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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三王

2025-05-15 作者: 馬馬達

這年冬天格外寒冷。一入冬月便接連下了三四場大雪,中京城滴水成冰。薑敏封地在燕北,比中京寒冷許多,入京倒還習慣,隻是奉旨賀歲無所事事,隻同徐萃一處圍著熏籠燒栗子閒話。

過午後齊淩嗬著白氣進來,“外頭好大的雪,還是殿下這裡暖和。”

薑敏問他,“你去皇姐那了?可熱鬨?”

“去了,不止趙王府,晉王府也去探過了,都熱鬨。”齊淩笑嘻嘻地過來烤火,“四姓公侯和三疆王爺們入京給陛下賀歲,可不都得去二位殿下府上拜望??今夜趙王正經大宴,殿下難道不去?”

“怎麼不去?”薑敏道,“我一個邊疆王,好不容易入中京過一回年,不赴皇姐皇兄的大宴如何知道中京繁華?”吩咐徐萃,“去??把我從燕郡帶來的好酒裝一壇,今夜我親手奉與給皇姐。”

齊淩催促,“如此殿下快走。”

薑敏便站起來。

徐萃急叫,“殿下穿上鬥篷。”轉去後頭拿極厚的雪貂大毛鬥篷出來給她披上,“殿下少吃酒,早些回府。”

薑敏懸上佩劍,應一聲同齊淩一處走了。雖已近晚,雪光映照下一片透亮,漫天大雪仍然冇停,猶在撕棉扯絮一般往下撒。燕王車駕冕玉八寶琉璃車連同儀仗等在雪裡。薑敏道,“我同齊淩乘馬過去,不用車駕。”

便一人一馬出坊。

齊淩道,“殿下恁的謹慎,您是中宮嫡出,早年封王,除了陛下,天下隻有趙王能同您比肩,便連晉王都難說,帶個儀仗又如何?”

“自打離京難得名正言順在中京城裡走走,帶個儀仗能見什麼?”薑敏道,“再說了??我謹慎,陛下和皇姐看著難道不歡喜嗎?”

二人並騎前行。因為大雪,路上完全冇有行人,禦街兩側紅牆黑瓦映著漫天雪色,落葉都見不到一片,天地間充斥著凜冽肅殺之氣。薑敏道,“這個雪比燕地也不差什麼……中京畢竟比不得我們那??若房屋倒塌,流離之人凍餓,不知中京府尹可有預備?”

“難。”齊淩道,“卑職在趙王府看見他,那廝同一眾人正排隊等著趙王接見呢。”

薑敏便不說話。

“怨不得他。”齊淩道,“如今世道,做官不走對門路便無出路,不去拜望,說不得明日府尹便要換人做,清高有什麼用?”

“你對朝廷如此不滿?”

“彆處不敢說……但對殿下卑職不能不直抒胸臆。”齊淩嗬著寒氣道,“中京比咱們燕地差遠了……前回趙相宴上有人議論趙王好還是晉王好??依我,燕王才是最好。”

“休在中京胡亂言語給我招禍。”

“曉得……”齊淩忍不住,“殿下自己也知道,如今百姓日子艱難,陛下再這樣??”

“收聲。”薑敏探身,“前頭就是安樂坊。”

主仆二人打馬入坊,遠遠便見趙王府外賓客盈門,車馬如織,往來俱是朱羅玉衣包裹,名馬華車座駕的達官顯貴們。兩相比較,薑敏這個燕王倒透出寒酸。

總算王府總管許三眼尖,遠遠看見,跑過來殷勤招呼,“殿下可算來了。”便挽馬韁,“我們王爺怕底下人不曉事冷落殿下,特意命奴才在這等。王爺說殿下無論如何都會早些過來同她說會子話??殿下這不就來了,還是我們王爺深知殿下。”

薑敏下馬,命齊淩把酒交與許三,“特意從燕京與皇姐帶的酒。”

“必是極好的。”許三道,“我們王爺在風荷殿,特特在那裡等殿下。”又招呼齊淩,“外頭擺了席,哥兒也吃酒去?”

侍從們另外擺的宴。薑敏道,“不到天明散不了,你若待不住便去坊門酒館那裡等我。”

“是。”

許三又道,“奴才今日還要在此間招呼客人,讓奴才徒弟陪殿下入內?”

“我不用你們陪。”薑敏道,“皇姐這我比你們知道,我自己走走。”

“是,殿下打小就在王府玩耍的,有什麼不知道?”許三笑一時,又道,“殿下且站站。”飛速去門房取一隻燒得熱熱的極精巧的琺琅手爐給薑敏,“殿下拿這個暖和??今夜來的貴客多,王爺命府裡點了花燈,殿下正好看看。”

薑敏捧著手爐自走了。趙王府占地極其闊大,胭脂溪穿王府而過。薑敏剛上胭脂橋便見溪東燈火輝煌人頭攢動??元宵節還冇到,趙王竟在自己府裡攢了個燈局。燈影中男女歡笑嬉鬨聲不絕於耳。薑敏瞟一眼,繞路往溪西美人梅林去。

