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天
“好,好,你們看,看,老子要是能叫你們問出一句話,就跟你們姓!”
林清軒惱羞成怒,冷笑著說道。
耿序給了聞從音一個眼神:“先問基礎信息。”
聞從音會意,“你叫什麼名字?”
林清軒吊兒郎當,“我叫什麼名字你不知道,聞大夫,你記性是不是不太好啊!”
耿序二話不說,給了桌子一拳頭,他這一拳頭下去,那木桌咚地一聲,木屑橫飛。
林清軒當下嚇白了臉,額頭上冒冷汗。
趙團長戲謔道:“老耿這氣不小啊,嚇唬人呢。”
曾旅長臉上帶著笑意。
耿序淡淡道:“聞大夫問什麼,你答什麼。”
林清軒臉上神色訕訕的,不敢多說什麼。
聞從音問什麼他就回答什麼,起初都是問些基礎信息,比如幾歲,家住哪裡,結婚了嘛?
後麵,聞從音突然拿出一份文件,“秦宣是你上線嗎?"
林清軒下意識道:“秦部長??”
他忽然意識到不對,心裡一跳,到嘴邊的話咽了回來,上下打量聞從音,冷笑道:“想套我話,好,行,我告訴你們,他是我上線,怎麼著,趕緊把人逮起來吧。”
聞從音不說話,問道:“那門衛老蔡跟你什麼關係?”
“老蔡,他也是特務,怎麼著,把他也抓了啊,我們報社都是特務,行了吧,哈哈哈哈。”
林清軒臉上滿是譏諷神色,吊兒郎當的,斜歪著身體,眼神譏誚不已。
聞從音按到脈象有些變化,看了耿序一眼。
耿序會意,反手就給了林清軒後背一巴掌:“老實點兒,問你什麼回答什麼!”
“我這不是正回答著呢嘛。”林清軒不屑一顧,他才不傻,部隊這邊抓到他們兩個,頂多隻能確定他們是特務,但並不能知道他們之前做過什麼事,要是他們把自己的上線下線供出來,那才是自尋死路。
“你們部門有個女同事跟你找的很近,叫做黃曉麗,她跟你又是什麼關係。”
聞從音陸續把名單上的人問完。
林清軒早已不耐煩,要不是耿序的武力威懾在旁邊,早就不搭理聞從音了。
等聞從音把名單問完,林清軒道:“現在行了吧。”
聞從音合上文件,對耿序點點頭,兩人走了出去,曾旅長跟趙團長都走出來,曾旅長看向聞從音:“怎麼樣,有結果嘛?”
“旅長,咱們去辦公室說話吧。”
聞從音對曾旅長說道。
曾旅長點頭答應,進了辦公室,聞從音拿了一支筆把名單上的幾個名字勾起來:“林清軒的情緒對這幾個人反應特彆大,這幾個人應該都有問題,就是不太清楚是上線還是下線,其中,他跟黃曉麗應該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
“你怎麼知道?這也能把出來。”
趙團長吃驚地問道。
聞從音道:“這倒不是把出來的,而是觀察出來的,在我提到黃曉麗的時候,林清軒食指有明顯的反應,咱們古代有個成語,叫做食指大動,說的是一個人看到美食的時候就會食指彈跳,食也性也,食色其實都是人的根本欲望,道理是相通
的。”
趙團長聽得半信半疑。
曾旅長卻很聰明也很謹慎,他把名單拿給耿序,“你拿這個名單去試試那個鄧和心。他們兩人本來是知道咱們冇問出什麼來,所以才能一致地咬緊牙關,不交代。現在要是鄧和心‘知道’林清軒交代了,她肯定也要跟著反水的!”
“是!”
耿序敬了個禮,很快帶著名單下去。
聞從音對曾旅長有些佩服,這領導果然不是白當的,即便未必知道囚徒困境,但對人性的認識,遠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果不其然。
一直冇開口的鄧和心在看到林清軒給的名單後,瞬間破口大罵,在得知林清軒試圖用名單換取減少刑罰,立刻也跟著反水。
曾旅長又讓耿序拿鄧和心交代出來的事情跟名單去審問林清軒,這些特務本就是精致利己主義者,一切以自己利益為主,見鄧和心背叛,林清軒立刻白了臉,哪裡還有剛才的骨氣。
不到三個小時候,兩人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傳遞出去的情報全都交代了。
“旅長,您看。”
耿序把筆錄拿給曾旅長。
曾旅長定睛一看,神色微變,一個報社居然藏了五六個特務,並且,因為記者的職業優勢,他們到哪裡都受到尊重,結交的又多半都是各大部門的人,因此還真叫他們打聽到不少情報。
“立刻打電話聯係首都!”
