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聲名狼藉
男人便點頭,“原來是江小姐。”
薑敏一聽便知他不認識燕王,也不說破,指一下對麵的座子,“坐下說話。”
男人把竹簍子塞在角落隱秘處才走去坐下。羊湯是現成燉好的,小二用帶蓋的大缽子盛了送上來,待要盛湯,薑敏擺手命他退下,自己盛出一碗,隔著桌案推過去,“雪夜天寒,吃些暖暖。”
男人原就穿得單薄,策馬過來早凍得透了,眼見湯碗熱氣蒸騰便情不自禁伸雙手捧住。
薑敏見他雪白的指尖通紅腫脹??俱是凍瘡。便道,“吃些熱湯。”
男人死死扣住碗緣汲取熱量,卻不動彈,“江小姐當真不住甜水坊?”
“當然。”薑敏道,“我是特意尋你去的。”
男人猛抬頭。
薑敏正待說話,門從外打開,小二又走進來,另外布上三樣熱菜,俱用紅泥小爐煨著,最後是一壺注子裡燙著的酒,“剛煮的胭脂酒。”
薑敏點頭,“你去同青青說一聲,我有客人,不必特意過來說話。”
“是。”
房門又一次掩上。男人正襟危坐,死死盯著那壺酒,“胭脂酒趙王府特釀,江小姐今夜原來為趙王說客?”
隻這麼一個瞬間的轉變,男人已經從小心謹慎變作如臨大敵,像被狩獵的獸,豎起鋒利的爪牙。
“趙王?”薑敏哼一聲,“當然不是。”
薑敏語氣中的輕蔑連藏都藏不住,男人放下心,又覺出尷尬,拘謹道,“那你??”
“你今日吃過飯嗎?”
其實冇有??清早便被打發去拜護國公,一如既往地碰了壁,回來還冇進門便被錢三傳去趙王府。男人低著頭道,“吃過了。”
“便吃過也再吃些。”薑敏也不戳破,“我在外久聞中京夜市繁華,時人酷愛宵夜??此時正是宵夜的時候。”自己拾匙喝湯。
人家吃東西,男人不好再說話。他雖然早餓得過勁,然而架不住羊湯香氣四溢,便就著熱湯吃烤餅??熱食入腹驅走遍身寒氣,帶來獨屬人間的活氣,男人腹中慢慢充實,卻止不住鼻端發酸,便隻埋著頭,聊以遮掩狼狽。
薑敏隻沾了沾唇便放下。她隻看一眼男人形狀,便知這人餓了一日,又或許二日??即便到了這般田地,男人吃東西的樣子仍然極雅致,不墮世家之風。
漸漸一缽羊湯見底。等男人終於察覺,抬頭見薑敏根本冇在吃東西,一隻手托著腮,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隻覺羞慚難當,“慚愧……失態了。”
“說不上。”薑敏掉轉目光,拾壺倒酒,“我有一回餓得極了,一次吃過一盆湯三張餅。”
“江小姐不必寬慰。”男人道,“你怎麼會如此?”
“怎麼不會?”薑敏把熱酒分出一盞給他,“我們在北境追擊賊寇,過冰原荒無人煙,落到人吃雪馬嚼冰的田地??等拿著熱湯餅時,我吃三張都是最少的。”
男人聽得心馳神往,“江小姐原來是武將世家?”
“那也說不上。”薑敏道,“我居北境。”
男人握著酒盅飲一口,果然滋味甘醇,燙過之後風味更不同一般。此時妙音坊內熱鬨非凡,一牆之隔便是笑語衝天,窗外絲竹嚦嚦,有女子的聲音咿咿呀呀唱著??
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羞花閉月花愁顫……踏草怕泥新繡襪……
……
薑敏原想說話,轉頭見男人目光迷離神色恍惚,眼前燈共窗邊月交映,男人麵龐如雪皎潔??不知觸動他什麼心事,男人看起來既傷心又絕望。
薑敏不便打擾,倒一盅酒慢慢喝。
“錚”一聲琵琶聲絕,女子清唱作結語??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男人如夢初醒,“江小姐今日尋我,未知何事?”
“是有事。”薑敏道,“隻不知是否交淺言深。”
“江小姐說哪裡話?”男人肅然道,“江小姐於我有救命之恩,便將性命交與小姐亦是應當,何來交淺言深之說?”
薑敏點頭,“那我直說,你多擔待。”停一停道,“中京並非安身立命之地,虞公子當設法儘早離開中京。”
男人怔住,“江小姐為何突然提及此事?”
薑敏正琢磨該怎麼勸他,一牆之隔忽然爆出一片哄笑,熱鬨到極處,幾乎掀翻屋頂,哄笑聲中一個人高聲道,“我也算見過世麵的,卻是今日才知世上竟有人麵皮賽過金剛砂,刀劍都不穿??混到這等田地,居然還公然行走於街市?叫人欽佩呀!”
