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鬥陣
薑敏低頭,眼前的男人麵白如紙,烏長的發散開來,散在頰邊,搭在肩上,纏在冇有血色的皮膚上,發絲被暗夜燈火映出流動的光暈,像是有毒的蛛網牢牢鋪陳在他二人之間。
薑敏隱秘地深吸一口氣,“你要怎樣?”
男人怔住,忽一時笑起來,他不笑時如冰雕雪鑄,冷冽到視之即傷,眼前一笑又如春光墜地,漫野生花,叫人移不開眼睛。
薑敏皺眉,“你笑什麼?”
“陛下的意思是??”男人抿著嘴,越發笑得停不住,“我想要怎樣......便能怎樣?”
薑敏一滯,拾起擲在一旁的冰袋,重又按在傷處。男人猝不及防一聲尖叫,閉著眼睛又哆嗦起來。男人忍耐一時終於慢慢適應寒意,傷處的疼痛也變得麻木,忍不住困倦上湧,“陛下,劉奉節遠道而來,不似我軍糧草充裕,斷其糧道便可不戰而
A......"
薑敏“嗯”一聲。
“隻需先挫其鋒芒.....”男人道,“劉奉節乃當世第一悍將,常將軍不在......無有能與之匹敵者,隻有挫其鋒芒以壁城固守,再斷其糧道,才能破軍。否則堅壁不出,若我軍士氣先墮......就不好了。”
薑敏看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明日再說。”
男人搖一下頭,“痛得很......也累得慌......我怕……………怕醒不過來??”
“胡說什麼?”
“不是那個意思......隻是怕明日睡太久......”男人續道,“天下都是陛下的,西北軍若不是劉奉節一個人頂著,早就歸附陛下了,西北軍指望隻有劉奉節一人。若能殺了劉奉節,西北軍軍心必亂??不出月餘即可退兵。”
“都說那廝是當世第一悍將了,隻怕不好殺。”薑敏說著話查看傷處,感覺已經差不多,擲去冰袋,扯過錦被搭在男人身上。
男人早困得死去活來,寒意一去立刻支持不住,咬住舌尖勉強維持清醒,“不必等他死,隻要西北軍以為那廝身死,必定軍心潰散無以為戰,到時候隻需一員勇將領一千精騎便能勢如破竹。”
薑敏重複,“讓他以為劉奉節身死......”她心中一動,追問道,“怎麼以為?”
悄無聲息。
“虞暨。”薑敏喚一聲不得反響,俯身看時,男人雙目輕闔,口唇微張,竟然就這麼睡過去。她忍一時忍不住,抬手掐住男人尖利的下頷,“虞暨??說清楚再睡。”
男人在她掌中掙一下,不住皺眉,艱難醒來,便糊裡糊塗地望住她??
夜燈流光下,眼前人頰生雙睡眼朦朧,烏黑的眸子像浸了酒,周圍的一切便在男人這樣的目光中沉寂下來,慢慢染上微醺的酒意。男人盯著她,忽一時抬手,勾在薑敏頸後。
薑敏瞬間僵滯。
男人一瞬不瞬凝視她,手臂用力往下用力,將她拉低,嘴唇便輕輕貼在薑敏耳畔,“引開劉奉節......再尋一替身懸於城上,三軍高呼劉逆為陛下秘殺......短時必能收獲奇效......等他們反應過來......來不及了......”
薑敏感覺男人微涼的唇貼在自己畔,一顆心跟過了電一樣砰砰跳,半日勉強定住心神,“隻怕......冇那麼容易騙過西北軍。”
“我昨日出去探過,城中流行繪身,易裝技藝可稱妙至毫巔。陛下放心......我見過劉奉節......那廝麵貌形容一絲也錯不了的......”男人鬆手伏回枕上,“有我呢......錯不了,明日遍尋三軍,找個身形麵貌近似的便使得。”他定定望住薑敏,慢慢眼皮
下沉,又睡過去。
薑敏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克製淩亂的心跳。原地坐著琢磨一時,出去尋齊淩。齊淩正睡得昏天黑地,聽見皇帝親自過來尋他,一骨碌爬起來,衣裳也不及穿,赤著一雙足踩著布鞋見駕。
薑敏如此這般囑咐過,齊淩隻敢在心裡暗暗吐槽“何不等到天亮”,口裡恭敬道,“臣即刻去辦。”
薑敏回去時男人早睡得人事不知,薑敏坐下,伸手握一握男人鋪陳的黑發,仍舊濕漉漉的,便取一塊大巾子裹住,慢慢擦拭。
男人有所覺,含糊地叫一聲,“陛下....……”閉著眼睛抬手阻攔,“我自己來。”
薑敏攥住男人手腕,男人安靜下來,果然不足一刻又昏睡過去。薑敏飛速拭乾男人濕沉的發,找好錦被,自己也回去裡間睡覺。
薑敏駐軍壁城的第四日,西北王劉奉節親自引軍十五萬殺來。薑敏命眾軍城門緊閉避戰不出。劉奉節到壁城才知道中京城那個當今小皇帝居然在城裡,一時間興奮不已,親自在外叫罵五日,薑敏隻命偃旗息鼓,一副害怕會戰的樣子,連麵也不
敢露。
劉奉節一時間也冇得法子,隻得命西北軍後退往平康寨下紮營。期間屢次叫陣,壁城全無響應,第八日上奉節探得皇帝領輕騎秘密出壁城往南方走,尋思著薑敏必是恐懼自家武德昌盛??這是要跑。
劉奉節越琢磨越覺機會來了,若是能生擒皇帝,或是殺了她,薑氏一脈再無人,江山就要跟他姓劉了。天與弗取反受其綹??劉奉節心動不已,親自點精騎一千,引軍追來。
劉奉節剛出門,薛焱點精兵一萬,突襲到平康寨下,西北軍將領朱存德倉促率軍迎戰,雙方鬥得正酣,壁城方向忽然傳來三軍歡呼,驚天動地,“陛下生擒逆賊劉奉節??陛下生擒劉奉節??”
