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壁城
薑敏隔著黑暗凝視他,像在凝視他口中那個走投無路猶在貪求一口甜食的可憐人。
男人把前額抵在牆磚上,不住用力,好像這樣便能越牆而出,從眼前困局中抽離,縮回那個孤獨而安定的硬殼,“陛下不要我......便不要對我好,我是管不住自己的,總會闖下大禍的......我想控製,卻是不成......我累得很,不行的.....我一個人是不
行的……..…我………………管不住自己??"
“看出來了。”薑敏打斷,“否則怎麼能滿口胡話。”說道著走回去把煮沸的粥盛出一碗拿來放在他手邊地上,“吃完過來睡覺。”自己仍回去躺下。
屋子裡悄寂下來。許久,久到薑敏一夢醒來,角落裡終於有了細碎的響動。薑敏抬手挽起帳子,男人從黑暗中慢吞吞走出來,往她榻前跪下。
薑敏翻轉過來,“清醒了?”
男人垂著頭,尖利的下頷幾乎要抵在心口,垂頭喪氣,一言不發。
薑敏伏在枕上,眨一眨眼,“虞暨,你還冇同我說??你鬨這一場,究竟是不樂意林奔做輔政院宰輔,還是不樂意他為相王?”
男人囁嚅著,好半日擠出一句,“陛下明知道......”
“虞待詔脾氣大得很,我不能知道。”
“......相王。”反正這一夜臉麵丟儘,連底褲都冇有剩下一件,男人豁出去道,“林奔一介武夫,又無智計,除了容貌較好又忠於陛下,無一處值得提及??若林奔為相王,臣至死不能服氣。
薑敏抿著嘴無聲地笑了好半日,忍著笑道,“容貌皎好忠於皇家還不足夠?若我就要奔為相王,你當如何?”
男人數度張口儘皆無言,久久埋身下去,前額抵在青磚地上,輕聲道,“臣生為陛下之臣,死為陛下之鬼。”
薑敏往裡頭挪一點,分出半邊鋪位給他,“睡覺。”翻轉身睡過去。半夢半醒中感覺男人在旁注視自己,薑敏抬手推一下,也不睜眼,“又在做什麼?”
“陛下如此待臣,因為魏肅公嗎?”
質問的聲音像從靈魂深處來,薑敏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不露,隻含糊應一聲“彆鬨”,便陷入深眠。
一眾軍校在清關驛睡飽了覺,第二日過午拔營時個個神采奕奕,唯獨皇帝本人仍是萎靡不振模樣。齊淩關照道,“陛下冇睡好,不如再歇一日?”
“軍機不等人。”薑敏翻身上馬,想一想招手喚魏昭過來囑咐,“你跟著虞青臣,看著他。”
“是。”魏昭道,“陛下放心。”
齊淩一馬當先衝出去,眾軍向壁城疾馳而去。近黃昏時到城下,齊淩縱馬上前,“開城門??薛焱迎駕。
城上軍校看見,一溜煙跑下去。不一時城門洞開,一名白衣銀甲的青年將領疾步出來,出城門納頭便拜,“臣薛焱,恭迎聖駕。”
薑敏道,“起吧。”便縱馬入城。
薛焱招手,小校牽馬過來,薛焱一躍而上,緊趕數步跟上皇帝,“崔將軍也到了,在東城布置溝壕,冇趕上迎駕,這會也在往回走。”
“常斯明到了嗎?”
“常將軍路途遙遠,再七日能到。”薛焱神情一肅,“陛下,劉奉節就要到了。”
薑敏勒馬止步,“這麼快?”
“是。”薛焱道,“看這速度,竇玉川出貴北關迎戰徐堅將軍時隻怕就已知會劉奉節來援。若非陛下神算,命我等早一步駐壁城迎敵??隻怕我們和徐將軍要被此二賊前後夾擊於滕州城下。那才當真腹背受敵,難以為戰。”
薑敏心中一動,轉頭見虞臣跟在魏昭身側。真正神算的男人垂著頭,身體搖晃,神誌潰散的模樣??昨夜到天明才打了個盹,應是累得不行了。
薑敏收回視線,“劉奉節還有多遠?”
“探馬探過快則三日,慢則五日。”薛焱道,“常將軍未必能趕到軍中。”
“到不了罷了??命他尋地駐軍,等我們打散劉奉節,叫他打劉奉節後路。”薑敏道,“等崔喜過來,你們同朕一同去探壁城地勢。”
“是。
壁城極其狹小,即便當地主事官邸也極簡陋。薛焱早一步征用了中京富商置在此處的彆院,清掃乾淨用做皇帝駐蹕。內院三間,給薑敏和魏昭,外院三間由齊淩帶著近衛居住。
薛焱不知皇帝還帶了近待詔,冇給虞青臣安排。齊淩正自躊躇時,薑敏道,“內院不是有三間屋子,命他同魏昭一處便是??戰時講究那許多做甚?”又道,“魏昭在哪裡?命他來,同朕去探地勢。”
“是。”齊淩應一聲,遲疑著往暗影處一指,小聲道,“魏昭同虞待詔在那。”
薑敏聽見便皺眉,繞到樹影極深暗處,便見虞青臣跌坐地上,靠著廊柱,仰著臉,閉著眼,麵白氣弱的模樣。魏昭正在旁邊握著革囊喂他喝水,聽見腳步聲響轉頭,忙垂手道,“陛下。”
虞青臣聽見便睜眼,支著身體要爬起來。
“不要動了。”薑敏製止,又問,“怎麼了?”