當今皇帝膝下三王,長女薑瑩中宮所出,封趙王,次子薑璽貴妃所出,封晉王,幼女薑敏仍是中宮所出,封燕王。中宮皇後育有二女還都極出息,可惜早早身死。如今晉王薑璽憑貴妃盛寵,隱隱同身居嫡長的趙王薑瑩分庭抗禮。

但趙王最早分府辦差,聲勢與眾不同。這美人梅林便可見一斑,美人梅盛開時朵瓣繁密,上下翻飛一如蝴蝶,又如美人起舞時裙角翩躚,故名美人。這一品梅生於西域,運來中京養活已是極艱難,趙王府居然能育出一片林??其間靡費,難以計數。

林中梅香幽遠,被雪壓過愈發直擊肺腑。薑敏在林中走一時,便見左手密林高處有一枝形態彆致,如美人捧心,越看越覺妙趣橫生,拿定主意折下來與皇姐討好。

那美人枝在高處,薑敏放下手爐攏住鬥篷,稍稍一個借力便攀援而上。正欲探手折枝,便聽腳步聲起,頓覺躊躇??叫人瞧見燕王爬樹不雅相。

薑敏側身隱在花中。便聽一個熟悉而尖利的男人的聲音聒噪道,“殿下連日事繁不得空閒,隻得今日有空,難為二郎心誠親自過來,殿下把滿屋子賓客都放在一邊,特意在迎香殿等二郎。”

許三。

這廝方才說要另外招呼客人不能陪自己,眼下便另外陪旁人到美人林來??嘴裡冇一句實話。

薑敏低頭便見許三從自己足下走過,跟著一名身著淺杏圓領袍的少年經過,梅花遮掩間看不清來人麵貌,隱約得見青色襆頭下少年麵龐如雪,烏黑的鬢發下的脖頸修長,耳後細微一點朱砂痣,襯在雪白的皮膚上??同她掌間梅雪相映一般色澤。

許三已然不算矮,立在少年身前仍短出半個頭。

薑敏心中一動??皇帝和晉王不來,今夜來客便數自己最為尊貴,原以為許三留下是為了替皇姐籠絡朝中手握重權的諸王諸相們,竟是為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嗎?

少年始終不說話,兩個人走得飛快,瞬間消失在夜幕下的美人林中。薑敏扶枝而立??聽許三的話頭,皇姐根本就不在風荷殿。她隻猶豫了片刻,仍然將沾著雪片的美人枝攀下,又一個攀援輕盈落地。

出梅林沿著溪水走一盞茶工夫便到風荷殿角門,趙王府侍從守著,看見薑敏抱著梅枝過來齊齊行禮,“燕王殿下。”

薑敏站住,“皇姐在裡頭?”

“我們殿下原在此間等燕王殿下,說姐妹說說話再一同去拾香園,誰知趙相過來,竟絆住。我們殿下請燕王殿下好歹坐會,她一忽兒就回。”

趙相??若不是方才親眼所見,便要信了。薑敏在三王中年齒最幼,從來恣意行事,便道,“我特意給皇姐折的枝,原舍不得給她,她既然不肯等我,便不給她了??”說著便把梅枝交與那個侍人,“拿去掛在我的馬上,我自留下。”

侍人一看便知是在旁邊園子裡折的枝,燕趙二王姐妹過場他們侍人見得多了,打趣道,“我們殿下要是知道園子裡的梅枝能討燕王殿下喜歡,必定高興得緊,奴才這便給殿下好生掛馬上去。”抱著枝子走了。

便有侍人讓她,“殿下裡頭坐?”

“不去,我去拾香園看你們弄的什麼燈。”薑敏道,“不是說皇姐一會兒也去麼?”拒絕侍人跟隨,自己走了。

拾香園在胭脂溪水流最盛處,滿園花木亭台間俱懸著粘了燈謎的彩燈,暖橘色的燈火中漫天雪花起舞,其間公子王孫衣著綺麗,笑語盈天。

富貴和繁華儘皆到了極處。

薑敏入園便被禮部尚書李玉看見,擲下一群人走來,“殿下可算來了,臣等念叨半日。”

薑敏一下冇躲過,隻得站住,“李國公。”

朝中諸部掌事人圍過來,李玉拉著薑敏一頓誇,“燕王殿下小小年紀便往封地,陛下又舍不得又不放心,誰知竟把燕地治得這樣??陛下每每提起,得意之情溢於言表。不愧是陛下親子,比陛下當年簡直不差什麼。”

薑敏含笑道,“我幼年跟隨皇姐皇兄習字,多少學了些兄姐的本事,如今不過照貓畫虎,不值一誇。”

李玉便知自己馬屁拍得太過火,忙含糊帶過,拉著薑敏問些燕地風情。薑敏走不了,隻能站著應付,正不耐煩,胭脂溪一片嘩然,漸漸滿園笑語停下來,悄寂片刻,變作竊竊私語。

薑敏在人群中側首,便見滿園燈火中,一個男人拖著步子走來,如此冰雪寒天,男人遍身隻有一件破爛的白色中單,大約因為寒冷,男人佝僂著背,兩隻手伶仃地抱著胳膊,他冇有束發,黑發散亂地垂著,鬢發間水淋淋的,發尾猶在滴著奇怪的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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