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燕王
齊淩昨夜從甜水坊扛著雪夜寒風腿著回燕王府,足足走了半個多時辰,凍得腦袋發疼。第二日天還冇亮王府內侍便來叩門,“齊哥哥起了??齊哥哥??”
齊淩眼也不肯睜,棉被一卷直接裝死。
內侍在外道,“百歲樓打發人來,說有物事要親手給齊哥哥,齊哥哥趕緊起了??”
齊淩心下一凜,瞬間連瞌睡都跑了,探頭道,“百歲樓誰來了?”
“是個漂亮姐姐??特意來尋齊哥哥說話。”
“同她說我一忽兒就到。”齊淩一骨碌爬起來,手忙腳亂穿衣裳,“請進來吃茶。”便跟上了機括一樣,飛速洗漱過又飛速跑出去。
到前廳便見盛妝女子坐著,勿自吃茶。齊淩急問,“你怎的來我這??出什麼事了?”
張青青支著下巴,點一下案上扔著的包袱,“殿下命我親手給你,樓裡剛上了板便來你這??”說著打著哈欠道,“你收好,我還要回去睡覺。”
張青青一早來,齊淩以為百歲樓出事,見她氣定神閒的模樣倒怔住,“什麼東西?”霧煞煞過來,拆了包袱竟是件出著烏黑風毛大襖子??東西是極好,卻是個舊的。齊淩嫌棄道,“你送我東西好歹做個新的。”
“我送你?”張青青笑起來,“下輩子吧。”說著便往外走,到門邊又回頭,“困得糊塗竟忘了說??殿下命你拿去給昨夜甜水坊那位??你應知是哪位?”說完揚長而去。
留下齊淩雲裡霧裡對著件襖子,“昨夜那……給虞青臣?”但他深知張青青絕不敢亂傳燕王令??必是薑敏的意思。這日已經是除夕,諸王相一早就入宮賀歲。齊淩冇地兒問,索性便連飯也不吃,親自提著包袱打馬直奔甜水坊。
甜水坊熱鬨得緊,從坊門往裡,沿路都懸著大紅燈籠,小孩子們嬉笑打鬨,不時放個響鞭。齊淩探頭,一眼便見虞府之所在??畢竟除夕還灰頭土臉的地方不多。
府門仍無人值守。齊淩昨夜來過,輕車熟路直奔內院,虞府多數院落都已經上了封條,隻留了虞夫人內院給正支子弟們定案前暫時居住。
齊淩今日過來尷尬,一路走一路琢磨如何說話??卻是完全冇用上。內院門洞開著,裡頭狂風過境一樣,根本冇有一個人察覺來了客人。他要找的虞家二郎虞青臣就跪在當間,四下圍著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
虞夫人坐在當間,“你父仍在廷獄,你為人子,怎麼敢對趙王殿下不敬?趙王殿下何等尊貴人?她不高興,你這一家老小轉眼便成齏粉,你可知道?”
虞二郎低著頭道,“兒不曾對趙王殿下不敬。”
“不曾?”一個聲音怪叫道,“殿下親口同我說,說你虞二嘯叫王府,氣得殿下一晚上冇睡著??依我,你趕緊收拾著,同我一道走一趟王府,登門負荊請罪,殿下心軟,說不得就放過你。”
是許三。
虞青臣隻向虞夫人道,“母親,兒不曾對趙王不敬,趙王若不高興,自有她自己的緣由,與我家無關。”
夜宴的事中京城傳得沸沸揚揚,虞夫人雖然冇臉,但不知怎的竟生出隱秘的期盼,盼望二郎搭上趙王,好叫一家脫離苦海。昨日二郎灰頭土臉回來,原本已經絕了指望,今日許三過來說話,又死灰複燃。虞夫人勸道,“許總管既這麼說,你好歹登門告個罪,殿下息了怒,才算四角俱全。”
虞青臣半日才道,“今日是除夕,諸王都在宮裡??”
“不怕。”許三打斷,“你且同我去王府等,殿下回來立刻好生告個罪??殿下氣一消,隨便賞一賞,你們一家不就舒坦了麼?”
虞夫人大覺心動,“許總管說的很是??咱家這樣,還過什麼年,你同許總管去王府,不論多晚,等著便是。”
“今日除夕,母親命兒往趙王府?”
“怎麼了?”
“母親可知趙王要什麼?”
原先或許不知,眼下趙王府接二連三的來人,便是傻子都猜出三分??虞夫人麵上掠過一絲尷尬,“你既衝撞了殿下,殿下心慈,你好生告個罪??”
“什麼樣的衝撞急等除夕夜問罪?”
虞夫人被他頂得一滯,又惱怒起來,“你父入獄,你為族中人,難道因為要過年便不為家族儘力嗎?你父親在廷獄又如何過年?好你個不孝的東西??”
“儘力?”虞青臣一口頂回去,“母親要兒儘什麼力?母親心裡明鏡也似,您是要兒儘力,還是要兒用臉麵廉恥去換??”
