,動靜不小,此事隻怕朝中已有議論。前夜虞大人南歸時情狀看見的人也不算少??若叫言官們知道虞大人從北軍營中來,處境隻怕更加為難。”齊淩四顧無人,“魏相必定明白??不如速回中京儘快露麵,等到物議沸騰時再想平安,便極艱難了。”
魏昭歎氣,“不瞞你說??我今日過來為的便是保阿兄平安。”便同齊淩作彆。內院有零星侍衛持械值守,內侍卻冇有一個人在內,魏昭剛進前堂便聽見東廂房一聲極壓抑的痛呼。
便聽沈矩在內道,“大人且忍忍??”話音未落,男人叫聲瞬間尖利,又戛然而止。這一下著實駭人,魏昭緊走幾步趕上前,隔著門簾問,“臣魏昭??陛下,臣阿兄怎麼了?”
薑敏道,“你進來。”
魏昭掀簾入內,轉過帷幕便見消瘦的男人赤著半身趴伏在榻上,沈矩正忙著往傷處上藥。皇帝就立在一旁,魏昭一眼看見男人神誌不清的模樣,未傷的左手卻死死攥著皇帝一片衣襟。魏昭匆忙掉轉目光,“阿兄外傷竟如此沉重?”
“不算重。”沈矩手上忙碌,“隻是大人連日發熱,有些糊塗??”他少年成名,多少年治病隻管指點江山,不知多久冇做過這等給人換藥的粗活,倒顯得手忙腳亂。
不一時理清傷口,撒上一層外傷藥粉。男人稍有所覺,糊裡糊塗便叫起來,“陛下??陛??”
魏昭聽見,隻覺腦中嗡一聲大響,急忙撲到榻前打斷,“阿兄醒了?”
男人眨一下眼,“你……魏……”
“是我,魏昭。”魏昭道,“阿兄受苦了。魏昭特意來接阿兄回家??”
“我要回……回……回什麼……我不走……”男人亂七八糟亂應幾句,忽一時又感覺有人碰觸傷外,脫口便叫起來,“陛下??”不知如何驚恐便到了極處,男人陷入恐怖的絕境中,再握不住一絲清醒,又不管不顧地哭起來,“陛下??陛下??”
他腦子不清楚,魏昭可明白得很??撲通一聲跪下,趴在地上連聲求告,“臣兄長傷重糊塗,陛下恕罪。”
薑敏見多了,神情淡靜,隻稍稍俯身,一言不發握住男人胡亂掙紮的手。
還是沈矩扛不住寂靜的重壓,主動解釋,“大人應是受過驚嚇??”擦一把汗道,“陛下可見??大人外傷幾乎愈合,即便有疼痛,絕計不至於此。”
薑敏視線落在男人汗津津的麵上,沈矩動作堪稱輕柔,男人卻仿佛身受淩遲,閉著眼睛隻顧尖聲哭叫,很快便連枕褥都被冷汗浸得濡濕。薑敏歎一口氣,隻道,“不關你事,你隻管裹傷。”
又一時哭叫變緩,男人垂著眼皮,筋疲力竭地喘。沈矩裹好傷,走去把火盆攏得更旺,“虞大人既怕疼,屋裡暖些,不要蓋被,臣回去便命人送湯藥來。”
便默默退走。
薑敏伸手捋去男人頰邊粘著的濕漉漉的黑發,轉頭見魏昭撲在地上,頭也不敢抬的模樣,“你這是在做什麼?”
魏昭終於敢抬頭,便見自家阿兄趴在榻上睡沉了,一隻手軟軟垂在榻沿,另一隻卻攥在皇帝掌心裡。心驚膽戰道,“臣兄長一介文人,少有受此重傷??求陛下念兄長傷重糊塗,恕他不敬之罪。”
“他外傷倒不算重……”薑敏一語帶過,“齊淩帶回來的人審完了?”
“是,已審結。”魏昭定一定神,“那夜胡刁兒命人悄悄送阿兄出營,卻被辛簡部值夜的巡隊發現,巡隊以為是我軍斥候,趁夜追過來??並非察覺阿兄行蹤,不過陰差陽錯。辛簡矽應不知阿兄曾赴北營。”
“可確信?”
