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美人計
薑敏聽得皺眉,提步上前。男人勾著頭,一動不動地縮在角落裡,黑暗中當真跟甚麼見不得光的生物一樣。薑敏抬足便踢他一腳,“虞青臣。”
男人挨了兩腳才勉強抬頭,撐著搖晃的頭顱,恍惚地看著她。背後長街隱約一點燈光照亮男人麵上狼藉的淚痕??這人當真躲在這裡哭。薑敏冷冰冰地看著他,“虞臣,怎麼我每次遇見你,你都像條落水狗一樣?”
男人動一下,身體向後慢慢收緊,幾乎想冇入牆中,脊背抵在冰冷的青磚牆上,有鋒利的寒意透骨而入。男人勉強擠出一點笑意,“我倒也想知道......怎麼我每次淪落得像狗......都能......遇見殿下?”
薑敏忍住一口氣,“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男人不答。
“你哭什麼?”
男人仍然不說話。
薑敏漸漸惱怒,轉身便走。男人見她動作,不顧一切撲上前去,攥住她一片衣襟。薑敏冷不防退一步,穩住身形,便覺男人火盆一樣的麵龐貼在自己懷裡,兩條手臂死死勒在自己腰上,像溺水的人掐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殿下??”男人道,“彆留我一個人....……彆走??”
夏日衣衫輕薄,薑敏幾乎立刻便感覺潮濕微冷的水意浸透衣衫漫在皮膚上??是他的淚。她忍不住抬手,搭住男人瘦削的肩臂。
“殿下......”男人叫著她,“你彆走......”他沉浸在自憐自艾中,冇有辦法說出成句的言語,隻能胡亂地叫,“不要留我一個人………………”
薑敏沉默地站著,直到懷中人戰栗平複,才轉過頭吩咐守在巷口的張青青,“去備車。”她說著話,掌心順著男人肩線遊走,摸索著扣住男人尖削的下頷,用力掐著,迫他抬頭。男人被動地在她指尖仰起臉??暗夜中分明可見雙目紅腫,滿麵霞
色,失了焦的視線搖搖晃晃的,努力地追隨著她。
薑敏盯著他,“你哭什麼?”
男人抿一抿枯澀的唇。
“你現在已經是禦前的人??大權在握,人人巴結。”薑敏語氣平平,“什麼都有,你哭什麼?”
男人目光如醉,怔怔道,“我有什麼………………………………什麼都冇有......殿下走了,我隻有一個人........我一個人是不成的......殿下,我心裡難受得很......”
薑敏隱秘地歎一口氣,慢慢往男人身前蹲下,凝視他紅的幾乎滴血的雙目,“你怎麼了?”
男人視線追隨著她,像暗影隨著光暈遊走,分毫不差。薑敏被他這樣的目光看得心下綿軟,“你怎麼??”
剩下的話儘數消彌。男人發燙的一雙手勾在薑敏頸後,兩肩下沉,極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她探過去。薑敏居然動彈不得,恍惚間看見男人偏著頭,脖頸前伸,像一條有毒的豔麗的蛇,試探著,一點一點地向她勾過來,等他停住時,正在她
唇畔一角。
薑敏識海中掠過一句“放肆”,隻是一掠而過的念頭,下一時便如沙城入海,瞬間崩得稀碎。薑敏情不自禁閉目,黑暗中感覺男人發燙的唇攜著濃重醇厚的酒意,柔和地碾在自己唇齒之間??分明是輕而柔的,卻仿佛雷霆攜著萬鈞之勢,叫她動
彈不得。
時間在黑暗中走得尤其緩慢,又或許尤其迅速。薑敏睜眼時不知今夕何夕,男人仍然搭著她,偏著頭,閉著眼,癡迷地在她唇齒間輾轉。
薑敏心下重重一沉,瞬間重回現實,抬手便是一掌拍在男人肩上,起身道,“放肆??”
男人被她拍得摔跌出去,脊背撞在牆上,冰冷的觸感叫他從幻夢中醒來。他仿佛終於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張著眼,驚惶地望著她。
“放肆??”薑敏咬著牙,半日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好大的膽子。”
男人摔在地上,凝固了一樣。
“你怎麼敢??”薑敏罵一句,又罵不下去,一頓足轉身便走。初初一動腰間一緊,被男人撲到身前,用力抱住。男人仰著臉哀懇地望著她,“殿下,彆走。
薑敏抬足踢他一腳。男人生生捱了,越發用力勒住她,不住搖頭,“殿下......求你彆走??”
薑敏大怒,手腕轉動,袖籠機括裡一柄柳葉刀悄無聲息滑到指尖。薑敏二指扣住,“放手,聽見冇有?”
男人瘋狂搖頭。
薑敏握著白刃逼近,厲聲道,“再不放手,我殺了你。”
男人怔怔地盯著暗夜裡雪白的鋒刃,喃喃道,“殿下要殺我......殿下若要殺我.......就殺了我吧......”
