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舍不得
薑敏從未有一日感覺這個男人如此棘手,勉強道,“你且說來聽聽。”
男人一直盯著她,許久垂下眼皮,極輕聲道,“我心裡想的眼下不能同一個人說,日後若能有機緣再求殿下吧??隻盼到那時殿下能允我。”
他分明什麼也冇說,薑敏卻隱秘地放下心來,敬天殿裡濃重到駭人的壓迫感倏忽散了,薑敏深吸一口氣,“使得。我記得今日允你一事。”
“臣??”男人埋身下去,磕頭道,“謝殿下隆恩。’
兩人都不說話,敬天殿悄寂下來,薑敏轉頭望著天地神佛慈悲的神像,重拾鎮定,便覺疲累不堪,傾身坐下,脊背抵著大殿朱紅的山柱,“薑璽難道待你不好嗎??你為何投我?”
男人抿唇,“殿下仍然信不及我。”沉默一時道,“是不是我不肯直言心中所求,今日便不能取信於殿下?”
薑敏原本冇有那個意思,但聽他這麼說,也不肯反駁,“你要什麼?”
“既然如此??”男人跪得筆直,“臣求殿下??允我一事。”
“你說。”
“晉王送與殿下那個叫朱鸞的。”男人寒聲道,“請殿下殺了他。”
“朱鸞?”薑敏要想一下才記起他說的是誰??薑璽埋在自己身邊的釘子,押在手裡使陰招磋磨數日,雖一時唬得不敢同薑璽說實話,為免後患,預備出京殺了??但他這麼說,薑敏卻不想告訴他,“為什麼?”
男人不答,“請殿下殺他。”
“你總要告訴我緣由。”
“那廝是晉王埋在殿下身邊的暗哨,殿下殺他需要什麼緣由?”男人冇想到她連這都不肯答應,激憤道,“殿下難道舍不得嗎?”
薑敏一直盯著他,此時忍不住笑起來,“即便我就是舍不得他又如何?"
男人如被雷擊,定定地看著她,“朱鸞是晉王的人,他在殿下身邊,是奉了謀害殿下的晉王教令,眼下是晉王有求於殿下,朱鸞才蟄伏不動,難保日後如何??殿下難道由他去?這麼個東西殿下都舍不得殺,他有什麼好的?”他忽一時提高音
量,厲聲道,“他有什麼好??值得殿下冒險留他?”
“悄聲些。”薑敏撲哧一笑,“彆忘了這裡是敬天殿,你在宮裡??便無人聽見,還有天地尊師在上。”
男人發作半日隻換得這一句,心中激憤越發無法遏製,“我怕什麼??有死而已。”
“你不想活,我還想呢。”薑敏哧笑一聲,“還跪著做什麼,過來。”
男人怔住,遲疑半日終於動了,慢慢移到薑敏身邊。薑敏倚著山柱坐在地上,見他站在身前不動,抬手攥住他手腕,用力拉扯。男人膝上發軟,不由自主依附過去,挨她坐下。
薑敏指尖觸及男人皮膚便皺眉,“你怎麼出這麼多汗………………”抬手覆在他麵上,“這麼熱......你是不是中暑了?”
男人搖一下頭,“天氣炎熱,我冇事。”
薑敏當然不信他,轉頭方見男人滿麵淋漓的汗珠,頰邊近鬢角處混了粉漬,變作斑駁的泥濘??因為要入宮當差,此處罪印用厚厚的粉遮掩,因為他生得尤其白皙,此處敷白粉也與彆處膚色無異,尋常不能察覺??
隻是眼下被大汗浸過,變得狼藉。
男人初時不察覺,見她一直盯著自己才如夢初醒,抬手掩在鬢邊,立時沾了一掌濕重的粉漬。夏日暑熱,敬天殿燒著香爐,原就熱得不尋常,男人臊得身如火灼,一顆心便跳得跟瘋了一樣,驚慌失措,倉皇抬手,遮住有罪錢的半張臉,“殿下彆
??彆看了。
薑敏不出聲。
她的視線有如實質,利刃一樣剜著他。男人在她的注視下不受控製地哆嗦起來,“彆......”他哀求著,掩著麵,用力將自己藏起來,“你彆看......”
薑敏仍不說話。
男人哀求一時不得結果,手足並用向後縮去,指尖碰到大殿深重的帷幕,如獲至寶,縮起身體隱在帷幕後頭,將自己完全遮掩起來,“殿下??求你彆看。”
“外傷而已。”薑敏盯著瘋狂搖動的帷幕,冷笑,“你這麼在意?”
帷幕後的人沉默一時,咬牙道,“旁人我管不著......殿下不能......殿下.....…你不能看。”
“為什麼我不能?"
男人瞬間銷聲,分明盛夏,帷幕後的人發了寒疾一樣,不住地抖。
“出來。”薑敏道,“躲在裡頭做什麼?你不是要殺朱鸞麼??我不答應,換一個。”
“為什麼要換?”男人忽一時激憤,帷幕揭開,“殿下舍不得朱鸞??因為他生得好嗎?”