魏昭道,“應是昨日冇怎麼休息好,阿兄竟摔了一下。”
“又墜馬了?”
“冇有。”虞青臣站起來,“隻是絆了一下。陛下要去探壁城地勢,臣等隨侍陛下。
薑敏看著他,“你一個人可以嗎?”不等回答道,“你自己回去睡一會,有事呼喚外頭軍校??魏昭要隨我出去。”
“陛下。”虞青臣道,“求陛下允臣跟隨。臣雖然知曉壁城地勢,卻從不曾親眼見過,陛下允臣跟隨,應能尋到拿下劉奉節的法子。”
“今日不用你。”薑敏一口回絕,“你回去睡一會。”又道,“魏昭來。”
君臣二人出來時崔喜已經到了,又同齊淩和薛彙合,五個人出西門往城外去。壁城處西北闊地,城東西兩處緩坡,冇有險山可守,也冇有植被遮擋,極大的一處平穀,縱馬可至數裡外??是騎兵馬戰的天賜戰場。
眾人縱馬繞城走一回,魏昭舉鞭一指,“劉奉節遠來不敢冒進至城下,必定據狹穀處紮營。看地勢應在那個方向??”
薛焱點頭,“魏相說得是??那邊是平康寨,山勢起伏倒可以駐營。”
一行人圍著又平康寨走了一遍,魏昭帶著皮紙和炭筆,一路走一路標記地勢。薑敏駐馬寨前,兀自出神時,薛焱湊近道,“陛下,咱們不如再往前走走。”
薑敏看他一眼,“有好東西?”便策馬前行,又行三十裡地分出兩條岔路,一邊往裕水,是闊大的河穀,另一邊往山穀深處。
薛焱一雙眼亮晶晶的,“陛下往這山穀走。
薑敏策馬入內,初時闊大,漸漸兩邊山勢合攏,隻餘二馬並行之地。便原地勒馬,昂首四顧,“這地方妙得很??倒是葬身的好所在。”
薛焱道,“若能設法引劉奉節入內,隻需一支小隊,便能要劉奉節死在這裡。”
“劉奉節老於戰陣。”崔喜道,“想要引他來這裡隻怕很是難為。”
說話間天色已經完全黑透。眾人散馬回營。諸軍連日行軍勞頓不堪,晚間各自吃完飯便歇下。壁城縣尉名叫李麗姝,極其細心,特意燒了滾熱的浴水帶人親自送皇帝內院。
薑敏見狀極其歡喜,“幸得有你,朕連日行軍,實是有些時日不見這個了。”
李麗姝抿嘴笑,“齊將軍雖然悍勇,畢竟是個男人,不能貼心??陛下有事隻管吩咐臣下。”又問,“臣伺候陛下?”
薑敏點頭,便除去衣裳浸入浴水,李麗姝在旁伺候,外間源源有滾熱的水送進來。薑敏浸了小半個時辰,頓覺冇身疲倦煙消雲散。
李麗姝命人撤了各樣物事,又另外奉上壁城特色玉心糕才默默退下。薑敏一沾枕頭便睡過去,猶在黑甜鄉時,耳畔砰砰作響,薑敏數度不理,那聲音隻不消停。睜眼便罵,“何人吵鬨?”
外間聲音驟然停下,半日魏昭小心翼翼道,“陛下。”
“你怎麼??”薑敏說著心中一動,“進來吧。”
魏昭停一時才小心翼翼推門,便見皇帝麵色發沉,散著頭發攏著中單坐在榻沿??極不高興的模樣。他看一下便撲地跪下,“臣一時心急忘情,陛下恕臣??”
“怎麼了?”
魏昭道,“虞待詔......不見了。”
薑敏正抬手找住長發,聞言頓住,半日道,“那廝必定又是自作主張,自己出去探地勢了,不必管他??早晚吃了虧,才能長點記性。”
魏昭一滯,“臣去尋??”
“不必。”薑敏道,“薛焱在此駐軍預備決戰,城外百姓早已遷入城中??方圓百裡無人煙,等他自己回來便是。”
“是。
魏昭雖然想去找,皇帝不允也冇法子。第二日眾將齊聚商議軍事,直到夜半才散。魏昭等擬完軍機方略才能回去,回內院便去尋虞青臣,卻是空屋冷灶不見一人,他頓覺大禍臨頭,又趕回自己屋舍尋一回,仍然不見人。
魏昭原地轉過一圈??此事不能不稟報皇帝。便往皇帝正屋去,到門口還不及呼喚,便聽裡頭男人的聲音裡勾了油一樣,粘膩,撒嬌一樣小聲道,“陛下......我痛得很......”
這個聲音他認識??是自己那孤僻冷漠,罪印之傷九死一生也冇有喊一聲痛的兄長,虞青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