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一句話
薑敏隻覺一顆心突突跳, 亂七八糟的,半日不能平複,生硬道,“不見。”
燕王雖然避嫌, 禦前來人卻是從來不肯回避的??輔政院待詔司可是正經伺候皇帝的。徐萃暗暗生疑,“殿下?”
“不見。”
“.....…是。”
薑敏聽著外間腳步,“站著。”
徐萃退回來,“殿下?”
“你就說我一早就出去,不在家。”
燕王出身貴重,向來殺伐果斷,不想見便直說不見,能叫她尋理由回避的一隻手就能數完,何時需要杜撰理由拒絕?徐立刻篤定外間來人不同一般,需得客氣,“是。”
薑敏坐著出一時神,見徐萃回來,“走了?”
徐萃搖頭,“虞總管不肯走??說要等殿下回來。”
“就冇個正經差事嗎?”薑敏罵一句,命徐萃伺候洗漱更衣,從後門出府,打馬往京畿臥佛寺去。
小沙彌在門上接了,笑問,“殿下來尋我師祖麼?”
“不尋他難道來尋你?”薑敏笑一聲,“覺空在家?”
“殿下說了今日來,師祖如何敢出門,恐怕殿下棋癮犯了尋不著對頭??師祖在小禪房,吩咐殿下來了隻管請進。”
“他哪裡是怕我尋不著對頭,他是怕得罪我,冇了我那趁著八百裡加急的便當給他帶玩藝兒的好處。”薑敏往裡走。過三重殿宇到得後山。山門前立著一名白衣青年僧人,容貌秀逸身如勁鬆,望之不俗??正是避居臥佛寺的僧人覺空。
覺空身後轉出一人,亦是秀麗奪人叫人移不開眼。二人並肩而立,有如雙璧。薑敏稍覺意外,“阿兄也在?”
“前日給和尚送點心,聽說殿下今日來??故爾一早來此候著。”
三人在山前齊聚,分頭行禮,一同往裡走。覺空道,“殿下在京日日忙碌,還以為今日不來了呢。”
薑敏被他譏諷倒不惱,“出家人不問世事,怎的我在京忙碌叫和尚知道?”
“我算什麼出家人?中京大變在即,殿下做大事的??不問也知。”覺空抬手讓她,院中菩提樹下擺了棋盤。魏行儉含笑退一步也讓她,“和尚同殿下手談一局。”
薑敏坐下,毫不客氣執黑,先落下一子。
小沙彌送熱茶分與三人。魏行儉握著盅子在旁觀站,“宮闈之內事關聲名??臣今日特意在此等候殿下,想同殿下商議處置待詔司。”
“不必動他們。”薑敏道,“左不過是一個草詔的,翻不出天去。”
魏行儉皺眉,“事關遺詔,殿下不可輕忽??法理統序大過天,殿下不能讓與他人。”
“阿兄何意?”薑敏漸漸不耐煩,“都殺了嗎?皇帝還活著呢,近臣隨便就死??如此兒戲,皇家不要臉麵嗎?”
魏行儉不想薑敏突然發作,忙撂了盅子,翻身跪倒,“是臣孟浪了。”
薑敏定一定神,上前拉他起來,“連日心緒不佳,連累阿兄??”便讓他,“還是阿兄同和尚對弈,我再戰一時怕要被殺得片甲不留。”
“殿下誌不在此。”覺空道,“連阿儉都能挨罵,可見殿下近來心緒確實極其地不佳。”
魏行儉少有如此被訓,白皙的麵上色半日不褪,隻拈著子一言不發。薑敏自知理虧,可她久居上位,從冇有同人道歉的道理,隻道,“待詔司剛死了一個總管,才換了個新的,委實不好下手。”
魏行儉抿一抿唇,想說話終於忍住。
覺空冷眼看著,終於忍不住做了嘴替,“不殺不殺的法子??陛下最忌諱宮闈,隻要叫他們在宮闈生事,陛下必定容不下。做些手腳逼迫陛下換人便有時機。待詔司務必要有殿下的人,日後由待詔司持詔宣旨??殿下才是法理正統。如此大
事,怎麼能輕易袖手?”
“你??”薑敏一滯,“把宮闈掛在口邊,說這些話,你哪裡像個出家人?”
覺空冷笑,“我不是出家人,我乃西堤魏氏子弟,被迫剃發拘在此間,殿下難道今日才知?”
薑敏同他話不投機,“東西拿來,我回去了。”
覺空一滯,隻得撂了棋子入內。
“殿下。”魏行儉看覺空走遠才站起來,拱手道,“即便殿下心慈不肯動手,趙王絕無可能坐視,殿下??”他說著話一揖到地,“務請三思。”
“我心裡有數。”薑敏被他兄弟二人輪番勸說,簡直招架不住,“待詔司還是以拉攏為上。”
魏行儉道,“崔玉姬心腹若能說動,怎能等到今日?新晉那個虞臣??晉王可是他救命恩人。”
“阿兄不用管,我有法子。”薑敏道,“至不濟,我親往說服便是。”
“一介草詔文臣,臣去便行,殿下何需親往?”魏行儉正苦口勸說,覺空走出來,手裡捧著個朱漆匣子,“祈願寺大和尚命人八百裡加急連夜送過來,昨夜才到。”
薑敏接在手中,“多謝阿兄。”又向魏行儉道,“待詔司阿兄不必費心,我有法子。”便辭行下山。
覺空望著燕王背影,“敏敏竟叫我阿兄??這是樂壞了還是糊塗了?”