薑敏一滯。
“你殺了我??”男人念叨著,語意漸漸變得淒厲,從極小聲的念叨便作鋒利的大叫,“你殺我??你殺了我再走??”他叫著,見她一直不動,索性張開五指去握。
薑敏原隻想拿刀震懾,不想此人竟瘋癲至此,百忙中手腕翻轉,雖險險避開,鋒刃仍然在男人腕間一掠而過,便漫出一串血珠,淡淡的血腥味在暗夜中彌漫開來。男人仍然不停,筆直地跪坐起來,雙手張開仍去奪刀。薑敏大駭,將柳葉刀遠遠
擲出去,雙手攥住男人手臂,厲聲道,“虞青臣??”
“你殺了我??”男人道,“你就當殺一條狗,你殺了我再走??”
薑敏隻覺下身體如同頑石僵硬,眼見他目光如醉,滿麵酡紅,口唇發顫??仿佛一柄繃到極致的強弓,下一時便要斷裂。再不遲疑,抬手一掌重重擊在男人頸後。男人滯地跪在原地,慢慢眼皮下沉,身體向前栽倒。
薑敏上前一步,男人失去知覺的身體堪堪砸在她身上,又慢慢向側邊軟倒。薑敏張臂找住,男人搭在她懷裡,兩條手臂下垂,兩隻手便砸在地上,指尖拂著烏沉的青磚,蒼白得像一片虛弱的殘頁。
薑敏隻覺心跳急如擂鼓,半日平靜下來,摸索著探在男人鼻端,許久才有發燙的鼻息從指尖掠過,薑敏隻覺一顆心砰地一聲落地??便重重地緩過一口氣。
“殿下。”張青青走入暗巷,見燕王站著,懷裡找著失去知覺的筆直跪著的男人,“這是怎麼了?”
薑敏恢複鎮定,“讓車夫過來,背他上車。”
“是。”
車夫走近,背起昏迷的男人登車。張青青欲言又止,半日擠出一句,“殿下......雖是舊識,畢竟是晉王的人。”
薑敏不答。
“晉王在殿下身上可算用心良苦......”張青青道,“若虞二郎有心接近??殿下不可不防。”
薑敏道,“我回去了,你回去盯著薑璽。”
“殿下放心,有人盯著。”張青青道,“必定把晉王殿下伺候妥帖了,叫他日後常來給咱們送信。”又道,“殿下,虞二郎??"
“我心裡有數。”薑敏走出暗巷俯身上車。男人悄無聲息地摔在車上,薑敏在旁沉默地看著他。馬車駛入長街,車夫在外問,“殿下要回府嗎?”
“去魏鐘那。”
“是。”車夫應了,打馬疾行。這個車是張青青臨時弄過來,尋常青皮馬車,空間既小,行路又顛簸。男人無知無覺的身體隨著車行之勢震顫,不時撞在車壁上,隱約有聲。
薑敏隻覺眼前一切如此熟悉,仿佛重回兩年前那個除夕雪夜。她久久歎一口氣,移身過去握住手臂拉他起來,男人隨勢搭在她懷裡,酒後發燙的吐息砸在她心口,火灼一樣。
“殿下??”
薑敏聞聲如被電擊,正將他推出去時,男人指尖發顫,微弱道,“彆走......彆留我一個人………………”薑敏心下一軟,攥著他的手便鬆懈下來。男人其實冇有醒,喃喃道,“殿下......”他叫著她,慢慢含了哽咽,“求你。”
薑敏不答,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摸索著挽住男人發燙綿軟的手,攥在掌心摩挲。男人在她的安撫下安靜下來,唇齒間微弱的呢喃轉了調子,變成壓抑的哭泣。薑敏坐著,看著昏迷的男人齒關緊咬,鼻翼翕動,悄無聲息地哭著,源源不絕
的淚浸過低垂的眼睫冇入鬢間。
眼前人就像是一瓣即將凋零的花,暴風雨中低垂著頭,任由命運的洪流從身上碾過??那麼脆弱,又那麼頑強,那麼渺小,又那麼盛大。
如果是美人計,他說不定......已經成功了。薑敏在深重的黑暗裡坐著,怔怔地想。
魏鐘在門上接著,看見虞青臣不知是昏是睡,一動不動伏在殿下懷裡。看一眼殿下,欲言又止。薑敏轉手將男人推給魏鐘,“等醒了,你親自送他回府。”
“殿下,他??”
薑敏不耐煩道,“閉嘴,少說話。”命車夫掉轉馬頭回王府,回去翻了半日燒餅,不知到幾時才混沌睡著。一夜間亂夢顛倒,夢中儘是男人被淚痕打得濡濕的臉龐,和烏黑低垂的眼睛......最後是鮮潤的唇慢慢逼近,幻作無邊的綺麗??
薑敏一驚便醒了。
“殿下醒了?”
薑敏深吸一口氣,定住神,“怎麼了?”
“殿下,待詔司總管虞臣求見。”
薑敏挽發的手生生頓在半空,“誰?”
“待詔司總管虞青臣。”徐萃道,“在小花廳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