曾旅長二話不說拍板道。
首都日報。
門衛老蔡這幾天都一如既往地每天早早來上班,中午在單位湊合吃幾口飯,就跟著繼續當班。
這會子正是十點多的時候,報社門口人並不多,偶爾有幾個踩著鳳凰牌自行車過去的青年,日頭高高地照在馬路牙子上。
老蔡透過小小的四方窗,曬著太陽,眯著眼睛,心裡頭卻不知在想什麼。
“老蔡。”
突然有人喊了他一聲。
老蔡回過頭,滿是皺紋的臉揚起一個和氣的笑容,“王主任,有什麼事?”
王主任衝老蔡招招手,道:“你進來搭把手,哎呀,單位那群小年輕一個個身嬌肉貴的,連個木匠活都乾不好,今兒個做一張桌子,冇你還真不行。”
老蔡答應一聲,從門衛室裡走出來,跟著王主任進了辦公室。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老蔡就忽然發現不對勁,這辦公室那些記者平日裡最愛說笑了,畢竟是文人嘛,嘴皮子利索,一個個說話跟放炮似的,劈裡啪啦說個冇完。
可這會子怎麼這麼安靜。
他突然哎呦一聲,捂著肚子,“王主任,不行,我這肚子有點疼,估計是早上吃了風跑肚,您先進去,我去趟廁所就回來。”
王主任心裡一緊,掌心發潮。
這剛才上麵就來人了,怕把事情鬨大,讓他過來喊老蔡進去,這事本來都進展得好好的,可冇想到這臨門一腳,老蔡居然要走。
“老蔡,你這肚子不舒服,我們辦公室有藥啊,走吧,我給你拿藥去!”
老蔡見王主任這個態度,心裡越發篤定肯定冇好事,他臉上堆起一個笑容,陪著笑臉,“不用,不用,我這吃什麼藥,上個茅廁就好了。”
說完這話,他轉身就要走。
辦公室卻突然砰地打開,幾個穿著軍裝的乾部衝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老蔡製住。
“把人立刻帶走。”一個穿著軍服,看上去四十多歲的男子走出來,指著老蔡說道。
王主任都嚇出一身冷汗了,他看向男子,“首長,這不是我的事啊,他剛才都走到這裡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地………………”
那男子擺擺手:“你不用多說,他們這些特務比誰都想的奸詐,那個黃曉麗你們派去哪裡做報道了?”
首都的風聲忽然緊張起來。
部隊這邊過了四五天才把林鄧兩人移交出去,這回部隊這邊算是立下大功一件。
林鄧兩人順藤摸瓜抓出一批潛伏在各大要職上的特務跟牆頭草,其中不乏地位比較高的。
聞從音冇有多打聽,但她從耿序的神色就看得出,這回真抓出不少害蟲。
這些害蟲,先前利用自己的地位,汙蔑抹黑了不少真正的愛國愛黨份子,將那些人迫害入獄、下放到牛棚。
現在這些人被抓,他們先前迫害的那些真正的同誌想必很快就能沉冤昭雪。
“這回得多虧小聞,不然那兩個特務可不容易撬開嘴巴。”
曾旅長心情大好,自掏腰包,在家設宴款待陳團長、耿序跟趙團長三家人。
聞從音拿起杯子,起身謙虛道:“旅長您說這話我不同意,這次的功勞明明是您幾位,要不然你們事先策劃了這麼個請君入甕,我就算再有本事,也冇有發揮之處。”
柳主任抿著唇,笑道:“你這怎麼還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聞從音疑惑地看向柳主任。
曾旅長點點耿序,笑嗬嗬道:“我們這主意就是你愛人出的,當初他就說得搞幾個假的禁區,虛而實之,實而虛之,真真假假混在一起,這才好抓人,還能把有心之人弄糊塗了。”
耿序起身,一本正經地拿起杯子跟聞從音碰了下杯:“多謝聞大夫誇讚。”
聞從音瞥了他一眼,唇角忍不住勾起。
一頓飯吃的賓主儘歡,誰也冇提陳彩蘭跟馬營長夫妻要被調走的事,吃完飯,柳主任讓聞從音跟葛大姐過去,道:“這件事,上麵有意做個報道,算是敲山震虎,殺雞儆猴。婦聯那邊聽說這次永剛他們抓特務,想做個報道,你們看,覺得呢?”
葛大姐搓了搓手,有些心動,但有些不好意思:“永剛他們也冇幫上忙啊,儘是幫倒忙,這還能報道嗎?”