便見遠處城上緩緩豎起一根高竿,高數丈,竿頂懸著一個囚籠,籠中一人,遠觀居然然完全是西北王的形容。
朱存德大驚失色,一個恍神間,被突入眾軍殺來的薛焱一刀斬首。薛舉刀叉起朱存德的頭顱,縱馬揚刀四處遊走,在親衛的歡呼聲中示與西北軍眾人。西北軍這邊看著自家上官斬首,那邊看著西北王被俘,瞬間軍心潰散,抱頭鼠竄往平康寨
湧去。
平康寨守軍唬得不敢開門,城下三萬軍將被薛焱當場斬殺五千,生擒二萬餘。薛焱大獲全勝,引兵回城。
劉奉節急追薑敏一日夜,對方就在一箭之遙,攆又攆不上,打又打不到,放又舍不得,隻得苦追不舍。到驚雀山下道路難行,眼見有望,還不及欣喜,四下裡殺聲四起,齊淩率五千精騎從山穀中殺出。劉奉節隻一千人,還長途奔襲一日夜,根
本不是對手。
劉奉節不愧當今悍將,見狀不妙,憑一柄殺刀獨自殺出重圍。薑敏駐馬山坡,眼見劉奉節要跑,引強弓搭箭,襲殺劉奉節心口。
劉奉節轉頭一刀砍斷,揚聲大笑,“今日認栽,咱們再打過??”便揚長而去,隻撂下一千騎死的死,降的降,白白給薑敏送上良馬千騎。
齊淩收斂劉奉節敗軍,整軍同薑敏彙合,緩緩回城。崔喜留守壁城,親自迎駕。這一戰大獲全勝,劉奉節銳氣受挫,退回平康寨固守,不似先時意氣風發,不敢輕易出來浪了。
......
這一日天降暴雪,北風攜千鈞之勢,從西北荒原掠過。薑敏夜半被風聲吵醒,側耳聽一時窗外鬼哭一樣的風聲,披上大毛鬥篷出去,剛走出門便被雪風拍得一個趔趄??壁城地處荒野,又無山勢遮擋,強風已經到了吹人即倒的程度。
薑敏扶住廊柱穩住身形,穿過內院到西廂,扣門叫,“虞暨,開門。”
無人相應。
薑敏附耳過去,裡間有細碎的響動??有人在。又叫,“虞暨,是我。”聲音還有,卻還是冇有人開門。薑敏取佩刀一格一挑去了門閂,側身入內。
虞青臣的屋舍特彆交待過,燒得極暖。雖然冇有燈,爐火跳躍中仍然能夠清晰看見男人裹著棉被蜷在榻上,篩糠一樣地抖。這樣的天氣??果然又犯病了。
薑敏合上門閂疾步上前,男人齒關格格作響,哆嗦著勉強抬起頭,“陛......陛下。”
他竟然是清醒的??薑敏心中一動,不知從何時開始,虞臣犯寒症糊塗的時間越來越短,這次居然全程清醒。薑敏應一聲,“怎麼了?”
“有....……有點冷……………”男人道,“好大的雪......陛下怎麼來了?”
“我路過。”薑敏糊弄一句,走去櫃中把所有的被子都抱出來,一層一層給他裹上。男人仍然冷得發抖,“這麼冷,陛下回吧。”
薑敏不答,走去把爐膛邊溫著的茶壺坐到火上,煮沸了做出一盞,稍稍吹涼拿回來。男人眼睫發沉,艱難眨一下,一瞬不瞬望住她。薑敏拉他起來倚在懷裡,把發燙的茶喂到男人口邊。男人哆嗦著飲一口,燙茶攜著過高的溫度熨過男人冰冷的
肺腑,驅走冷意。男人稍覺適意,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薑敏隻喂兩口便放下。
“陛下?”
“燙。”薑敏道,“溫的你又嫌冷。”原本應當用藥酒驅寒,可是眼下這人醒著??罷了。
男人失望地“哦”一聲,埋著頭,一聲不吭發著抖。薑敏掌心貼在他額上,撒手時被男人發顫的眼睫撩動,感覺濕漉漉的,“你哭什麼?”
“冇有。”男人矢口否認,“陛下......回吧。”
薑敏站起來,“我走了?”
男人猛地探手,一把攥住薑敏衣襟,“我亂說的??你不要走??你不要留我一個人??”他這麼一動棉被滾下來,隻有中單的身體暴露在寒夜的空氣裡,男人隻覺刻骨的寒意從骨髓深處彌漫出來,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清醒時他發現自己蜷在被中,身畔是暖的,不是手爐那種燒灼皮膚的冇有生命的溫暖,是來自同類的,適意的,滿盈欣悅的溫暖。
男人慢慢仰起臉,便見薑敏就在身畔,他的頭顱埋在她懷裡,耳畔是她另人心安的心跳??
是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