男人驟然色變。
薑敏原本隻覺吵鬨,見他神氣忽然醒悟??果然隔壁那人點著名字罵,“好歹也曾是高門世家子,脫成那樣勾引趙王殿下不成事,還被當著眾人打出來??換作是我,寧願一頭碰死,絕不受此大辱!虞國公若知百世之後生此不肖子,隻怕九泉之下都要都要活轉回來??”
男人坐著,麵上血色褪儘,白得跟活鬼一樣。
薑敏看他一眼,便自己走出去。回廊上一名盛妝女子恭敬肅立,見她一個人走出來忙迎上,“殿下難得過來一回,竟不見卑職??必是不給臉麵。”來人是樓中主事張青青。
薑敏往隔壁廂房看一眼,“去看看是誰??高聲喧嘩成什麼體統?”
“是。”張青青扭身入隔間,不知同裡頭說了些什麼,瞬間冇了聲音,墳場一樣寂靜。
薑敏這才回轉。男人筆直坐著,聽見聲音頭也不回,“江小姐勸我離京,便是為了這個?”
薑敏怔住。
“江小姐美意心領了,恕我不能從命。”男人道,“虞某生於中京長於中京,父母親族俱在中京??如今雖然顏麵掃地不得見人,但父親在獄,家族危難,這時節相離絕非為人子之道。多謝江小姐,虞某絕不離京。”說完不等薑敏說話,站起來悶著頭直衝出去。
薑敏尚不及反應,男人已經同她錯身而過。薑敏深知薑瑩脾性??薑瑩既然看上虞青臣,便不會罷休,越不能得手,越念念不忘。今天自己在場才算好歹阻了她一時,必定是越想越舍不得,哪一日熱血上頭鐵了心,也不需做什麼周張,命人悄悄綁了虞青臣,依虞青臣如今的名聲,隻怕人人都以為他跑了,中京城至多再添上一個失蹤人口??
死在王府都無人問。
薑敏一句話冇勸人已經走了,一時無語,“又一個屬牛的。”自己人事已儘,以後的事隻能看他命數。薑敏懶怠再管便回去取鬥篷,轉頭見竹簍還在原地,忍不住走去打開??裡頭一簍子雪壓過的野菜,一柄鐵鋤,一串銅錢,還有一張紙。
薑敏把那紙翻開,竟是張當票子??這人不知所蹤的棉襖可算知道去哪了。連這些東西都忘了拿,當真氣瘋了。薑敏琢磨一時,旁的扔回去,隻把那當票子收在袖裡,便提著竹簍子出去。
張青青趕忙迎上來,“殿下。”
“你來得正好。”薑敏從袖中把當票子扯出來給她,“去贖回來??明日你拿去給齊淩,命他給今夜在甜水坊遇上那位。”
張青青以為重要文書,鄭重接過,等看清楚嘴一扁,“一件棉襖子有什麼可贖??”轉眼見薑敏並冇有玩笑的意思,忙閉上嘴,“殿下放心,卑職親自去。”
“方才那個人走了?”
“走了。”張青青道,“挺好的相貌,氣衝衝的,我都害怕他吃人。”
“誰敢吃你呀?”薑敏笑一聲便提步下樓。小二早把兩匹馬牽到門口等著。
張青青急趕著跟上,一邊走一邊勸,“殿下難得來,好歹也坐坐??卑職知道殿下過來,特意命人烤的鹿肉,這會已經得了,殿下吃一口再走。”
薑敏已經上馬,聞言勒韁,“既得了,拿來。”
“拿來?”張青青一時靈醒,轉身往裡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吩咐,“快著些??把剛烤的鹿肉細細地切仔細了,油紙包妥當。”不一時提著五個油紙包兒出來,手裡還提著一隻酒壇子。
薑敏一滯,“你這是做甚?”
張青青早裝出一個提籃,立在馬前雙手奉與薑敏,“恐怕殿下宵夜枯燥,卑職另包了四樣點心,還有胭脂酒。”
“你倒是周到。”薑敏失笑。張青青便把提籃整個係在空著的馬鞍上,仰麵殷勤道,“卑職送殿下回府?”
“不用你送,辦你的差。”薑敏應一句,打馬去了??空著的那匹馬便跟著她。過了攢金橋散馬走一時,果然見男人在前,孤鬼一樣儘揀燈影暗處走。雪夜風寒,男人衣裳又薄,不時瑟縮。
薑敏看一時,把手中竹簍也一同懸在空著的馬鞍上,拍一掌,那馬便疾奔過去,薑敏揚聲高叫,“虞青臣??”
男人聽見動靜止步,回轉身,因在暗影中瞧不清麵貌,隻有雪風翻卷著拉起男人衣角,像冇有溫度的黑色的焰火,暗夜中烈烈起舞。
薑敏坐在馬上看著他。
兩個人一高一低,一明一暗。薑敏打破沉默,“馬帶你回家??好生看顧著我的馬,明日我親自取回。”說著也不等他反應,輕叱一聲打馬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