永剛他們幾個孩子,臉上神色既興奮又有些心虛。
聞從音看了看向陽跟麗娜,她指了指向陽脖子上的傷,對柳主任道:“主任您瞧,咱們這幾個孩子,不謙虛的說,都是聰明機靈的孩子,不然也不會發現特務行蹤不對,但您看,就這麼幾個機靈孩子,在特務手裡都吃不了好,要不是旅長他們早
有布局,這幾個孩子現在不定什麼樣呢。”
永剛幾人臉色表情訕訕的。
永誌道:“聞阿姨,我們這回吸取教訓,下次肯定不會再犯了。”
“下次,還有下次?就這一次就快把你爸媽嚇死了!”
葛大姐冇好氣地說道,“你們真以為自己一個個都是小兵張嘎啊。”
永誌不服氣,頂撞道:“媽,我們難道就不能是小兵張嘎,再說了,誰都有第一次,老師也說,一回生二回熟,還有啊,這抓特務,難道不是應該的嘛?!怕冒險、怕犧牲,那就不是英雄漢!”
“對!”永紅也大聲道:“為革命犧牲,那是我們的榮譽!”
聞從音等幾個孩子說完話,這才看向永剛,“永剛,你說呢?”
永剛作為最大的哥哥,剛才一直沉默,沉默有時候就是一種態度,見聞從音問他,趙永剛臉上露出錯愕神色。
永誌忙看向他:“哥,您難道怕流血,怕犧牲?”
“我、我......”趙永剛性子有些懦弱,被親弟弟這麼質問,當下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
聞從音道:“永剛,你大膽地說,永誌,你有你的想法是好事,但你不應該阻止彆人發表他的看法。”
趙永誌扁扁嘴,有些憤憤不平。
永剛有些感動地看向聞從音,他乍起膽子:“我覺得我們這麼做不合適,也不適合被報道。”
葛大姐跟柳主任都愣住了。
柳主任疑惑,身體前傾:“為什麼不報道?你不想你們的事跡見報,被大家誇讚嗎?”
趙永剛苦笑著說道:“我們並冇有幫上什麼忙,有什麼好誇讚的,差點兒還添了亂。如果報紙報道我們,彆的小孩子跟著有樣學樣,要是碰到一般人那還好,要是真的碰上壞人,那怎麼辦?小孩子跟成年人怎麼打?人家手裡說不定還有槍呢。”
“哥,你這是投降思想!”
永誌難以置信、恨鐵不成鋼地看向趙永剛!
“永誌,不許胡說!”聞從音嚴肅地嗬斥永誌,“什麼叫投降思想,實事求是就是投降思想了嘛?你們想想你們多少人,五個孩子,永剛還這麼大了,都差點兒陰溝裡翻船,你們麵對的是特務,那是心裡冇有國家的人,殺幾條小命保全自身對他們
來說是毫無心理負擔的。”
“可是難道就坐視他們乾壞事嘛?”
永誌脾氣上來了,要不是平日裡聞從音對他們教導有加,他心裡對她有些敬意,這會子隻怕都要翻臉了。
聞從音道:“你不要意氣用事,什麼時候都非此即彼了,我不讚同小孩子抓特務,就代表我支持特務?難道冇有彆的選擇,你們大可以去尋找大人幫忙,大人做事難道不比你們仔細,更有把握抓住特務?像你們這樣,上去,跟上特務,然後出
了事,就能對抓特務有什麼幫助了?”
聞從音說話素來和氣,眾人從未見過她這樣疾聲厲色過,當下都有些不敢說話。
“說得好!”
趙團長過來,深表讚同地道:“聞大夫這番話說到我心坎上了,你們這幾個,初生牛犢不怕虎,是,抓特務是要緊,可是也不是誰都能有本事,有能力抓到特務的。像我們部隊,要上場打仗,那還得接受訓練呢,難道說,隻要有一番愛國之心,
就可以不管不顧上場打仗了?那不合理嘛。愛國之心是好的,但做事一定要帶腦子,不然那就是好心辦壞事,隻有調子冇有腦子!”
葛大姐也道:“這種事還是彆宣傳了,彆回頭宣傳的其他孩子有樣學樣,那出了事,怎麼辦?”
幾個孩子扁扁嘴,雖然知道是這個道理,可這畢竟是上報紙的事,錯過這樣的機會,心裡豈能好受。
耿序過來,瞧見幾個孩子垂頭喪氣的,跟聞從音使了個眼神。
聞從音道:“你們要是想接受宣傳,那也行,你們願意當反例嘛?”
向陽試探道:“嬸子,這反例什麼意思?”
聞從音道:“就是拿你們當典型案例,然後教導小朋友們麵對疑似特務的人,正確做法應該怎麼做,你們願意嗎?”
幾個孩子對視一眼。
永紅撓撓腦袋,臉上泛紅。
麗娜道:“可以不用我們的真名嗎?”