“你難道不是她阿兄麼?”魏行儉停一停問,“殿下問你討的什麼?”
“金線芝。”覺空道,“祈願寺的寶貝,為換這個,我連夜畫的一幅春江夜旅圖給住持大師送去??可知我之墨寶,價值幾何?"
“覺空墨寶,無價。”魏行儉敷衍一句,問他,“殿下尋藥材做甚?”
“說是給孫勿拿去配藥的??還不止這一味,尋了許多名貴藥材,看樣子,應是祛腐生肌用。”覺空想一想道,“敏敏如今不是西堤幼童了,你少同她唱反調??我是迫出家脫離俗世,你不一樣,西堤若能再有進益,必得在你手裡。
魏行儉沉默。
薑敏從臥佛寺回府天色已晚。中京夜禁無人行走,薑敏剛入未央坊,便見自家府門上守著一個人,暗夜裡伶仃坐著,孤鬼一樣??
虞青臣。
薑敏便想掉轉馬頭去後門。男人為馬蹄聲驚動,猛地站起來,立著,遠遠看著她。眼下再走實在露怯,薑敏足尖輕點馬腹,縱馬由疆,緩緩過去。
男人向她走近。到馬前止步仰首,“殿下。
“何事?”薑敏勒疆駐馬,居高臨下望著他。男人仍是昨夜裝束,連鬢發淩亂都同昨日一般無二,隻麵上醉酒的酡紅變作可怕的蒼白,眉目間疲倦乏力,混著三分羞愧七分恥辱。男人站著,看上去像個一碰就碎的乾燥的空殼。
“殿下??”男人低下頭,從脖頸到肩臂呈現一個失魂落魄的線條,“臣昨夜大醉,酒後失態,衝撞??"
薑敏被一個“醉”字激得火起,瞬間麵上著了火一樣,“既知衝撞,還敢在此多言??還不閉嘴?”抬手便是一鞭梢敲在男人臂上。
男人吃痛,卻不放手,急道,“殿下,可否聽我說一句話?”
“不能。”薑敏提鞭點著他,“再敢言昨日一字,叫我聽見,我必叫你??”她一時也不能說出把他怎樣,便罵,“滾。”
男人大睜雙目,驚慌地看著她。
薑敏挽住疆繩勒轉馬頭要走,男人搶一步攔在馬前,張臂叫道,“殿下??”
“讓開??”
男人不動。
薑敏指著他道,“中京如今不同尋常,你為待詔總管,不該在我府出現,若有一日物沸騰而起,你不過撮爾前程,連累了我,你擔得起嗎?”便一勒馬韁,從他身前繞過。
男人原地站著,凝固了一樣。忽一時心一橫,緊趕數步攔在薑敏馬前。薑敏除非從他頭上碾過去,否則隻得停住,避無可避,又被男人雙手挽住韁繩。
“我隻有一句話,求殿下聽我說完。”男人仰著臉,飛速道,“殿下數回活命之恩,粉身碎骨不能報。我以將死之身回京,一為報仇,再為報殿下大恩??我下賤之身,不敢求殿下諒解,但求殿下能夠記得我今日之言,不論......不論我落到何等田
地,絕不肯於殿下不利。”
“報仇??”薑敏心中一動,“你要做什麼?”
男人不答,隻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我死之日??盼能得殿下諒解一二。”說完撂了韁繩往坊外走。
薑敏乘在馬上,視野中男人腳步虛浮,漸漸去遠。她留在原地天人交戰,終於不放心要跟過去,魏鐘走出來,“殿下回來了??東平王已經等很久了。”
東平王蕭承威,東北境軍事之主,同薑敏一樣單騎入京以待皇位更迭??冇有大事,絕不可能秘密來見。
薑敏進退兩難,“虞青臣今日一直在王府門口?”
“是。”魏鐘道,“恐怕外人瞧見有礙殿下,今日命封了未央坊外門,不叫一個人進??東平王都是從西角門進來。”
薑敏點頭,“你命人悄悄看著虞青臣。”
“看著?”
“看著他彆鬨出事。”薑敏停一停,半日道,“也彆叫人害了他。”說完打馬入府。
東平王蕭承威立在花廳裡,急得原地轉圈,看見薑敏跟看見活菩薩一樣,“殿下。”
“為何來此?”
“殿下。”蕭承威道,“辛簡部買通契合部,同契合部合並借道東北南下,眼下已破然穀。”
薑敏用了一刻才消化了這個信息,“然穀關險要堅城,事關中京安危,東平軍敢不用命守關?”
蕭承威撲通一聲跪下,“臣萬死??臣禦下無方,無能之至。殿下,然穀關以南千裡平川無險可守,再不設法迎擊,中京危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