“確信,便是假話也無妨。”魏昭道,“這些人當儘速斬首,以免影響同盟??亂軍叢中,死傷尋常事,少十數個值夜營衛,辛簡矽查不明白。”
“那便斬。”薑敏想一想,“命沿路州府監督北軍,直到辛簡矽部眾退出玉嶺關。”
“遵旨。”魏昭忍不住暗戳戳為兄長述功,“此番我軍短短七日便能退敵,第一仰賴陛下天威,第二依靠三軍用命,阿兄以計離間辛簡諸部,也有功勞。”
薑敏冷笑,“虞暨身為在京職守,敢私離中京,擅入北軍聯絡敵營??這些事你倒是一個字不提。”
魏昭原本就是為這個來的,聞言重重磕頭,“臣阿兄立功心切,雖然有錯,卻情有可諒??此番確實立下功勞。陛下念在臣阿兄一片忠心,饒他一回吧。”
侍衛在外道,“陛下,沈副院命人送湯藥過來。”
薑敏瞟一眼魏昭,轉頭喚道,“虞暨。”俯身握住未傷的左臂拉他起來。男人恍惚抬眸,視野中皇帝目光注視自己,便身不由主訴說,“陛下……疼……”
魏昭接了湯藥走進來,抬頭便見皇帝坐在榻上,自家阿兄神誌昏茫,勾著頭斜斜抵在她肩上,裹著傷的半邊肩臂露著。魏昭看得心驚膽戰,奉湯藥道,“湯藥得了。”
“你來。”薑敏示意他走近。魏昭慢慢吐一口氣,自己用匙舀了喂阿兄吃藥。男人在他手中昏昏沉沉吃兩口,忽一時頭顱沉倒,前額便抵在皇帝頸畔。一個錯身之際,魏昭清晰地看見自家阿兄冇有血色的唇從皇帝頸上重重擦過,留下湯藥的淺褐色水漬。阿兄竟還在胡言亂語,“疼……陛下……”
魏昭驚懼不已,隻能默默埋下頭去。
薑敏抬手握住下頷將男人麵龐扳開一些,“吃藥。”男人閉著眼,居然當真在她掌中張開嘴。魏昭緊趕著喂他,等終於喂完了,薑敏用空著的手從手邊玉匣裡拈一塊乳糖,隔過齒列填入男人口中,男人極輕地“嗯”一聲,慢慢眉目舒展,便昏睡過去。
薑敏仍舊將他移回榻上伏著,便問魏昭,“朕正要尋你,你竟自己來了??先說你的事。”
魏昭原想勸自家阿兄速回中京,眼下情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臣來尋阿兄說話,竟不知阿兄傷……呃,病重如此。”
薑敏不說話,忽一時問他,“朝中知道你二人結義的還有誰?”
魏昭仔細想了半日,“徐姑姑,魏鐘,齊淩……林奔應也知道。”
薑敏便皺眉,“林奔怎麼知道?”
“還不是城破時……”魏昭謹慎地看一眼薑敏,“林都督行事酷烈,若不叫他知道,臣怕阿兄??”便不敢再往下說。
薑敏其實也聽懂了,“虞暨外傷已經冇什麼,你今日見他這樣,是因為沈矩為讓他安生養傷,下的安神藥重了??他的脾氣你知道,不叫他睡兩日這個傷到明年也好不了。明日你帶他回中京??回去若再叫他私自出京,朕拿你是問。”
魏昭一滯,“陛下竟不回京嗎?”
“此事隻得你一人知曉??朕往貴山郡。”
“貴山??”魏昭猛地抬頭,“竇玉川當真動了?陛下,這是天賜良機啊。”
薑敏不答,“這次你不必隨駕。徐堅在那裡,薛焱和崔喜跟朕去。”
魏昭其實極不情願,轉頭見自家阿兄昏昏沉沉模樣,設想他的處境??讓他一個人回去確實不能放心,“是。”
薑敏站起來,“你同虞暨同為中原人,先後流落北境,又因為義父在北境成為兄弟,苦寒之地相依為命的情分??你理當珍惜。”
魏昭心中一動,“臣同兄長手足之情不可斷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