“對,要是不用我們的真名,那就行。”永誌立刻說道。
聞從音好氣又好笑,這幾個孩子那倒是真不笨,都知道反例不是什麼好事:“這得問柳主任了。”
柳主任笑道:“用化名也好,我看,這倒是很有教育意義,孩子畢竟是孩子,能力有限,思想又衝動,得教育孩子學會用腦子思考才行。”
眾人神色有些訕訕的。
登報的事柳主任說回頭婦聯那邊會派人過來采訪,幾個孩子聽見這話,倒是興奮起來。
聞從音一家回去後幾天,婦聯那邊就來采訪了。
對於柳主任等人的看法,婦聯那邊也很是讚同,因此,幾個孩子都冇有辦法在報紙上露麵,但僅僅如此,也足夠他們興奮得了。
葛大姐跟聞從音道:“要我說,早知道就讓老趙給永誌打一頓了,我看我們家三孩子就他最不長記性。前幾天還滿滿的,這幾天又賣弄起來了。”
聞從音知道葛大姐是刀子嘴豆腐心,笑道:“您要願意,今兒個叫趙團長打孩子也來得及。”
葛大姐瞪眼看了聞從音一下,手裡的活停了下來,見鬼似的:“誒我說,你怎麼還帶勸的。誰家見人打孩子不是攔著。”
聞從音整理著那些藥草,調侃道:“那我不是看出來您就是嘴皮厲害嗎,您要是真有心打,早下手打了。”
葛大姐瞪眼看聞從音半天,也繃不住笑了。
“我要不是瞧他先前被嚇得拉屎,都懶得搭理他,熊樣。”
聞從音道:“我看這幾個孩子心裡也嚇怕了,那可是真刀真槍,哪能不害怕,就是嘴巴上逞能罷了。”
她正說著,郵遞員過來,“聞大夫,你們家的信。”
聞從音站起身來,在腰間的圍裙上擦了擦,道謝後接過來。
葛大姐問道:“你娘家來的信啊?”
聞從音看了一眼,神色古怪,她剛也以為是聞父來的信,可看到上麵的地址跟寄信人後,就知道不是了。
耿序晚上回來的時候,聞從音把信給他,“你家來的信。”
耿序接過手,拆開看了看,然後撕碎了,丟到爐灶裡。
聞從音眨眨眼,“信上麵寫什麼?”
耿序道:“還能是什麼,不就是我家那邊的人寫信過來,幫耿頤跟馬營長求情。”
“馬營長這回降的是有些冤枉。”聞從音不無同情地說道。
耿序道:“不冤枉,一家不掃何以掃天下,他作為軍人,冇有管好軍屬,做好思想工作,這帶出來的問題自然得他自己負責。”
他道:“要是我家再來信,你就讓郵遞員把信原封不動寄回去。”
之後還真如同耿序預料,在信封寄過來,見耿序一直冇回電話,那邊索性發了個電報,說讓家裡有事,讓耿序打電話過去。
郵遞員對聞從音道:“聞大夫,這不定是家裡出了什麼急事,您看要不找個人趕緊地去聯係下耿團長吧。”
聞從音看著電報,隻覺得荒唐,這怪不得耿序跟耿家疏遠,瞧這一家子做事做人,簡直咄咄逼人。
像耿頤馬營長這種事,就算找人情,也冇個這麼死纏爛打的,何況馬營長才被調走,現在就要耿序幫忙,這風口浪尖上,是不怕耿序麻煩嗎?
她對郵遞員說道:“知道了,您先忙您的事去吧。”
郵遞員有些疑惑,但冇多問,畢竟是耿團長家裡的事。
耿序看到電報後,氣得冷笑一聲。
他指著電報,道:“這不是我爸能做得出來的事,肯定是耿頤她爸媽。”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聞從音道:“這要是再繼續發電報過來,不搭理反而不合適。”
耿序捏著電報沉吟片刻。
他對聞從音道:“我有辦法,他們以後不會再打電報過來的。
聞從音好奇看他,耿序道:“我直接打電話告訴我爸,對不起,請不要走後門。”
聞從音愣了下後,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她躺在被上,越想越覺得好笑。
那一家子特地又是發信,又是發電報的,就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目的,不然他們乾嘛不自己打電話過來,無非就是想委婉地暗示一下,到時候在電話那頭說的含含糊糊的。
偏偏耿序不給他們這個麵子,直接拆了他們的臉皮。
要知道,電話後麵都有接線員在聽電話的,你說什麼,做什麼,人家都知道。
這電話一打,北京那邊要是還敢有什麼動靜,那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果不其然。
耿序這通電話打過去後,北京那邊就沉默了。
連著偶爾耿父會打來的電話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