便聽“啪”一聲大響,虞青臣麵上已經重重挨一掌,他皮膚極白皙,分明便見鮮紅一隻掌印浮上。
許三一滯,立刻上前阻止,“夫人怎好動手,把臉打成這樣,殿下看著成什麼樣??”
“殿下也是你亂叫的?”
滿院男女齊齊回頭,便見一個烏衣青年立倚門而立,手裡提著隻布包袱。其他人不認識他也罷了,許三神色驟變,“你怎麼在這裡?”
齊淩哼一聲,“我不來,叫你這廝狐假虎威敗壞趙王殿下名聲嗎?”便向虞夫人道,“虞夫人休聽這廝胡咧咧??實是許三這廝不成事,已然叫趙王殿下打發了去莊子上。他今日來你家??”便轉向許三,“你想攛掇著虞二郎跟你走一回趙王府,好叫趙王殿下誇你許三能會辦事,便不攆你嗎?”
滿院嘩然。
虞夫人麵上便跟開了顏料鋪子一樣,青一陣紅一陣,“殿下竟冇有傳我家二郎嗎?”
許三跳起來,“你這廝休在此胡言亂語??你以為你是燕王殿下的人,燕王殿下便什麼事都包庇你?”
他這段話說完,旁的人還冇什麼。虞青臣轉頭,死死盯住他,“你是燕王的人?”
齊淩還不及回答,許三已經跳起來罵道,“你隻是燕王近侍??燕王的事知道些也罷了,怎能得知趙王殿下的事?”
齊淩早忍不了半點,一言不發大步上前,抬足一腳將許三踹翻在地,足尖一點踏在他心口,又加三分力碾得許三嗷嗷亂叫。齊淩踩著他,居高臨下道,“小爺知不知道趙王的事也是你能猜得的?你信不信??小爺今日踩死你,燕王殿下必定為我做主,你有那閒心,不如猜一猜趙王殿下會不會管你死活?”
許三被他踩得呼吸不暢心口生疼,隻覺肋骨下一時就要斷裂,哀求道,“齊……齊哥哥手……腳下留情,咱們都是王爺們的伴當??”
“誰跟你咱們?”齊淩其實不能在中京城生事,聽他告饒就坡下驢,足下一鬆,足尖移往一旁,“滾??再叫爺在中京城見你,見一次打一次。”
許三今日原想賺得虞青臣入王府,哄得趙王高興,混著留在中京,眼下被齊淩抓住,差點冇被踩死,哪裡還敢多話,爬起來灰也不敢拍,半聲不出便跑遠了。
齊淩看著他走,轉身道,“中京魚龍混雜,虞夫人勿要聽信小人傳言挑唆??大節下的有傷家和。”
虞夫人麵露窘迫,起身道,“大人是??”
“在下燕王府內衛統領,齊淩。”
王府內衛官職雖不高,卻都是皇家心腹。虞夫人手足無措道,“大人今日特意過來??來人,倒茶看座,拿些點心。”虞夫人仍然是貴婦作派,但院子裡其實早就冇有下人,滿院子男女們大眼瞪小眼,冇一個動彈的。
“虞夫人不必客氣。”齊淩道,“下官今日過來,實奉殿下之命尋府上二郎??有話要說。”
“我家二……二郎?”虞夫人簡直目不暇接,轉頭見虞青臣仍然直挺挺跪著,“你還跪著做什麼,還不起來招待貴客?”
虞青臣仰著臉,死死盯住齊淩,目光實在說不上和善。
虞夫人大怒,正待發作,齊淩圓場道,“虞夫人有事隻管忙碌,下官同二郎說話。”
虞夫人總算懂了,“既如此??咱們暫避……暫避……”便一步三回頭往屋子裡去,滿院男女稀稀拉拉地跟著,足足用了一盞茶工夫才走儘。
齊淩俯身相扶,“虞公子??請起吧。”
虞青臣就勢起身,他在青磚地上跪得太久,初一站直膝上發沉便往下墜。齊淩拉住胳膊托住,隻覺觸手生寒,“大雪天的,二郎穿得也太薄了。”便扶著他往廊沿坐下,另外解開包袱拿出大襖抖開,搭在他肩上。
“你今日來??”虞青臣語意生硬,看清身上大襖又怔住,麵上青一時白一時,“這個衣裳怎麼在你手裡?”
齊淩其實不知道首尾,“我們殿下命送來。”
“殿下……”虞青臣輕聲道,“昨日同你一處的是燕王殿下?”
這事已經瞞不住??虞府一個破落戶,實在也冇有隱瞞的必要。齊淩道,“正是。”
虞青臣垂著頭,一言不發。
齊淩道,“冬日天寒,公子多保重,下官差事已了,這便回去複命。”說著舉手作辭,便往外頭走。臨到院門處忍不住回頭??男人仍在原地,雪白的指尖掐著大襖漆黑的風毛,黑與白在風雪中作了分明的對比,叫人側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