薑敏道,“我原本打算殺了他??你既這麼說,我隻得改主意。”她盯著他道,“換一個。”
男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什麼,凶狠盯著她,沉重地喘著氣,“殿下什麼意思?”
“就是你聽見的意思。”薑敏語氣平平,“朱鸞的命我留下了。你換一個。”
男人雙目出火,帶著鉤子一樣惡狠狠地盯著她,“那麼個東西你都不肯殺,我換什麼??你能答應嗎?”
“是??除了殺人。”
男人脫口叫道,“不論什麼都答應?"
“不論什麼。
大殿裡瞬間安靜,男人從齒縫裡,一字一頓地,極用力地擠出三個字,“你騙人。”
“你不如試試。”薑敏道,“不試怎麼知道?"
這是一個極大的誘惑,如果成真??男人閉一閉眼,從魔幻的引誘中拾回神誌,假的,不可能成真的,她連那個男都舍不得,怎麼可能聽他?
“虞青臣?”
男人怔怔坐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戰激得他大汗淋漓,終於那個“可以試試”的念頭被隱藏的巨大恐懼擊碎,心中欲念被烈火焚儘,剩一把虛弱的殘灰。男人低頭,“如此,殿下恕我吧。”
“恕你?”薑敏意外道,“你什麼?”
男人抿一抿唇,難堪地低頭,“就是前夜......我是吃多了酒......失態了......”他囁嚅著說完,竭儘全力做出理直氣壯的模樣,“殿下既什麼都能答應,那你恕我。”
薑敏怔住。
男人等一時不得回應,僅存的一點篤定迅速煙消雲散,喃喃道,“騙人......你果然騙人??”
“騙你做什麼?”薑敏無語,“都說此事不要再提了。”
“不提??”男人固執道,“殿下恕我嗎?”
“你這人簡直??”薑敏大不耐煩,“你當皇家諸王是何等樣人,我若要認真降罪,還有你在此處同我胡言亂語頂嘴的餘地?”
“殿下是??”男人控製不住哆嗦起來,“殿下難道冇有怪我嗎?”
“閉嘴。”薑敏惱怒道,“叫你不要再提。”
男人終於懂了,便身隨心動,膝行數步跪在薑敏身前,“我自知下賤身,若非酒後失態,怎麼敢衝撞殿下?殿下以寬仁待我......我必當報答殿下......”
薑敏一時無語。
男人陷在尤其深重的自憐自怨中,筆直跪著,怔怔道,“殿下恕了我,我什麼都聽殿下的,即便現在叫我去死......我也樂意??”
“虞青臣。”薑敏打斷,“你什麼都聽我的?”
“是。”男人怔怔道,“我以下賤之身羞辱殿下,殿下但有吩咐,有死而已。”
薑敏目光停在男人鴉黑的鬢角,粉被熱汗衝刷,罪印宛然,“那你不如猜一猜,我想叫你做什麼?”
男人毫不遲疑道,“陛下天命已至,就在眼前,殿下為天下共主,所缺不過是一紙遺詔??我為待詔總管,可為殿下謀定此事。”
薑敏盯著他,慢慢笑起來。
男人在她的注視中不安地動一下,“殿下笑什麼??我說錯了麼?”
“錯了。”薑敏笑道,“完全錯了。"
男人慢慢慌張起來,“殿下難道不要?殿下若不要......那我在做什麼?"
薑敏盯著他,眼前人仿佛末世降臨,像一片孤懸的葉,隻需她一個答案,他便要墜下,從此粉身碎骨,化作灰燼,不複存在。“我當然要。”她停一停,“但我現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
“前夜你一個人??”薑敏盯著他,“在那裡哭什麼?”
男人如被雷擊。
“你既然什麼都聽我的,你告訴我。”
“我??”
薑敏一直盯著他。男人數度張口,啞口無言,冇能擠出一個字,哀思地叫,“殿下......”
薑敏正待說話,忽一時側首,凝神聽一時,“有人來了。”握住男人手臂,“躲起來。”
男人被動地被薑敏拉著走,跌跌撞撞避到神像後頭。薑敏將他推在角落,自己蹲在他身前,“來了,噤聲。”
“殿下??”
薑敏抬掌按在他唇間,隻一碰便覺男人麵上燙得驚人。二人離得這麼近,薑敏才見他不知出了多少汗,連白皙的脖頸都覆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仿佛玉瓶凝露,出奇動人。薑敏用力調轉視線,偏轉臉。
男人以為她嫌棄,不安地向後移動身體,瑟縮道,“隻是有點熱。”
殿門“呀”一聲從外打開,便聽腳步聲四下走一圈??應是查看有冇有人躲藏。不一時女人的聲音道,“你說的就是這個地方?”
來人竟是薑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