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星夜
薑敏整日同諸將商議軍事,回內院已是夜半,入院便往西廂房推虞臣屋門,漆黑,冷得跟冰窖一樣。薑敏原要走,想一想又掌燈回來,連門後都逐一看過??冇有人。
薑敏心下一沉,向外叫,“齊淩預備馬匹。”便回自己住處,一手提起馬鞭便去取佩刀,指尖剛觸及刀鞘,耳聽籠邊上一聲細微的碎響??有人。薑敏悄無聲息地擲去鬥篷,拔刀出鞘,鋒刃掩在手臂後頭,慢慢走過去。
“陛下。’
薑敏站住。便見爐火映照下一人翻轉身體,露出男人黑發的頭,雪白的半邊側臉,和白皙的耳廓上分明一枚鮮豔的朱砂痣。此時門外齊淩的聲音問道,“陛下,馬匹備了??現在要出去嗎?”
“不去了。”薑敏盯著角落裡的男人,“弄些吃的來,要熱的。
齊淩一句“咱們剛用過飯”險險咽回去,“是。”便一溜煙跑了。
男人方才應在爐邊昏睡,襆頭拆了,黑長的發散著,鋪在身上。他動作遲滯地坐起,擰轉身體抵住牆壁,斜斜倚著,隔著溫暖的火光望著薑敏,含笑道,“陛下,我回來了。”
薑敏瞟他一眼,手腕翻轉便收刀入鞘,“若進來的人不是我,你必被當作刺客一刀斬殺。”
“不會。”男人道,“門外有禦林軍,外院有內禁衛,這裡是陛下內院......刺客怎麼能進得來?”他說著話忍不住漫出笑意,“陛下,我尋到為陛下奪取照夜歸的法子了。”
薑敏不吭聲,轉身回去,仍將佩刀掛回去。
“陛下??”
薑敏轉回來走到近前,挨著熏籠坐下,“你自己探地勢去了?”
男人點頭。
“你可還記得你職責所在?”
“記得。”男人仰麵望向她,烏黑的眼珠在暖光下暈著濕潤的水意,“原想連夜看過,一早就回來不耽誤差事......遇上些麻煩,才耽誤到現在。”他話峰一轉,“可是我有收獲,我有一計可破劉奉節??"
“什麼麻煩?”薑敏打斷,目光從他身上掠過??自她入內,這人半邊身體癱在地上,就不曾動彈。“受傷了?"
“不是。”男人道,“就是......摔了一下。”
“又墜馬了?”
“冇有。”男人矢口否認,“冇有那麼不中用......就是忘形間絆了一下??”
“好還不是墜馬了。”薑敏冷笑??這人在清關驛就累得神誌不清幾度欲墜馬,好在身邊有人。到壁城片刻不休息又連夜出去探地勢,冇摔死在外麵當真命大。便問,“摔著哪裡?”
“後頭………………右邊………………”男人道,“無大礙......我仍是騎馬回來的。”
門外齊淩扣門道,“陛下。”
“進來。”薑敏應一聲,隨手把鬥篷在男人頭上,將他完全掩住,“悄聲。”
齊淩走進來,托盤裡一個炭爐煨著的粥煲,數樣精致的菜肴,和煮的茶。男人隱在熏籠後牆角處,又叫鬥篷遮著,齊淩不留意,托盤放在案上,“原想再弄些點心預備陛下宵夜,又想著輕便些才好。”
薑敏“嗯”一聲。
齊淩又道,“李縣尉罵臣粗心,臣如今也學著精細了,外頭燒好了滾熱的浴水,臣給陛下送來?”
薑敏原要說“今日罷了”,目光一轉落在男人泥猴子一樣的衣擺上,“使得。
齊淩感覺皇帝今日興致不高,低頭出去,同內侍們一道往裡搬熱水,浴桶裡兌得了,又另外提幾桶滾熱的預備,“臣伺候陛下洗浴 ?”
“朕不用你。”
齊淩瞬間灰頭土臉,“是。”臨到門口止步,“虞待詔還不曾回來,陛下??可需派人出去尋找?”
鬥篷下的男人聽見,仗著齊淩離得遠看不見,抬手悄悄扯下鬥篷,他在底下藏得過久,空氣稀薄,雪白的麵龐便染上薄薄的霞色,有如玉瓶生暈,浮冰染朱,說不出的好看。薑敏隻覺視線如同自有生命,粘在男人麵上移不開。
男人用力搖頭,示意薑敏拒絕。
齊淩道,“陛下?”
薑敏從瞬間的失神中靈醒,生硬道,“不必找了。”
這話大出意外,齊淩道,“虞待詔出去已過一日夜,雖然劉奉節未至,但荒野中若有獸類,虞待詔??”
“朕說不必了。"
“......是。”齊淩糾結一時,鍥而不舍進諫,“陛下一向偏疼虞待詔,不好意氣用事,若有個萬一可??"
薑敏大不耐煩,“說了不必了。”轉頭瞟一眼角落裡麵紅耳赤的男人,“已經回來了。”
齊淩一滯,“臣剛??”
“應是又尋魏詔去了。”薑敏信口道,“不用你管他。”
“......是。”
門從外間掩上。男人終於鬆一口氣,“齊淩走了?”
“走了。”薑敏調轉目光,“既有浴水,你去外頭洗一洗。”
“那是送來禦用??”
“我今日不用。”薑敏說完走去裡間書房,刻意用力關上房門,又刻意合上門閂。她原地坐著,聽見外間水聲作響,便取出中京新送來的本子批複。漸漸入了神,等最後一本合上薑敏才後知後覺四下裡寂靜得出奇。
便站起來,往門邊側耳聽一時??悄無聲息。薑敏心中一動??這人要走,不可能不同自己辭行。下了門閂,打開門還未走出一步便滯在當場。
男人仍然浸在浴桶中,浴水很高,漫過脖頸。男人偏著腦袋,額角抵在桶緣,沉沉睡著。薑敏遠遠看著眼前人,浴水極高的溫度在男人麵上逼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雪白的麵龐染作豔麗的霞色,黑發和眼睫都是濕漉漉的。薑敏在這個瞬間突然生
出一個荒誕的念頭??還好薑瑩不曾見過這樣的虞青臣。
“虞暨。”
男人不動。
薑敏提高嗓音呼喚,“虞暨??”
男人皺眉,半夢半醒翻轉身體,身體帶動水流,嘩啦啦一連片水響,男人一驚醒了,睜開眼見薑敏遠遠看著自己,慌張起來,“陛下?”
“水冷了??還不起來?”薑敏輕斥一句,仍然回去,關上房門雙手掩住,身體後傾抵在門上。她等了許久,久到雙足酸軟,外間男人的聲音終於道,“陛下。”
薑敏拉開門。男人跌坐在地,傾身伏在手邊的圓凳上。他已經換過乾淨的中單,黑長的發仍然散著,還滴著水,這麼一會工夫,男人麵上豔麗的霞色褪儘,白得可憐。
薑敏皺眉,“你怎麼了?”
男人歪著頭,有氣無力地枕在屈起交疊的手臂上,“我實在......走不動。”
“方才還是夜探軍機的大謀士,這會連路都走不了?”薑敏隨口嘲諷,仍然走過去,挽住男人手臂,男人借著攙扶支起身體,喘著氣道,“陛下偏疼我,我......便放肆些,陛下應也不會惱怒。”
薑敏一滯,抬手把將男人推在臥榻上,走去把籠提到榻前,“我偏疼你?”
男人重重撞在榻上,皺眉半日捱過劇痛,忍著疼“嗯”一聲,“齊淩都知道......”
“齊淩一個武夫,他知道什麼?”薑敏終於發現異樣,“傷在脊背上?我看看。”
“無礙......”男人轉身伏在枕上,“隻有一點疼.......睡一覺就好了。”
“我看看。”
男人沉默半日,終於動作遲滯地撐起半身,握住中單領口褪下一尺有餘,露出右邊肩線到腰際的皮膚??赫然一片烏黑發青的瘀傷,怪獸一樣伏在男人白皙消瘦的脊背上。
“運氣不錯……………”薑敏看著冷笑,“下回再偏個半尺,等摔斷脖子你就消停了。”
男人埋在枕中一言不發。忽一時感覺身畔一沉,男人轉過頭,便見薑敏坐在榻邊,低著頭,一瞬不瞬盯著自己傷處。他瞬間慌張,“陛下......"
“這個傷要冷敷。”薑敏道,“不然明日你不要想再爬起來??我去弄些冰。
男人拒絕,“我冇事......”倉皇道,“不用,怎麼能讓陛下為我......我冇事,陛下不用管我。睡一覺就好了。"
“要不就讓齊淩回來。”薑敏道,“叫齊淩看看虞待詔如何躺在禦榻上?"
男人一時無語。
薑敏道,“躺著。”自己提著佩刀出去。西北寒冷積雪未銷,陰冷處仍有許多堅冰,薑敏尋一塊極其堅硬厚重的,斬下一塊拿回去。
男人爬起來,扶著榻沿筆直坐著,眼巴巴地望著門口,看見薑敏明顯地鬆一口氣,“陛下,不用麻煩??”
“躺下。”
男人不敢言語,默默伏回枕上,看著薑敏用三塊乾燥的布巾裹住冰塊,又用油紙裹嚴實做一個冰袋,整個壓在傷處。堅冰觸及傷處的瞬間,尖利的疼痛混著刻骨寒意直插腦海,男人咬著牙,指尖掐住枕褥,哆嗦著一聲不吭。
薑敏扶著冰袋,感覺下男人的身體緊繃,忍不住便罵他,“即便要探地勢,等一日不行麼,你急什麼?”
男人顫聲道,“軍機要......要緊……………陛......陛下不......不也是……………………………連夜去探.....我再晚些......即便尋到法子,也來不及布……………布置……………”
薑敏被他懟得腦袋疼,手腕下沉用力按一下,“如此說來你還挺對的?"
男人被鋒利的寒意激得發抖,咬著牙隻不言語。
薑敏見他著實受不住,便把冰袋移開一時。男人緩過神,“陛下......我痛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